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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但他感觉不到痛了。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淹没了江昭生,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扭曲、崩塌。

  直到被铐在一旁的秦屹川猛地大喊:“喂!你注意点!他的脖子流血了!”

  女人仿佛这才惊醒,猛地松开手,无措地看着江昭生脖颈上那道正在渗出血迹的划痕。

  她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连忙抽出自己雪白的丝绸衣袖袖口,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去擦拭那点血迹。

  “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疼不疼?”语气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江昭生依旧呆呆地,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见状,又怜惜地将他重新搂紧,一下下抚着他的头发,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怨毒:

  “沈启明真该死啊。”

  “竟然敢这样对待我的生生......把你藏起来,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妈妈回来了,妈妈会替你好好教训他的,所有欺负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妈妈。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铅球,狠狠砸在江昭生的心脏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在世的亲人,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的。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沈启明对他做的一切?

  胃部疯狂下坠。

  秦屹川被带走之前好像朝自己拼命说了些什么,江昭生没有听清,他疑惑地捂住半边耳朵,看到对方脸上凄惶的神色。

  而女人也下命解开了他的手铐,哪怕周围的士兵一副不赞成的态度。

  但江昭生确实表现得毫无攻击性,被她牵着上了一辆豪车。

  江昭生抱着膝盖坐在床头,他被带进一座极尽奢华的宅邸里。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花精力去记来时的路,头脑中反复轰鸣的,只有那个女人——他的母亲——那句冰冷又怨毒的话:“沈启明真该死。”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脖颈上被胸针划出的伤口已经缠上了洁白的绷带,江昭生看着华丽的庭院,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内心的情绪。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江昭生以为是送餐的仆人,或者是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母亲,并未立刻回头。

  然而,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他猛地抬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是沈启明刺杀的灰发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便装,肩部似乎因伤口而微微紧绷,但丝毫不减其冷峻威严的气质。那双冬日灰穹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深邃地注视着他,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江昭生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阿纳托利眼中,江昭生的长发有些松散,一些碎发黏在侧脸,细细的脖子上缠绕着一层绷带,看起来脆弱无比。

  看见他像受惊的猫一样瞬间弹起,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脊背撞上雕花床头,全身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国王吗?

  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那一瞬的精光被很好地掩盖,阿纳托利并没有进一步靠近。

  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生生,怎么了?吓到了吗?”

  穿着珍珠白套装裙的江挽澜从国王身后走了进来,姣好的脸上带着担忧,年轻的女人像是怕他受惊一样缓步走近,握住了江昭生冰凉而紧绷的手,轻轻拍抚着。

  “......别怕别怕,我在,”她的语气仿佛在安抚一个年幼的孩子,“看你晚上没吃什么,我去给你炖了点安神的汤。”

  直到这时,江昭生才注意到,那位尊贵的、肩部受伤的国王手中,竟然真的端着一个素雅的陶瓷炖盏。

  他不是国王吗?他不是刚被刺杀吗?到底谁才是地位更高、受伤更重的人啊?

  这一幕荒谬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江挽澜引着僵硬的江昭生重新坐回沙发,然后从阿纳托利手中接过炖盏,亲自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江昭生面前,眼神充满了期待。

  江昭生没有接,依然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曾从他身上移开的国王。

  见他不动,江挽澜轻轻叹了口气,将炖盏放到一旁。她伸出手,怜爱地抚摸着江昭生的脸颊,指尖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欢喜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滑到他精巧的下巴,久久停留。

  “我的生生......长得真好,”江挽澜眼中有水光闪动,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说,“比妈妈想象中还要好......”

  江昭生身体僵硬,任由她动作,大脑依旧处理不了眼前的状况。

  江挽澜似乎察觉了他的不安,俯身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

  “不怕了,生生,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她抬起头,看向沉默的阿纳托利,语气变得轻快:

  “以后,就让阿纳托利保护你,有他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啦。”

  江昭生茫然地眨了眨眼:“......谁?”

  保护他?这个......国王?

