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唐庭咂舌,虽然对袁伟的证词存疑,但他本着敬业的心态继续问道:“那个保安长什么样子?”
“这……黑灯瞎火的,我哪儿看得清楚。”袁伟说。
这时东方晔按着耳机对审讯室里的唐庭说:“先出来吧。”
唐庭也没有头绪继续问下去,听见东方晔的声音便闭着嘴,站起来叫着曹然一起出了审讯室。唐庭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东方晔说:“东队,这小子明显撒谎,那铸造厂废弃后地皮都移交给镇政府多少年了,哪儿来的保安?”
东方晔却说:“不好说,这个事情先打电话找当地镇政府确认一下,至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等镇政府那边有消息了再去考证。”
唐庭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下子截断了思绪,他不怎么相信袁伟说的话,但袁伟那样子又不像是在撒谎。最后他没能说服自己坚定立场,还是按照东方晔的意见去给铸造厂所在的当地镇政府打了个电话。
东方晔站在外间办公室的窗前,思考着袁伟的证词。他同样不觉得袁伟在说谎,但对保安一事持怀疑态度,按照袁伟的话,如果偷电缆这件事是确实发生的,那么当地镇政府派遣保安过去看守变电站这个说法似乎也说得过去。
恰时张恺走进来,看见东方晔站在窗前赶紧凑了过去,说道:“东队,你今天早上交给我的那半截防雨布碎片我让人拿去顶原村的货车上做了比对。结果十分令人震惊!”
“是那个货车上的防水布吗?”东方晔直接问道。
“没错!技侦通过防水布的编织工艺和上面残留的一些泥巴成份,最终确定这就是原本放在广A 6340J货车上防水布的一部分! ”张恺兴奋地喊道,“这下差不多就能确定失踪的货车司机谭金乾就是杀害简宇翔的凶手了!”
结果很清楚明了,两个案子的确有关联性,但东方晔却觉得真相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失踪的货车司机谭金乾是凶手,闻斓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变电站附近?谭金乾如果和他真有什么关系,闻斓不会瞒着不说。
因此东方晔沉默着不说话,既没有点头同意张恺的推论,也没有就此做出反驳。张恺不知道为什么东方晔这一次出奇的安静,他张嘴试探道:“东队?有什么问题吗?”
东方晔闻言回神,随后摇了摇头说:“没事。搜索那边有谭金乾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我们正在加大排查力度,但是我也在怀疑,这孙子会不会13号就已经弃车离开闽州了?”张恺说。
“不会的,他还带着那么大一尊金佛,就算要走也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一定会有人发现。”东方晔立刻就否定了张恺的猜测,“那尊金佛市价至少在两千万左右,他不会那么平安的离开,至少也得等找到卖家出手了,换成现金他才能走。”
东方晔这么说也没错,但古董这一行他们实在不敢透查,就怕打草惊蛇,因此张恺问道:“那不然……打电话问问闻老板?”
蓦然听见闻斓的名字让东方晔一顿,他又想起在铸造厂后门抓到袁伟后闻斓对自己说的话。
真心只能以真心交换。东方晔叹了口气,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跟他说,然而恰在此刻闻斓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给东方晔打来了电话。东方晔拿着手机呆愣起码有三四秒,他才想起接听电话:“喂。”
“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闻斓那边听起来像是刚刚下车,东方晔隐约听见他关车门的声音,接着又听他说:“变电站后方的那片小树林,你最好让你们的人再去看一遍,从那片小树林出去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我暂时没去看过,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还有,在靠近下坡的树林边缘有一棵树,树干上有一道很不明显的血迹,我猜你们的现勘没有发现。如果他们看见了,那就当我没说。”
东方晔立刻抬眼看向张恺,张恺则是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唐庭没跟他说过,说明当时在现场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很不起眼的痕迹,东方晔皱眉收回视线,嘴上不知道该和闻斓说什么。
他忽然想试探着问问闻斓他到底是怎么判断凶手的,但话还没出口,就被闻斓截断:“我说过了,真心换真心。别来试探我。”
东方晔刚张开的嘴又闭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闻斓似乎听出了东方晔的情绪,转而笑道:“这个暂且先不说了,你应该也有别的事要找我帮忙吧。”
东方晔一顿,不知道为什么闻斓这么敏锐,他沉默片刻,接着才说:“可能得麻烦你帮我们留意一下那尊丢失的金佛。”
而闻斓率先的反应不是果然如此,而是调笑着对东方晔说:“我们?谁们?我可不接公安局的活儿,麻烦太多。”
见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东方晔又怎么会不知道闻斓的意思,他咬牙改口道:“那就帮我,只帮我。”
闻斓听见这话,发出了满意的大笑,东方晔闭着眼睛忍受闻斓的快乐,随后才听见他边笑边说:“金佛是吧,没有问题。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然而还没等东方晔有什么反应,突然冲进来的唐庭打断了这场通话:“东队,我已经和镇政府那边确认过了,铸造厂自从移交给他们后就从来没有外聘过什么保安!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起,整个铸造厂都处于无人看守的状态,袁伟在说谎!”
