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真觉得麻烦,有什么事就该跟我说,而不是瞒着。”
邵明仕启动车子,派出所外面种了一排杨树。此刻树叶掉的差不多,那些秃秃的枝干在空气中乱伸一通,树皮掉了大块,瞧着真有了冬日的萧瑟。
就像我的心,还没到最难熬的那一秒,却也同样凋零枯萎。
邵明仕开车很稳,速度不慢,但就是给人感觉稳。
可能我对他的依恋太深,遇到事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最大的背景和底气也是他给的,所以跟他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干,我还是觉得心里很舒服,很踏实。
车子往前一路开,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
沉默太长时间,在前方拐弯处,路越走越偏。
我终于忍不住:“你带我去哪。”
老邵没回答,转角之后是条没什么人的小巷,两边都是江南风景的白色二层复式,黑屋檐白墙,不远处还有一片很漂亮的湖,乍一看就像来到水乡,湖面上还停着几艘乌篷船。
在一处房宅前停下,老邵解开安全带,说:“下来。”
我离开副驾,跟他下去。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我知道他不会骗我,也不会害我,他没那个坏心。
打开外面的窄窄栅栏门,穿过一片青砖石,踩着台阶来到门前。
老邵打开门先进去,我跟着他一脚踩进玄关,迎面是他身上那种浅淡的香味。这里应该是他另一处房产,连空气都透着他身上的味道,和那个老干部小区完全不同的感觉。
老邵脱了大衣放在一边,“喝点什么?白天不宜饮酒,下午我还要去浙江开会,拿些饮料?”
“不渴,不用那么麻烦。”
我环视整个屋子,这地方跟他那老干部小区一样,没什么特别豪华的家装,整体就是一个非常温馨普通的房子。
但家具电器都是名牌,一看就值钱。
邵明仕从来不会买廉价的家用电器,他的地方太有个人风格,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的窝据点,用的东西太贵了,细节总是昂贵的。
“喝这个吧。坐。”两瓶易拉罐饮料打开,老邵放在茶几上,示意我坐下。
知道他要跟我谈话,我垂着脑袋,坐立难安。
“盒饭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我也不想跟他解释来龙去脉,随口说,“我饿了,瞧见那有卖盒饭的就想过去吃。吃之前给了十块钱,结果吃完了她反口不认说我没给钱,然后我就报警了,闹到派出所去。”
“打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打他了。”我抬头看老邵,很不服气,“他说我省了十块钱是给我爸买棺材,我不揍他,我留着他过年?”
邵明仕听了来龙去脉,本来以为他要教育我做人沉不住气,一切不三思,太冲动。
结果他却点头,说:“做的对。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我就不再问了。”
我一愣,“你不怕我太冲动,抄椅子就砸他?当时是挺生气的,也没想后果,反正砸就砸了,他活该。不管怎么说吧,他犯贱在先,就算蹲局子我也情愿。”
“你要真这么有种,家里事自己全扛下来多好,干嘛愁的满街闲转?”老邵揶揄我,“说到底不还是有脾气没本事,心高气傲,觉得惹什么祸都能自己担,实际上还没这能力忍?”
“您说话真难听。”我忍不住反问邵明仕,“他那么骂我,我打他怎么了?我没想过赖账,一人做事一人当,真把他打死我蹲监狱也是活该。您干嘛批评我?难道我做的不对吗?”
“你打人这件事我不批判,也没什么说。”老邵手指头敲了敲茶几,问,“为什么撒谎,而且不告诉我真话?跟我借五万块钱究竟是为什么?你又为什么到离上班单位几公里远的地方去吃盒饭?是真想吃这份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一条条,一个字一个字,全都戳在我心上。
我焦虑地抠着指甲,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珠慌乱的左右转,想撒谎不敢,不撒谎,又没脸跟他说。
老邵看出我犹豫,一语点破真相:“你不上班了,是不是?”
