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涵不是个矫情的人,但他曾经对乔楚说过,再骄傲的一个人,也可能在另一个人面前自卑到连喜欢都说不出口。
说这句话的时候,施文的那件事已经进入到尾声,杜唐接受了他的托付,决定只身一人远赴他国,将施译抚养长大。
他来跟陈又涵道别,临行前和陈又涵单臂拥抱。停了一两秒,陈又涵主动松开手,笑道,“老子是个同性恋,你不知道啊?小心老子爱上你。”
杜唐是个很少笑的人,但那时候他回首对陈又涵淡然一笑,神色有些漫不经心,“说什么呢,一辈子的好兄弟。”
留下这句话的杜唐,从陈又涵生命里悄无声息地退场,这一走,就过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陈又涵拉上乔楚,在杜唐大学的篮球场上摆开一排啤酒瓶,喝得酩酊大醉。也就只有在醉了的情况下,他才说得出那句话。自卑不自卑的,也就面对这一个人时才会成为问题。
正如乔楚猜测的,这个做事毫无原则,全看心情,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讲究及时行乐的男人,因为害怕有些话说出口就会打破现有状态,选择了绝口不言爱。
陈又涵有时候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当一辈子的好兄弟,他甘心吗?难道维持这种不痛不痒的关系,他就能满足吗?但相比于这种不甘心不满足,他更害怕,害怕一旦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察觉,那么就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被剥夺战神领主。
乔楚说,陈又涵,你傻啊,你什么心思杜唐能不知道?陈又涵那时候说了句特有哲理的话: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他特别感激杜唐,知道他是同性恋,知道他对自己有企图,也不闻不问,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不忌讳,不躲避,赢了比赛后照样勾肩搭背,踢完球后照样一块儿去澡堂。陈又涵有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揩油,杜唐从来不生气,只是微微挑眉,威胁,“要给你找只公鸡么?”一般这时候陈又涵就怂了。
也不是没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只不过,都不是正常方式……
比如:“小唐唐,和我约炮吧,真的很舒服的哟~”
再比如:“杜唐,让我摸摸你的腹肌。”然后流口水。
又比如:“杜唐,我又没伴儿了,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啊,不如咱俩凑一对?我会杀怪会暖床会打球上的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可萌可傲娇可攻可受,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最后,他给自己的胸肌取名为“杜唐一号”,“杜唐二号”。什么,为什么不是腹肌?因为胸肌才是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啊!每回俩人一起从健身房出来,陈又涵对着杜唐一号杜唐二号喃喃自语时,杜唐都很有把他扔到鸡圈里的冲动。
幸好,杜唐有回来了,回到他每天睁眼闭眼都能见着的地方了,陈又涵觉得这样挺好。他也不奢求什么,杜唐太直了,要能掰弯,那早就弯了。陈又涵享受这种状态,每天跟自己从学生时代就喜欢的人一起工作,下班后随便找个人鬼混一夜,身心都不空虚,真是perfect。
这样想来,也并不是一定要和叶开分手。但陈又涵知道彼此一定要分开的理由――因为喜欢。
他是人渣没错,但要他一边期待着一个人,一边又享受着另一个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喜欢的人,这种事情,他做不来,也学不会。相反,每晚换不同的□419,爽完提起裤子就谁也不认识谁,干脆利落,只为□。这样的夜晚才是陈又涵享受的。
有一件事陈又涵很介意。他几次三番提出要见一见施文的儿子,也就是杜唐的养子,施译,但都被杜唐干脆拒绝。陈又涵能理解他想保护一个人的心情,毕竟为了他,杜唐把自己原来的生活圈子完全舍弃了。但是这么护犊……陈又涵真的很不爽。
“我又不是局外人,好歹是自己人吧?施文跟我关系也很铁吧?现在我想见一见施文的儿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见?”陈又涵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所以问得特别理直气壮。
杜唐冷声答,“你是局外人。”他都懒得用强调句,直接就这么面无表情地陈述出来了。
陈又涵倍受打击,“下次你儿子生病住院,我坚决不慰问,不给红包!”
正说着,杜唐手机响了,是私人号码。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了一声后,脸色沉下来。
“他现在在哪里?送医院了吗?”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杜唐眼神淡淡地在陈又涵脸上扫过。
陈又涵打了个哆嗦。
杜唐慢悠悠一字一度说道,“我儿子,住院了。”
陈又涵:“……”
做了错事就要勇于承担。陈又涵立马狗腿道,“你车不是送去保养了么,我送你去医院!比打的快!”
杜唐不置可否地唔了声,眼角瞥见陈又涵放在办公桌上的保温餐盒电子掌控。他知道陈又涵天气一热就不爱吃饭,喜欢自己煮点营养粥养胃。纤长的手指一指保温杯,言简意赅,“带上。”
陈又涵大怒,“那是老子的午饭!”
