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的妆容比平日更为端庄威严,眼神锐利而沉静,带着一家之主特有的压迫感。熏香的青烟在她身后袅袅盘旋,衬得气氛愈发凝重。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冬至大祭,你们知道的,不仅是缅怀先祖。”周素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沈家能有今日之基业,离不开祖辈筚路蓝缕。他们留下的,不仅是财富与声望,更是属于我们家族的风骨与责任。”
她的目光依次从每个人脸上划过:“今日你们能站在这里,承受祖辈荫庇,便当时刻谨记,肩上的担子不容轻忽。”
这番话是惯例的训诫,但接下来,周素英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具有针对性,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然而,树大招风。”她声音渐冷,“沈家屹立至今,明枪暗箭从未少过。如今,更是有人视沈家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今日祭祖,阖家齐聚,看似团圆,实则,山雨欲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山雨欲来”四个字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有些积年的污秽,是时候彻底清除了。”周素英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她的目光尤其在沈臣豫和沈孟江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这不仅是为了沈家的现在,更是为了沈家的将来。今日之后,局面或将不同。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她的训话到此为止,没有具体说明敌人是谁,要如何清除,但其中蕴含的杀伐决断之意,已让在场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沈孟瑾与沈孟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神色肃穆。
顾却目光深深,却也面不改色。
沈孟瑾的妻子亦是见惯风浪,眸色沉静。
沈臣豫站在盛庭身边,面色如常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而盛庭,全程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容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周素英口中那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关系。
他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礼服的衣襟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过于挺直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周素英的话,于他而言,更像是最后的倒计时提醒祭祖之后,他与沈家的缘分,他与沈臣豫的纠葛,或许真的就要走到那一步了。
他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缩,指尖冰凉。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很近,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各怀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周素英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缓缓站起身。
“时辰快到了,准备迎灵吧。”
第80章 解围
时辰将近上午十点,冬日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肃穆的沈家老宅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宅邸正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却并无喧哗,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门开合的轻响,彰显着来访者非同寻常的身份。
沈孟江今日有意进行了回避,反倒是沈孟瑾与沈臣豫兄妹二人,作为沈家这一代的代表人物,并肩立于宅门入口处,迎候各方宾客。
沈孟瑾身着典雅的深色套装,笑容得体,言辞周到,与每一位到来的客人寒暄致意,尽显长姐风范。
而沈臣豫则是着一身剪裁极佳的墨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柏。落在众人眼底皆是惊艳之色。
他并未多言,只是沉稳地立于原地,面容冷峻,目光沉静。然而,每一位到场客人无论是政界要员、军界宿将,还是商界巨擘行至他面前时,都会主动停下脚步,或郑重握手,或含笑致意。
“臣豫,许久不见,气度愈发沉凝了。”一位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者在与沈孟瑾寒暄几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
沈臣豫微微颔首:“李总督。”
“沈家今日气象,令尊在天之灵必感欣慰。”一位身着戎装、肩章显赫的中年Alpha从后走来,微微一笑。
“程军长。”
“我们小臣豫已经独当一面了。”沈孟瑾也在一侧笑。
又寒暄了一阵,渐渐来了一些和沈臣豫不大熟悉的任务。
“沈主任,今日沈家祭祖,我等特来观礼,沾沾福气。”几位在财经新闻上常露面的商界大佬笑容可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重。
面对这些声名显赫的人物,沈臣豫的反应始终是轻描淡写,却又恰到好处。他或微微欠身还礼,或简短回应一句“多谢赏光”、“有劳挂心”,言辞简洁,分寸感极强。
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热络,却也绝无怠慢,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以及在这种场合下自然流露出的上位者气场,让人无法忽视他作为沈家核心继承人的卓然地位。
他无需刻意逢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宣告。宾客们与他交谈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的那份慎重,更是无声地印证了沈家在这里、乃至更广阔层面上的深厚根基与超然影响力。
这场祭祖,尚未开始,便已是一场无声的权势展演。而沈臣豫,无疑是这场展演中,最引人注目的主角之一。
他立于门前,坦然坚定迎接着八方风雨,也预示着沈家即将面对的,绝非寻常波澜。
正当沈臣豫与一位政界元老简短寒暄完毕,目光微敛之际,一个带着几分虚假热络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三,真是大忙人啊,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章昀天携着吴雨宁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径直落在沈臣豫身上。吴雨宁跟在他身侧,依旧是一副得体的模样,只是目光在与沈臣豫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便迅速垂落。
沈臣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疏离得近乎无视。
章昀天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深,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故作关切的嘲讽:“倒是前段时间,偶然遇见了尊夫人。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沈臣豫没什么表情的脸,意有所指地啧了一声:“夫人看起来气色似乎不佳,眉眼间带着愁容,是不是沈三少平日里公务繁忙,疏于……照料了?”