  在他的投来目光的瞬间,那位冷峻的灰发国王,竟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执起江昭生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然后,在江昭生惊愕的目光中,阿纳托利低下头,郑重的吻印在了他白玉般的手背上。

  那是个古老的、表示效忠与守护的骑士礼。

  阿纳托利抬起眼,灰色的眼眸如同磐石,直直望入江昭生惊慌失措的蓝绿色眼底,无声地宣誓着他的忠诚。

  江挽澜满意地笑了,将还在发愣的江昭生揽入怀中:

  “托利亚,是妈妈给你找的守护骑士,喜欢吗?”

  托利亚...阿纳托利,竟然是一个人,难怪他那么有熟悉感,那个从学校掳走他的、一言不发的危险分子,突然离开的哑巴男人。

  竟然是这个人,索莱尼亚名义上的国王。

  江昭生靠在母亲的怀抱里,看着眼前这位向他行吻手礼的国王,觉得整个世界的光怪陆离,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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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丈母娘的眼光也不是很好。

  第50章 奉献

  “我...不, 这太奇怪了,我为什么要跟托...阿纳托利结婚?”

  江昭生挣出手问。

  被拒绝的阿纳托利也不恼,平淡地单膝跪地, 宛如仆人一般,静静等待在一旁降低存在感, 不妨碍这对母子的交流。

  “为什么不好?”江挽澜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那样眨眨眼,“我的位置就是你父亲给的, 你嫁给他也会一样。”

  “这样你就是最有地位的人, 没有人可以图谋你、伤害你、用下流的手段对待你。”

  她的手又抚上江昭生的额头, 这次指甲并没有伤到他的皮肤。

  “我爸...他人呢?”

  江昭生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随后被一双手固定住脑袋,被迫正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眼睛。

  “他去世了。”江挽澜平静地说。

  这语气简直像“我杀了他”似的, 江昭生直觉还是不要揭露这话背后的深意,头皮发麻, 又指向地上半跪着的阿纳托利:

  “那他呢?他甚至没见过我几次,这样的婚姻完全是胡闹吧?”

  “啊, 你不用担心他, 他很爱很爱你,绝对忠诚。”

  江挽澜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投去目光,又迅速扭过头来, 好像阿纳托利是个人工智能, 遵守保护人类的三大定律似的。

  又或者他是什么残疾人, 阿纳托利是训练有素的导盲犬......

  这太诡异了,江昭生心想, 如果是自己这么被对待,肯定会心生怨恨。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阿纳托利接触时, 却看到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瞬间迸发出惊人的神采。男人的嘴角虽然只是维持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喜之情,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

  江昭生:“......”他一时语塞。

  他还是拒绝了江挽澜的“好意”,余光中,阿纳托利的脊背弯的更低,江挽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年轻的国王先离开,她有些想法要私下跟江昭生说。

  “你在沈启明身边,呆了多久?”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江昭生的脸色瞬间褪得更加苍白,他蜷缩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问这个做什么?”

  江挽澜带着悲悯的怜爱神情,她轻轻握住儿子紧绷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掐紧的手指,仿佛要传递力量般握住,却只让江昭生感到一阵束缚。

  “妈妈想知道,我们生生到底吃了多少苦,”她叹息着,“告诉妈妈,那段日子......他是怎么对你的?是不是很害怕?很痛苦?”

  江挽澜的声音自然是一脉相承的婉转,轻柔地唤醒江昭生那些被强制、被驯服、被剥夺意志的画面,羞耻感不受控制地翻涌,江昭生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不想回忆,一个字都不想提。

  “都过去了......”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话题。

  “真的过去了吗?”江挽澜不允许他逃避,“那些经历会变成烙印,刻在你的骨头上。如果你不够强大,它们就会永远跟着你,决定你的人生。”

  对方声音变得更加缥缈:

  “生生,告诉妈妈,离开沈启明之后,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你为自己规划了怎样宏大的未来?妈妈记得你小时候,理想很远大的。”

  人生目标?宏大未来?

  江昭生愣住了。逃离后的日子,充斥着生活的挣扎、又不只是挣扎,还有平稳落地的心情,以及和家人相处的温暖......

  “我......我要抚养江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支撑他活下去最直接的动力。

  说完,他自己都感到一阵难以启齿的窘迫,江挽澜那双蕴含着巨大期望的蓝绿色眼眸缓缓阖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拿他没办法似地,像每个失望却溺爱的父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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