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剥好的橘子肉撕去外层的白色脉络,留了一只光滑的果实,推到我面前。
思索片刻后,说,“我办公室倒是有这样的人,了解法律,知道怎么做。像你说的这种情况,最好是一次性把事情解决,而且一定要确保他们家收到钱后签字去做公证,已经赔了这个钱,不需要后续再赔。”
“我想的也是。”把橘子掰开一半,给老邵一半后,我抠了一点放在嘴里,牙齿碾碎橘子肉,满嘴的清香,就是那么又香又甜,一如我的心,也终于平和了点。
“这事建设要不跟我说,我都不知道。是建设那天晚上要去刘大国病房跟他道歉,走到门外才听见他儿媳妇跟他儿子商量这件事。他们家的两个小孩现在根本不用上学,就怕这个钱也不是真的供孩子上学,是他们想在城里过日子,才想着把我们家榨干。”
“回头你跟我去办公室,先跟赵律师见面,聊聊再说。”
不知不觉,老邵又帮我解决一个难题。
我扬起笑容,看着他,觉得惭愧:“对不起,没想到绕一大圈,最后还是得给您添麻烦。”
“你就别客气了。 ”老邵笑道,“和平啊,这些对你来说是麻烦的麻烦,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叫麻烦。”
也是,像他这样地位的人,身边什么人才没有?
可能我这种穷老百姓挖地三尺才能找到一点眉目,他却是一个电话,一句话的事,对他来说是那样那样的简单。
麻烦都解决了,我知道做人要感恩。
刚好趁着这房子安静,坐过去,离老邵很近很近。
他明白我要干什么,西裤两腿敞开,留出中间的位置给我。
“转过去,趴着。”
“和平,来,让我带你去云里看看。”
……
“啊!!!”大叫一声,我再说不出话。
爽到极致,这世界竟只剩下一片五颜六色的斑斓。
第24章
老邵答应了,帮我找个律师。
清晨从他这儿回去,我收了几件干净衣服,先去医院看了我爸。刘大国还是那情况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倒是我爸有很明显的创伤症状,半边脸都是歪的,看上去很吓人。
“和平啊,早晨刘大国他媳妇来过了,说是要钱。”老娘跟我说,“你看手头还有钱不,再给他们拿一些吧,让人家天天来要也不好看。”
“要多少?”
刘大国家里人还要钱,我并不奇怪。毕竟那天建设跟我说了他们家人说了几句话后,我就知道他们是想靠刘大国受伤这事赚钱。
我只是没想同一个村的人,竟然能这么贪得无厌。
“刘大国他老婆要的不多,三千。”
“三千还不多?赶上我三个月工资了。”
我皱眉刚想说老娘几句,建设在一边跟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别惹老娘生气。
离近看我才发现老娘嘴上全是泡,估计为这事上火。
也是,还得应付人家家人,还得陪着笑脸哄着人家,不让他们去派出所告状,让我弟坐牢。老娘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要不是我们家条件不好,但凡有钱一点,这事都不会那么难办。
“三千没有。”我知道不能任由刘大国家里人这么闹下去,直接跟老娘说,“他们再来,你就问他们到底要多少赔偿款。这钱我一并给了,剩下的全都按医药费。多退少补,大夫要多少我出多少,多一分我也不会拿,让他们省了从这上面赚钱的心。”
“哎呀,你咋能这样呢和平?”老娘急火攻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去,半天都不稳,“你弟弟惹了多大的祸呀?人家要钱给人家钱就是了,哪能有这么多讲究?咱家做错了事就该咱家赔钱,人家要钱也是应该的,这话说出去,那不相当于恩断义绝?往后在村里还咋做人呢?不是让人家讲究?”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怒怼老娘,“别说三千,就是五百块,你能拿得出来吗?”
老娘哑口无言。
我真的很生气,“娘,我知道你想保建设,但刘大国家就是个无底洞,他们会不停跟你要钱,啥时候是个头啊?别说我现在没工作,我就是有工作,也经不住他们这么掏家底!我是造钱机器啊?哪次来你都是跟我要钱,今天要明天要,我到底有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连医药费都是跟人家借的,白纸黑字的借条,还不上我要去坐牢的,想过吗?!”
老娘被我吼的愣了神,“咋,咋会这样啊,你不是一直在城里,还赚了好些钱?”
“我是个人,我不是个机器,二十四小时都在单位上班!”跟他们说话真心累,我闭上眼,心脏突突直跳,脑袋也嗡嗡响个不停。
要不是觉得这是亲爹亲娘,我真的是要气死。
“我确实这几年赚了一些钱,但说实话城里赚的多,开销也大,每一年我都花不少钱,能攒下来也都给了你们。手术费那两万块钱我凑不出来跟人家要的,后边我爸生病,这钱也是跟人家借的,你就怕建设坐牢,你不怕钱还不上,人家把我抓去坐牢啊?怕不怕?”
老娘不吭声了,坐在椅子上,双手颤抖。
半天,两行泪从脸上落下,不停嘟囔着没用,没用啊,我这个当娘的保不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我听得心里烦,毕竟也是良善之人,心中还是讲个孝道。
“行了,反正我已经把这事跟你说了,回头刘大国家再要钱,你直接问他们要多少。”我跟老娘说,“我找了个领导,今天去见见律师,看这事究竟怎么办?钱不会白给他们,到时候要签协议还要按手印,以免他们赖账不认。往后别再弯着腰板做人了娘,给了他们家多少钱了?难道让他们一直要下去么?”