杜唐又无声地瞥他一眼。陈又涵顿时怂了,敢怒不敢言。
到了医院,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施译。陈又涵还是挺喜欢这小孩儿的,虽说脑袋上包着纱布,腿也打了石膏吊起来,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跟个二百五似的。但谁让他俩爸爸都是陈又涵的铁哥们呢,爱屋及乌,陈又涵必须得喜欢这小孩儿。
杜唐打从进了病房后气压就特别低,沉着一张脸跟白无常似的。施译一看他爹这副样子就委屈,心想我爬云梯摔断腿我还委屈呢,你一个当爹的,不好好安慰儿子,净知道吓唬人!知道让你担心了不对,但你好歹把你那天皇老子的气场收一收嘛!另外,好歹介绍一下你身后跟着的那个神经病是谁吧?!一进门就自我介绍是你的男朋友真的没关系么?!
这种时候就必须陈又涵出马。插科打诨活跃气氛,那是他强项。杜唐心里怎么想的,陈又涵全给说出来了,“你别看杜唐这样,其实他刚才吓死了,放下工作就赶过来了。真的,特别担心。”陈又涵一脸诚恳,“比如他很怕你这一摔从此不举,影响以后的性福。”手指还比划了个勾,真是……够了。
无视杜唐降到冰点的气场,陈又涵继续不怕死地说,“你爸不是不担心你,他是被你的不小心给气着了。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都是能做就不多说的,你看你这粥……”他指了指杜唐盛在小碗里的粥,悲愤道,“你看这粥就是他从我手里硬生生抢走的!太过分了!还有我的保温盒!这可是老子起了个大早熬起来当中饭的!他利用职务之便敲诈勒索下属,你得帮我讨回公道呀小译译……”
施译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看杜唐一眼,“你别生气了嘛杜主编,我下次肯定一定确定小心。”
杜唐的脸色这才有缓。
施译又转向陈又涵,“下回让杜唐亲手做饭给你吃,他手艺可好了!”
陈又涵心里不屑道,他手艺好不好,我能不知道?你这个不讲究先来后到的小毛头!
由于杜唐在报社里职务繁重,事情很多,没法天天请假,无奈之下只好拜托陈又涵这个大闲人去医院里照看施译。陈又涵得瑟,“让你藏着吧,让你不给我见吧,现在求我了?”
杜唐凉凉提醒,语气实在算不得好,“陈又涵,别忘了他是被谁诅咒才进医院的。”
到了医院,陪施译坐着,一个玩psp,一个玩ipad,游戏音效开着,打得不亦乐乎。施译打游戏的间隙也会偶尔抬起头来瞅瞅玩得一脸兴奋的陈又涵,纳闷:这货真能在报社里面工作?确定他不是什么外太空来的不明生物吗?原来杜唐身边竟然常年潜伏着这么一个神经病?
陈又涵关了游戏,笑眯眯道,“瞧够了吗?本公子知道自己秀色可餐貌美如花,不过我觉得你光看我可能还不足以吃饱,我不希望你因为本公子的美貌饿死间接导致本公子被杜唐绝杀。”
“所以。”施译语调平平地接过来,“你果然不是我们在这个次元的吧?快说吧你到地球上来究竟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爱啊!”
施译满头黑线,果断放弃与之交流的可能性。
“你为什么不用上班?”他其实好想说大叔求你快去上班吧别委屈自己呆在这儿耽误了工作真的不大丈夫……
“因为杜唐以权谋私故意放我假还不给带薪让我免费给你当保姆。”陈又涵一本正经地收起美甲刀,“你应该好好对他进行思想教育,我们当下属的可烦他了发丘门盗墓传奇全文阅读。”
两个人为了“杜唐究竟是不是个好上司”而争执不休(……),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施译?”
陈又涵正扑在施译身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杜唐的恶行,听到这个声音,觉得奇怪,怎么有点熟悉?
施译抬头,看见来人,忙把陈又涵从身上撇开,惊喜道,“叶开,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你腿好些了吗?”
“你不上课吗?”
“没事,我跟老师请了假。”叶开无所谓地笑笑,把手上拎着的精美礼盒搁在桌子上,拆开,露出里面漂亮的抹茶慕斯蛋糕。
施译顿时扑到了蛋糕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这蛋糕哪买的?味道太正了!”
叶开漫不经心,“随便买的,你喜欢就好。”
陈又涵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还搁在桌上的蛋糕盒外面的不起眼边角上的简约logo,懒洋洋地笑,“不知道我一个星期的薪水够不够这小蛋糕房的一小块慕斯呢。”很恶劣地用陈述句表达出来。接着装模作样地拿起指甲锉磨指甲,呼得吹了口气,“小译译,同学么?”说完后,才抬头,看向叶开,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
叶开扭头看他,神情有些不安,两人眼神对上,又各自别开。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小译的室友,叶开。”
陈又涵嗤地笑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开,懒洋洋答道,“陈又涵。”
叶开啧了一声,收回手,也不尴尬,“原来是陈家哥哥,别来无恙。”
陈又涵苦恼地支起下巴,“本来活得好好的,不过现在嘛,就不一定了。”这话说得恶劣,且有种恶人先告状的卑鄙。再怎么说,也该是叶开看到他不开心,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主动分手的人不开心。
但陈又涵就是不开心了。
很明显,明显到他自己都没办法忽视,明显到他毫无风度地跟一个小孩子针锋相对,尖酸刻薄得连他自己都心寒。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叶开怎么跟施译能是室友呢?还有这献殷勤的模样?陈又涵不得不承认,在一个天生弯的gay眼里,看谁都特么是弯的。特别是叶开这么个已经被掰弯了的,无事献殷勤,就是奸就是奸!