张恺回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电话对面的闻斓也听见了唐庭的声音,接着他便问:“是今晚抓到的那个家伙?”
东方晔“嗯”了一声,说道:“他说他在晚上七八点潜进变电站偷电缆的时候,被当晚变电站的值班保安当场抓住。唐庭刚刚去和当地镇政府确认了保安的事情,发现自从铸造厂移交过去后,他们并没有外聘保安值班。”
东方晔把情况告诉了闻斓,闻斓听后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东方晔就听见他轻笑一声,说道:“说谎吗,我看不见得。”
闻斓和自己的想法一致,他也不认为袁伟在说谎,因此他把手机免提打开,放在了桌子上,接着说道:“我觉得他没说错,袁伟应该没有说谎。”
唐庭愣住,在东方晔和手机之间目光逡巡了两边,随后问道:“理由呢?”
东方晔刚要开口,手机里的闻斓便率先说道:“从我在现场得出的结论,凶手至少是十点以后才离开铸造厂的,也就是说从他杀了人搬了尸后就一直呆在变电站附近,直到我出现在后门。晚上七八点的时候那个家伙去偷电缆,然后就被值班保安逮了个正着,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碰见的确实不是保安,而是凶手?”
唐庭一愣,抬头看向东方晔,眼神询问他的意见。而东方晔在听见闻斓的话后看了手机几秒,接着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接上了闻斓的话:“确实有这种可能。按照你说的时间线来推断,如果凶手作案之后一直停留在现场,那么袁伟完全有可能碰见他。”
唐庭开始思考这两个人的话,接着他问:“可……为什么不能是袁伟为了脱罪而编撰的谎话?现场的确留下了他的手套,如果他不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在晚上偷偷摸进变电站里要拿走这双手套?”
唐庭的疑问也有道理,但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点,东方晔提醒道:“你别忘了,当晚九点五十那通报警电话是凶手拨通的。”
唐庭再次愣住,东方晔继续说:“如果凶手是袁伟,他完全可以拿走手套以后逃离现场,为什么要等到九点五十打那一通报警电话呢?别忘了他可是当地的居民,他在现场停留得越久,就越有暴露的危险。”
经过这一提醒,唐庭才想起来这么个关键,他垂下脑袋,思绪翻涌。东方晔见他这个反应,把自己剩下的话也说了出来:“凶手冒充变电站值班保安,是为了不让警察提前赶到。如果袁伟当时发现了变电站内还没转移的尸体,他一定会报警,这么一来袁伟就撞破了凶手的计划,所以凶手出面吓跑了袁伟。”
电话里的闻斓对东方晔这个猜测感到一阵惊讶,他完全没有想到凶手赶走袁伟的的原因,他认为袁伟不是凶手的原因是当时追人的时候袁伟完全不认识自己,而东方晔竟然在短时间内想到了这么多。唐庭听到东方晔这一番分析后立马反应过来,紧接着他立刻喊上曹然一起再次进入审讯室。
而东方晔没有挂断电话,他等到办公室里的人都撤走以后,他才拿起电话质问闻斓:“你是怎么确定凶手离开现场是十点以后的?”
就是这一句简单的询问,让闻斓突然卡了壳,东方晔听见手机里传来闻斓平静的呼吸声,接着他又像往常一样,轻笑一声后并不准备说实话:“嗯,猜的。”
东方晔皱眉,闻斓到底知道了什么,以至于让他能够这么确定凶手实在十点以后离开的?闻斓不肯说实话,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时间线的确定条件,和闻斓瞒着他的事有关联?
