是谁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和絮林接触?
絮林默默地等着纪槿的回复。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他想不出纪槿还有什么理由把他留在这里。他主动提离开,皆大欢喜。还能保全自己最后的那一丁点脸面。
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像个傻子一样质问纪槿,质问为什么别人有的他没有,为什么他不能和那个Omega一样得到他的重视。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脸皮滚烫。他的自尊被放在纪槿的脚底下,一下一下地踩着,踩了六年,他还浑然不知地乐在其中。
他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有什么资格去和一个身份尊贵的Omega相比,不自量力。
纪槿听到他质问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觉得他可笑。可笑他一个十三区的Beta,居然妄想和主城的Omega有相同的地位和待遇。
他和纪槿从来没有平等地站在同一个高度过,以前不能,以后也不能。哪怕睡在同一张床上,抱在一起从深夜到天明,哪怕身体密不可分,他们也没有彻底地了解过对方。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纪槿。
实则,都是纪槿装出来的罢了。
是自己蠢,瞎,天真得可笑。
把一个谎言当真心,把这不属于他的地方当成了家。
把从没有付出过真心的纪槿当成了自己往后余生的爱人。
“絮林,”纪槿安静地杵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不是这样,你听我……”
絮林不想听了,以后都不想再听了,纪槿口中谎话太多,他不想再费心费力地去猜哪句真哪句假。
“是因为我当初救你而受伤,你不想欠我一个Beta的人情,又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才和我假结婚,用这个做借口把我留在丹市,是吗?”
纪槿说不出话。“……”
好在絮林也没想听他说话,他又道:“把我留在丹市,是因为想要治好我的脸。”
“等我的脸好了,就让我回家乡去。这样,你欠我的也就还清了。我有说错吗?”
“你和我结婚,并不是因为你也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脸上的疤。”
“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任何感情。”
“你让我一个人住在这个地方,你对我的冷落,拒绝,都是你故意那么做的,是不是?”
他一句又一句的问题砸过来,纪槿嘴唇开合,像是哑巴了,无法为自己辩驳。
这就是默认了。
默认絮林说的一切都是真相。
“呵。”絮林弯起嘴角。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声如蚊蝇,却似无声悲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纪槿。”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絮林人生里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可是闹了半天,他得到的下场却惨得叫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回首过往,只觉荒唐。
这个别墅,他欢欢喜喜地过了六年,每个角落他都很熟悉,仿佛还能看到他和纪槿生活过的碎片和过往,点点滴滴。
那些让他开心的回忆呢,也是假的。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当时就和你说过,”絮林声声泣血,眼眶通红,“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我说过我不在乎我脸上的疤,我说过那只是场意外,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
“我都这么说了!你为什么就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你自以为是地把我留在这里还你的人情,还编出一个这么荒唐的理由骗我!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看我笑话你很开心吗?!”
纪槿不敢去看絮林的眼睛,默不吭声把他从浴缸里拉起来,不顾他的挣扎,絮林被他拽着手臂强行拉起,气不过,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纪槿没有任何反应,将他扛在肩上,走出了浴室。
主卧被絮林砸得没地落脚,他把絮林带到客房,安置在床上。
“滚!”
絮林不想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一挨到床单就往起爬,纪槿按住他,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他去拿床头放着的东西。
絮林才看到,那是一盒草莓。
当年蒲沙的草莓被扔掉之后,纪槿回头就给他送了这么一盒草莓哄他。
纪槿将一颗草莓洗净,递到絮林嘴边,草莓挨到了他的唇瓣,絮林张开嘴,却没有去吃,而是一口咬在纪槿手上。
他没有留情,牙齿嵌进肉里,纪槿的手被他咬出了血。
他没有躲,任絮林咬着。
絮林咬得脸颊酸胀,松开了嘴,纪槿的手上多了一个带血的牙印。
絮林拿起那颗掉落在床单上的草莓,用力甩出去。草莓重重摔在地上,烂了,红色的汁水弄脏了地毯。
他道:“你玩够了吗?”
絮林的嘴唇上沾着纪槿的血,殷红一片。
“六年了,你到底玩够了没有?”絮林扯住纪槿的领子,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跟前。
二人离得很近,鼻尖近乎贴在一起,絮林声音喑哑:“我不想陪你玩了,我受够你了。我现在离开不是正合你心意?”