这话语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直指沈臣豫婚姻不睦,甚至暗讽他与妻子有嫌隙。
沈臣豫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眼底寒意骤起。他正要开口,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这就不劳章总费心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盛庭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淡却得体的微笑,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沈臣豫的手臂,姿态亲昵地靠向他身边。他看向章昀天,眼神平静无波,继续说道:“我只是身体不大好,您这想象力,未免有些丰富了。”
他话语一顿,不等章昀天反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像一把软刀子,直刺对方要害:“倒是章总您,我前两日听我继父提起,似乎贵司与盛华最近的那个合作项目,遇到了某些问题?希望不会影响到今年的业绩才好。”
盛庭这番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位尚未走远的宾客耳中。
他不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章昀天的挑衅,维护了沈臣豫和自家的体面,更反手一击,直接戳破了章昀天试图维持的光鲜表象,点明了他目前面临的商业困境。
章昀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恼怒和阴鸷。他没想到盛庭会如此直接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此事,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他看了一眼面色依旧冷峻、但手臂却悄然接纳了盛庭靠近的沈臣豫,又瞪了面带微笑、眼神却毫不退让的盛庭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劳盛先生挂心,一点小问题而已。”
说完,也不再维持风度,拉着吴雨宁,匆匆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沈臣豫低头,看向挽着自己手臂的盛庭。
盛庭也恰好在此时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盛庭的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臣豫的手臂微微收紧,将那只挽着他的手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侧,眼底深处的寒意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复杂的微光。
一直在一旁留意着动静的沈孟瑾适时走了过来,她目光在沈臣豫和盛庭挽着的手臂上流转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看来是我多虑了。”沈孟瑾语调和缓,带着属于姐姐特有的调侃意味,“你们小两口感情好得很,倒是我这做姐姐的白担心一场。”
她笑意加深,拍了拍沈臣豫的肩膀,又对盛庭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既然配合这么默契,那接下来迎宾的担子,可就交给你们啦?我也好去照看下内堂。”
她这话说得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直接将场面的主角移交了过去。
沈臣豫还未及反应,盛庭已然落落大方地微微颔首,应承下来:“二姐放心,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他的声音清越,姿态从容,仿佛瞬间从刚才那个软刀子怼走章昀天的样子转换成自然地站在沈臣豫身边扮演恩爱伴侣的模式,与他平日里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孟瑾先是挑眉地笑了笑,随后转身翩然离去。
于是,沈家老宅庄严的大门入口处,便成了沈臣豫与盛庭并肩而立的舞台。盛庭并未松开挽着沈臣豫的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站得更加挺直,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与沈臣豫一同迎接后续到来的宾客。
这一组合,立刻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许多宾客都只听说过这位传说中的“沈三夫人”,不曾见过其真容,在得知他居然是那个盛庭时,脸上都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惊讶之色。
“那位就是沈三的媳妇?竟然是盛家的盛庭?”
“之前只闻其名,没想到……竟是这般人物。”
“啧,沈三少真是好福气,藏得可真严实。”
“那分明是盛庭好命……他这是攀上高枝了。”
“难怪之前没什么消息……这联姻……没想到啊……”
“不过盛庭这般品貌气度,确实与沈臣豫极为般配……”
……
……
低低的议论声在宾客间悄然流传。惊讶于沈臣豫的妻子竟然是在娱乐圈颇有名气的盛庭,更惊艳于盛庭本人远超传闻的容貌与风姿。
他站在气势迫人的沈臣豫身边,非但没有被压下光芒,反而因其清冷精致的五官、挺拔清瘦的身形以及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与沈臣豫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与互补。
墨色礼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仿佛自带光晕。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冷峻尊贵,一个清雅出尘,无需任何言语,便是一道极其养眼又气场相合的风景,引得不少宾客暗自赞叹,觉得这桩看似不大契合的婚姻,至少在视觉上是无比登对的。
然而,身处目光焦点中心的沈臣豫,感受着臂弯里传来的、属于盛庭的清浅的信息素,心中却并无多少被赞许般配的愉悦,反而疑窦渐生。
盛庭今日的反常,太明显了。
从主动走过来解围,到此刻落落大方地与他并肩迎宾,应对自如,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感情甚笃的伴侣。这与他近日能避则避、冷淡疏离的态度大相径庭。
看起来……另有缘由?
沈臣豫不由得想起母亲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想起盛庭与母亲之间那若有似无的交易氛围,想起那份体检报告……
盛庭这突如其来的配合,是否是为了在祭祖这个关键节点,维持沈家表面的和谐与体面?
或者,是在为之后某个他尚不知晓的计划做铺垫?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言笑晏晏、应对得体的盛庭,对方精致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沈臣豫的目光沉了沉,心底那点因为盛庭维护而升起的微妙暖意,迅速被更深的阴霾所取代。
此时,远远又传来了亲热的喊声。
当看到盛群与盛昊宇一同出现时,盛庭脸上的浅淡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盛董,昊宇,你们来了。”盛庭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如同最寻常的寒暄。
盛群今日穿着颇为正式,试图展现一家之主的派头,但在沈家这等场合,终究显得底气不足。
他脸上扬起笑容,带着几分刻意:“是啊,沈家祭祖大事,我们自然要来观礼。小庭,你今天这身……很是气派。”
盛昊宇跟在父亲身后,神色有些复杂,对着盛庭和沈臣豫点了点头:“哥,沈哥。”
盛庭仿佛没听出盛群的言外之意,目光在他们身后扫了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妈呢?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他这个问题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对母亲寻常关心。
盛群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有几分闪烁,似乎没料到盛庭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间竟有些语塞,没能立刻答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