“闻斓。”东方晔语气严肃起来,他叫着闻斓的名字,认真地说道:“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而闻斓一如既往,用最温柔的语气坚定地拒绝了东方晔:“抱歉,无可奉告。”
第42章
张恺觉得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不知道为什么,闻斓的语气虽然柔和,但词句却不容反驳。眼见着东方晔的脸色沉下来,张恺识趣地往后退出几步,离开了这略显冰冷的氛围。
东方晔许久没有反应,闻斓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气氛变得更尴尬之前,闻斓率先开了口:“先这样吧,后续有情况我会通知你的。”
接着闻斓便挂断电话,像是怕东方晔意识到什么的。东方晔听着手机传来的挂断忙音,内心的担忧已经尽显于色,他捏着手机揣回包里,接着转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打量。
唐庭和曹然重新回到审讯室想要知道袁伟当晚碰见的保安的详细样貌,准备做个侧写画像,但可惜袁伟因为紧张加上害怕,并没有看见那个「保安」的真实模样,他只记得当时「保安」对他说话的语气。
“口音听上去不像我们村的人,而且有些字眼的音调很奇怪,好像对我们那儿的方言既熟悉又不太熟悉的感觉。”袁伟描述道。
“你能模仿一下吗?”曹然说道。
袁伟仔细回忆了一下,接着依照记忆里的语气,模仿了一遍「保安」对他说的话,曹然将这一段话录下来,随后才结束了这次审讯。
唐庭叫人把袁伟移交给治安大队暂做关押,接着他和曹然从审讯室里出来,坐在外间办公室打算对这段录音详细研究,但来来回回反复听了好几遍,两个人也听不出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唐庭后仰在椅子上沉默,没过多久付小福就拿着两个物证袋推门进来,看见唐庭就说:“唐哥,你昨天交给技术队的那两个东西有结果了。”
唐庭支起脑袋看向付小福,接着站起来拿过付小福递过来的两个物证袋,随后问他道:“技术队那边怎么说?”
付小福歪着脑袋回忆片刻,接着告诉唐庭:“首先是那个空盒子,康主任只从上面提取到了死者的指纹,没什么别的发现;另外就是那把锁,康主任说锁头很新,没有锈蚀的痕迹,应该是最近才换的。在锁头上面也是只提取到了死者简宇翔的指纹,这把锁是死者换下来的。”
唐庭默默思考着,按照目前他们掌握的线索来看,简宇翔更换变电站值班室的锁是为了藏什么东西,如果这个想法没错,那么按照东方晔所说,知道简宇翔在出售金佛手指并且知道简宇翔把金佛手指藏进变电站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这么一来只要顺着金佛的线索查下去,就能够大范围缩小排查范围。
唐庭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接着对付小福说道:“找几个人去简宇翔家附近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他最近有没有买卖古董或者金块的消息。”
付小福点点头,接着转身就去叫人照唐庭的话去做,付小福离开后不久,去铸造厂附近排查死者社会关系的刑警回来,也凑到唐庭面前报告:“唐副队,死者简宇翔的社会关系我们差不多排查完了,据附近的村民说,这个简宇翔以前结过婚,但是老婆带着孩子和他离婚了,现在他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其他人。”
这种情况丝毫不意外,唐庭问道:“没有家人,别的呢?朋友或者其他的?”
外勤回答:“还真有,这个简宇翔虽然平时一个人独来独往,但时不时的就会有人在他家门口等他,但是那群人村民们不认识,只知道每次他们来都要和简宇翔吵一架,或者就地摁着他打一顿。”
唐庭听出不对,偏头看向汇报的外勤,外勤自然察觉到唐庭的变化,于是他接着说:“我们去问过住在简宇翔附近的村民,据他们描述,那些人应该是来收债的,简宇翔欠他们很大一笔钱,至今没有还上。”
这不太对。简宇翔挨了打居然没有报警,而且这些人反反复复的来,简宇翔竟然也不躲?唐庭思绪翻涌,很快的出了一个结论:“简宇翔借高利贷?”
但外勤却说:“我们也这样想过,但是找不到证据。村民们都说死者简宇翔家里一穷二白,家里地都荒了,如果他要借高利贷,会拿来干什么呢?”
唐庭沉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死者遇害前曾出售过一节金佛手指,会不会是他想还高利贷才这么做的?”
外勤不知道金佛的事情,听见唐庭这么说他便觉得很有可能,但是随即又犯了难:“但是,怎么追查这个借贷的人呢?”