“你一开始不就是想这么做?那你现在这样子算什么意思?”
纪槿看着他,说:“你不能走。”
“为什么?”絮林不懂他在固执什么,反应了几秒,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怎么,是因为我的脸还没好全?因为你的人情还没还清?”
“……”
絮林脸上的伤疤其实早该治好,后来秦屿突然消失,代替他的老医生也不好好给他治,就导致这道疤过了这么久还留在他脸上。
现在想想,大概秦屿突然不见也极有可能是纪槿的手笔。这又是为什么?想一出是一出,耍人好玩吗。
絮林道:“好,那你请秦医生过来吧。让他帮我治。治好了就送我走。这样你满意了吗?”
纪槿不满意。
“我,”纪槿说,“骗你,是我不对,是我的错。”
“是我不好。可是……”纪槿抬手,握住絮林的手腕,看起来,竟情真意切,带着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懵懂,“我没有不喜欢你。”
絮林听了,轻声笑了,反问:“是吗?你喜欢我啊?”
纪槿点头,“是……”
絮林一巴掌,打上纪槿的脸颊。
啪的一声,纪槿耳朵嗡鸣。
“我好感动。”絮林问,“那现在呢?还喜欢吗?”
纪槿看着絮林。
这一瞬间,他知道,絮林不会再信他了。
纪槿将门窗关的严严实实,絮林出不去。见他不想看自己,纪槿把草莓洗好给他放在床头,自己回到了主卧去收拾。
他捡起地上的婚纱照,相框裂了,不能用了。他将照片拆出来,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张纸。
他盯着照片上的絮林。
即便脸上顶着那么严重的烧伤,絮林依旧笑得那么开心。
他从蛮荒之地里艰难长大,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不管在风雨飘零中受了什么伤,他依旧旺盛得像一株怎么都不会死的野草。
这株野草后来被纪槿握在了手里,他在纪槿身边开了花,依偎他,信任他。可现在,他没有把这朵花照顾好,花枯萎了,野草也要走了,他挺直了腰,依旧和以前一样生命旺盛,离了谁,他都能活。
纪槿手指划过照片上絮林的脸。
六年了,絮林的样貌没有丝毫变化。
他脸上的烧伤一天天淡去,如今只剩下一道疤痕。
如今疤痕快消失了,絮林的爱也要消失了。
“像彩虹。”在不知多久之前的一天晚上,絮林曾经这样和他说过。
那个时候的絮林满脸笑意,他指着照片上,他们身后的那面玻璃彩窗。
“这面窗,好像彩虹一样。”
说到这里时,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着对纪槿的爱意与对他们未来的憧憬。
可现在,玻璃碎了。
彩虹也碎了。
第45章 我们从头开始
絮林被纪槿关在了房子里。
他不愿意睡主卧,纪槿就让他睡在客卧里,絮林不想看见他,他就默默守在门外,等絮林睡着之后,再进去悄悄地看他两眼。
絮林其实并没有睡着,他根本睡不着。
他知道纪槿每天都会坐在床边上看他,一看就看很久。
他不理解,纪槿明明不喜欢他,还偏把他留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如果说纪槿真的是在乎他脸上的疤,他已经退让一步说让秦屿过来帮他治,治好了就如他所愿和他彻底两清,纪槿又不愿意。
秦医生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过。
在絮林眼中,当纪槿的谎言被拆穿,原形毕露的那一刻,他们二人就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搞不懂纪槿在想什么。
分明都闹成这样,纪槿为什么还是不肯让他离开。
他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只是一直以来待在纪槿身边,因为喜欢他,所以什么事情都由着他,顺着他,也难怪纪槿觉得他好拿捏,觉得他被怎么欺负都无所谓,犯了错,只要说一声对不起,他就会没皮没脸屁颠颠地再凑上去。
难怪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不起。
被关的头几天,絮林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压不住火,纪槿又听不懂好赖话,他疯狂地打砸着所有他能碰到的东西。房间毁了一个又一个,纪槿并不阻拦,由着他去,等他砸累了,纪槿再默默地收拾。
被他送来示好的草莓无一例外都被絮林如数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