两人夹枪带棍你来我往地彼此问候着,这种尴尬的气氛终于空降而来的杜唐解决了。但很快,杜唐这个工作狂又走了……
陈又涵待在病房里没动弹,皮笑肉不笑嘲讽叶开,“才当了几天室友就关心成这样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也比你好,借着照顾上司儿子来拍马屁,只不过我看某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陈又涵一愣,有些不是滋味地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说不定咱俩饮的还是同一壶呢。间接接吻的感觉如何?”
叶开终于败下阵来,用力地一推陈又涵,涨红着脸怒道:“给爷起开!”
怒气冲冲的,惹得陈又涵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追出去。
他几乎是一出医院大门就在第一眼找到了叶开。因为叶开根本就没走远,只是单调又无聊地踢着花园小路边的碎石子。陈又涵知道,他在等他。
叶开今天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色宽松t恤,修身直筒牛仔裤,匡威经典黑色高帮帆布鞋,干净利索的短碎发,形象美好且纯真,只不过脸上那恼怒地神情稍稍破坏了氛围网游之问道。
陈又涵看到他第一眼,那种坐立不安的神情就立马消失了,秒速换上痞痞的笑,嬉皮笑脸地走过去,“哟,小朋友跟家长闹别扭呢?”
叶开是笃定陈又涵会来找自己的,只不过他在外面等了几分钟,往医院门口看了不下二十次看,始终没看到那个欠扁的混蛋,这才有点更强烈的情绪,沮丧?失望?还是气愤?说不清。可是现在一旦看到他追出来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情绪立刻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额,非常饱满的愤怒……
这种莫名其妙的愤怒让他在陈又涵靠近的刹那就像只嗅觉灵敏戒备森严的小兽般跳开了。
“喂……”陈又涵无奈地失笑,“至于吗?”
“哼,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陈又涵慢条斯理道,“就算你不叫我一声又涵哥哥,我也好歹是你前男友,嗯?”
叶开立马炸毛,“流氓!”
“哟?降级了?前几天不还说是流氓中的战斗机吗?”陈又涵露出失望的表情,“你的心变得太快了,小开,你让我真是好难过。”
半真半假。这人讲话永远都是这样。跟他在一起,你永远别想搞透他哪一秒是真的,哪一秒是假的。或许从小的家庭环境已经让他养成了这种即使只是一句话也要真假参半的习惯了。
叶开很聪明,他比大部分同龄人都更懂得人情世故,也更敏感,所以,更累。
他红着眼眶瞪着陈又涵,“你要不要脸,是你自己说分手的。”
那知陈又涵却又突然一改作风,半眯着眼往前跨了一大步,立刻堵住叶开,又伸手一把抓住他瘦弱的手腕,他一字一句,“心野了是不是?才刚离开我你就想当top?”
他瞪了他半晌,周身那种暴躁流动的气息忽然平静了下来,他冷漠对陈又涵笑了,笑得自然,仿佛这是他一贯的表情。
但陈又涵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是啊,怎么,你有意见吗?你不是也去人家爸爸那里当bottom?怎么样?被上的感觉,爽不爽?他技术好吗?也许有时间我可以和他请教请教。”
陈又涵仿佛没听进去。他不是个能轻易受到挑衅失去理智的人。他只是松开手,冷笑一声,“叶开,当初玩不起,就不要找我玩。哥哥的世界不是小孩子能随便进来的。知道为什么分手吗?因为你太幼稚,天真,却偏要故作世故。你既然学不了杜唐的淡定从容,就该像施译那样单纯点儿,只可惜你做不到,因为你要的太多,又不肯说。”
要的太多?叶开恍惚了一下,微仰起头,伸手挡住眼睛,像是被白炽的阳光刺伤。等他回过神来时,陈又涵已离开多时。
“又涵哥哥。”他喃喃低语,又自嘲般地轻笑了了下,“陈又涵。”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照顾没看过《子不教父之过》的亲,所以这里和那边的情节会有重合之处,当然只是一带而过的啦。
另外,陈又涵怕鸡,特别怕,看到鸡就要跳到杜唐身上,你们感受下……
这在《子不教父之过》里面也有提到的。
所以,还是建议没看过那篇父子文的去看一看吧。cp是杜唐x施译,面瘫攻x炸毛受。指路【文案处有传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