老娘还想说什么,我嫌烦,一个字都没听。
把手里的衣服吃的放下,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些年老娘一直听村里人的,以为我在城里赚了多少钱,是什么亿万富翁。
实际又有谁知道,大城市不是那么好待的。
工资是高,但花的更多。
尤其那时候我还跟贺汶在外头租房子住,他吃不了苦,我们租的房子每个月光房租都要好些,这钱都差点拿不了呢。
这些话没跟老娘说过,我也没跟家里人抱怨,因为没必要。
想当年我要出来复读,他们没一个人让,就觉得我不是念书这块料,觉得浪费钱。
现在我念出来了,他们又觉得我在外头一个月赚好几万。谁都没想过,钱不是那么好赚,不是大城市就有机会赚很多钱,只有拼命,不知白天黑夜,才有可能赚那么多钱。
拿命换来的钱,又能花多久呢?
想不了那么多,从医院出来,只觉得心里难受,好像水管彻底堵住,怎么都没办法正常转。
在台阶这坐了整整一上午,想着这些年,想着发生过的所有事,觉得累。
真的太累了。
怎么就觉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却累得让人受不了,只想静下来喘口气歇一歇?
手机响个不停。
拿出来,张天问:“和平,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怎么回事你?不会病了吧?”
看着张天的信息,不知道怎么回。
正思考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他电话打过来:“我说你怎么想的,三天两头不来,真不打算干了是吧!知不知道大家都在念叨你啊,说你最近找了什么好工作好单位,这就打算撂挑子不干呢……你真希望大家这么说你?麻溜来上班,别让他们看笑话行吗?”
“张天,我被炒了。”
“啥?你丫不能跟我开玩笑啊,我他妈抽你信不信。”
苦笑,“骗你干什么?主编亲自给我发的辞退书,就那天下午我被叫进去之后的事。”
“我去,因为什么呀?不是你干的好好的,突然就不让你干了,难道就因为你请假呀?这也太扯了!”
“不管怎么说,你能保住这份工作,别的就什么都别想,踏踏实实干。”
“你还在这安慰起我来了,你可怎么办?”
“我挺好啊,现在有吃有穿,而且还能歇歇,挺好的,真挺好。”
“哎哟,你给我整的都想哭。”张天说,“我真不知道你被炒了,我要知道你被炒了说什么我也得跟主编掀掀桌子。像话吗?谁不知道你在这儿干这么些年,一直任劳任怨啊,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哪有这样的事儿?就是卸磨杀驴也得多给些报酬呢,给你钱没有?没有,我真找他去!”
“给了,我没要。”
“傻呀你,那是你应得的,干嘛不要?”
“谁知道可能脑抽了吧,反正我这人一直脑抽,你也不是不知道。”
“……”
那边不说话了,没一会,我听见张天似乎在啜泣,像哭了似的。
“不至于吧,被开除的是我,你说你哭什么呢?”
真不想惹他哭,身边为数不多的好兄弟,不想他跟我一样难受,更不想他因为我的事烦心。
“你今年太惨了。”张天说,“兄弟,你实在不行去五台山找个大师算算吧,怎么能这么惨?又生病又干什么的,现在还被辞退,这也太惨点。”
“谁知道。可能是命,没办法。”
跟张天聊了几句,没其他话可说,电话就挂了。
想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眼前不能考虑其他,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找个工作,不然就这么白吃白喝下去,早晚有一天积蓄会一分都不剩,反而还得负债累累。
给老邵发了条短信,问他在哪。
他可能在忙,一直没回。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刘秘书给我打电话说了个地址,让我去那里,有人在等。
我知道肯定是老邵的意思,一秒没敢耽误,赶快打车去了。到地方果然有个律师在那儿等,简单一说情况,他拿出纸和笔就开始记录。
事情聊完,我才想起来问:“您贵姓?”
“免贵姓周。”律师先生说,“我和老邵是朋友,他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希望我帮帮你。原本是他办公室的另一个律师来做这个事,不过对方是打公务上的官司,所以就让我来专门帮你弄这个,我更擅长点。”
“谢谢您。”我知道老邵细心,没想到他细心到这个程度,还专门做了区分,“那就劳烦您费心。”
“放心吧,我两三天办完,到时候给你信。”
跟他一握手,在门口分别,我这就回去。
老邵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我心中感激他,晚上特意买了些吃的,等他回来。
结果忙活到九点多,邵明仕没见踪影,却有另一个人敲门。
“谁呀?”
我赶快过去,想起物业前段时间在楼下贴的告示说,这几天可能要上门查一下屋内的气表,怕耽误事,直接开了门:“进来吧,在厨房那边……”
看见眼前人,我愣了。
对方比我反应快。
微微一笑,把手里的玻璃罐子交给我,问:“我爸爸不在家吧?这是我妈妈腌的泡菜,她很喜欢吃,我就不进去了,麻烦你放起来这个没有防腐剂,需要冷藏保存。”
接过来手里的东西,泡菜罐子很沉,可我的心却更沉。
“对不起。”我自行惭愧,向她道歉,“我……对不起,小云;我真是,我真是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