“我不是不上班,我想上班,是单位把我开除了。”
一咬牙说出真相,反正事情也变得如此,瞒他有什么意思?
我说:“领导嫌我生病请假,后面家里也出了事没去上班,说上头预算不够要裁人。是裁好几个还是只裁我一个不清楚,反正主编给了我一封信说是领导的意思,然后就把我开除了。我没告诉您,是因为怕您觉得我没工作就不愿再借我那五万块钱,我爸真生病住院,那是救命钱唉,求您理解我。”
老邵是个精明的人,在我说之前,他就想到了这些。
可能真相从我嘴里说出来,还是跟他自己想的有些许出入。
老邵沉默了一会,说:“为什么没告诉我?”
“跟您说了,那时候就说了。我弟弟惹的祸,我爸住院,半身不遂,需要钱。”
“我没问你这个。”
“那是哪个?”我今天真有点烦,本来是想找律师,结果律师没找到,绕着这城市跑了大半圈,最后还因为吃他妈一份盒饭把自己弄进派出所
“有话直说行吗?”我再也受不了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老邵,“睡也睡了,口也口了,你要怎么玩,我陪你怎么玩!你知道我这人一根筋就是轴,绕来绕去说话有什么意思?你要觉得没意思,不想借我那五万块钱就直说,我就是砸锅卖铁再去卖一次,我也把这钱筹回来,还给您!大不了我滚蛋就是了,您何必里嗦?!”
扔下一句,我转头就走。
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人被逼到绝境,真是能被气哭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是一把又一把刀往我心上插。
我怎么可能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不想落泪,觉得我自己惨?
都走,都他妈出尔反尔,离我远一点!这狗屁事的,什么他妈的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简直是放屁,出了事不还是恨不能离八丈远……
我心里骂骂咧咧,这些话没法说出口,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没走几步老邵拽住我,将我往回扯:“和平,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什么?”我跟他拉扯,想把手抽出来,可他拽的太紧,我只好骂人,“不就是不想借我那五万块钱?我理解,我懂!谁的钱也他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觉得我是个惹事篓子,怕给你添麻烦,我收拾包袱自己滚蛋,用不着你邵省长开这个金口撵人!我”
话没说完,老邵狠狠一个巴掌抽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我脑子瞬间清醒。
半晌扭过来头看他,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恨铁不成钢,就好像他没把我当成人,而是真当成了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意气用事,难成大器。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一些?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六年,你真是没有一点区别,还跟当年那毛头小子一样混蛋。”
他停下,看着我脸上那通红的巴掌印,眼底又闪过一丝后悔。
“我不该打你。”该说的话还是说,邵明仕叹气,道,“我从来不追究你误会我,可是和平,你真不该这样心焦气躁的。急火攻心要死人的,家里这么多事,你倒下了,气病了,谁又能为你分担呢?你想没想过?”
眼泪刷的流下两颊,我嘴唇颤抖。
望着老邵,我说不出一个字。这世界若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我徜徉迷茫在其中,归根结底能帮我,疼我的只有他一个。
而懂我的,也只有他一个。
第23章
老邵从来没有打过我。我明白这个耳光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不想让我萎靡不振,想让我清醒,不要那么孩子气意气用事。
他说了这样一句之后,我就低下了头,一下子平静。
“你想的太多,心里的事情如果一个人承载太多,你就过不好日子,还会遇到很多麻烦。”
邵明仕说,“有什么东西我希望你主动跟我说,不要让我问,也不要让我猜。你借钱有一个合理正当的原因,我愿意借,我不在意你有没有工作,也不在意你能不能还这个钱,我只希望,你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要自欺欺人。”
“可我不愿意这样。”我说,“我没有钱还给你,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还这个钱。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尊严。”
“尊严,你的尊严能值几个钱?”老邵问我,“别的我不说,我就问你一句,景和平,你的尊严挂上牌子,拿到市场去卖,能赚几个钱?有人会为了你的尊严买单吗?还是有人会觉得你的尊严价值千金?”