简宇翔死亡的消息很可能已经传遍了铸造厂附近的居民,如果当时上门暴力催收的人得知死者是简宇翔,他们一定会收拾东西逃跑。唐庭立刻问道:“你们去排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过家里没人,或者是借口不出面的情况?”
外勤一愣,接着点头:“有,而且有好几家。”
“叫人再回去,务必把这些人找到!”唐庭严肃说道:“通知闽州所有的车站和高速路口,看见以上人员务必拦截,不能让他们离开闽州!”
“是!”
曹然关了录音看向唐庭,开口问道:“你怀疑催收高利贷的人?”
然而唐庭却摇头:“不,我认为拥有最大嫌疑的凶手仍然是谭金乾,但是这帮催收高利贷的混蛋间接造成了简宇翔死亡,所以不能放过他们。”
唐庭话音刚落,东方晔就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听见唐庭的话,“顺便打电话通知交警协管,让他们拦住所有出市的道路。”
唐庭点头,立刻着手给交警队打电话,转身跟着外勤前往车站抓人,曹然则是站起来等候东方晔的命令。东方晔缄默片刻,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张恺便冲进办公室,语气十分明显的焦急:“东队!顶原村现场的外勤打来电话说,他们可能找到了谭金乾!”
东方晔猛然回头,张恺继续说:“但是……他已经死了。”
“12.1”具有重大嫌疑的嫌疑人,那个已经失踪的货车司机谭金乾已经死亡!
“怎么回事!”东方晔急切地问道,“怎么死的!”
张恺张着嘴,斟酌了好久才告诉东方晔:“说是……在顶原村村口山下的一处水沟发现了尸体,已经巨人观了。”
尸体已经腐烂成巨人观,这说明谭金乾死亡已经超过了十天。这一信息被东方晔识别提取出来,立刻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他又问道:“找到金佛的痕迹了吗?”
“没有。”张恺回答。
没有金佛,那是否说明谭金乾弃车逃跑后并没有带走金佛,如果是这样,那么到底是谁带走了那尊金佛呢?
东方晔只思考了两秒,随即他说:“去顶原村!”
第二天,闽州高铁站。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挤过人群进入高铁候车站内,在这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并不显眼,除了他自己觉得不自在以外。
他是开了车连夜从铸造厂附近走高速进入市内,因为夜间高铁无票,他不得不在高铁站附近找了个地方藏身,躲到第二天一早。
期间男人的电话响起过好几次,男人都迅速摁了挂断,等他买到二十分钟后发车的车票时,他马上顺着人群钻进了候车大厅内。电话再次响起,男人终于是不耐烦的接了电话:“喂?干什么!”
“力哥!昨晚你去哪儿了,兄弟们开场子都没见着你。”电话那边问道。
被叫“力哥”的男人压低声音,努力用不被察觉的声音骂道:“开个屁场子,铸造厂死了人不知道?老子现在已经到车站了,别他妈给我找麻烦!”
对面一听,立刻笑道:“力哥,你跑了?不是,铸造厂死人就死人呗,跟你有啥关系,又不是你杀的。那家伙不是自个儿上吊死的么。”
“你知道个屁!”力哥一声怒骂说道:“死的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啊,翔光棍嘛!”对面又传来一阵笑声,接着又说:“他死了和咱们没关系啊,他死的当晚我们不是在力哥你的场子里嘛!”
“你他妈的闭嘴!别提那天晚上的事!”力哥怒吼道,“你想死别带上我!”
对面对力哥的态度感到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要连夜敢去车站,还对简宇翔的死讳莫如深,他问道:“怎么了力哥?你咋这么奇怪啊?翔光棍的死不会真跟你有关系吧?”
“跟老子有个屁关系!”力哥说着,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他才继续压着声音说:“反正这几天别跟老子联系,场子也不开了,等过几天警察不上门了再说。”
对面还想说什么,但男人已经挂断了电话,不再给对面开口的机会。男人坐在候车大厅里等着列车进站的通知,十分钟后检票口开启,男人再一次顺着人群,刷卡进站。
沿着楼梯下到站台,男人捏着身份证有些紧张,同时也感到几分激动。再有几分钟,他就可以乘坐列车远远地离开闽州,去到一个谁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然而列车进站停泊后,车门开启,男人正要上车,就听见后方的楼梯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一看霎时心脏被吓停半拍。那是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由车站的工作人员带领着往这边跑,男人内心的恐惧一瞬间提高到脑门顶,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掉头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