他的话把我说愣了。确实,尊严这东西算什么呢?
他不会觉得我的尊严重要,他也不会觉得我说的这些都情有可原。
我低下头闷不作声,老邵觉得我没出息,手指蹭了蹭我被打红的脸,继续说,“和平啊,人活在世上,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我举个例子,很多时候你觉得天塌了,觉得你撑不过去,当你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往往已经把这个事情熬过来了,是不是这样?”
“就像你爸爸住院的时候你跟我借钱,那时候你之所以跟我开口,是因为你一早就知道我是你的后盾,一定会把钱借给你,所以你才打电话,对吗?”
“对。”我说,“您说的对。那时候打电话是因为我知道您一定会把钱借我,所以我只能找您。”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翻旧账,也不喜欢很多自己做了决定的事反悔,是不是这样?”
“嗯。”
“这么说的话,你就不用再担心这件事。因为我说实话,把钱借给你,就没想过让你还。”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老邵,“您在跟我开玩笑吧?”
“和平,跟你开这样的玩笑,没有意思。”邵明仕当着我的面从兜里拿出我之前写的那张纸,“还记得这个吗?借钱给你那天我让你写的承诺书,你跟我几年,我就把钱给你。”
“记得。”是我自己写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邵明仕说完这句,直接将那张纸当着我的面撕了个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希望让你为难,我把钱借给你,也不是为了让你为难。”老邵说,“我这个年纪,谈情说爱考虑的不是什么未来,也不是什么海誓山盟。我只希望我能有本是帮你解决麻烦。我要的是你的态度,我知道你是个心诚的人,所以这张纸我不需要,你也不用再担心能不能把五万块钱还给我。就当是给你的赠予,你我之间,以后永远都不再谈这些。”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我本该高兴,可是他的这些话却让我很难堪,比挨一个耳光还难堪,“邵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明白您好心。可我当初写这张纸是为了跟您借五万块钱,不是真的一分都不想还。”
“你有这个心,是我不让你还。”
“可是……”
“刘秘书在街上看见你跟那个卖盒饭的吵架,他跟我复述了大概经过,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原因,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邵明仕说,“和平,以后再跟人发生争执,你既然选择报警,就不要再在派出所里冲动。大街上不是到处安装摄像头,但派出所里肯定会有,一旦你先动手,这就是故意伤害罪,到时候会很麻烦。”
“我知道,我今天也不是想动手,是那胖子那么说,我才一时冲动。”
“报社的工作没了,正好你也歇一歇,换换精神。”老邵问我,“你爸爸什么情况?”
“我还没去看。”
他做到这个份,什么话再不直说,就显得是我过分了。
犹豫后,我告诉老邵,“邵叔叔,我今天中午之所以去那条街,是因为那边有个律师事务所,我想找个律师问问这件事该怎么做。结果他们出去公办,没开门。”
“找律师?找律师干什么?”老邵带着我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了只橘子弄开,很慢很慢地剥皮,“是因为怕你弟弟坐牢?”
“一个是这个,还有一个是刘大国他们家狮子大开口,我弟弟听见他们想利用刘大国的伤向我们家索赔十万,拿这个钱从村子里搬出来在城里住,然后供他们家孩子上学。”
那个年代,一万块钱都已经算是天文数字,更何况他们家狮子大张嘴竟然要这么多钱。
“我弟弟是做错事,但医药费跟手术费我都出了,他们后续要赔偿款,一万两万我能接受,毕竟是我弟弟伤人在先。但要这么多,还想用他爸的伤发财,那我接受不了。”
“你是想找个律师问问,这种情况该赔多少,怎么赔?”
“嗯。”
邵明仕家里的水果很精致,那只橘子刚刚剥开一层外皮,整个屋子都是香的,就是那么清新那么好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