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再次凝于一点时,出现在眼前的是穿着制服的服务生。
“先生,”服务生面露难色,将手中红酒杯轻轻放下,语气艰难,“虽然我们这里没有不允许情侣用餐的规定,但希望您遵守用餐礼仪。”
向乌一抬头。
渠影神色淡淡,可抱着他手却半点没松。
服务生仿佛人生中头一次在餐厅里看到这种叠在一起坐的客人,又是一番措辞,“……要不然我帮二位升级到包房?”
“不,不不不,不用。”向乌立马从渠影身上弹开,手忙脚乱坐到对面。
服务生来回看看两人,犹犹豫豫地走了。
“渠摄,”向乌揉了把脸,“你下次能不能”
“嘘。”
渠影打断他,朝斜对面的位置指了指。
向乌回头一瞧。
老熟人,白昌行和夏小满。
白昌行面对他们,而夏小满则是背对。
多了几分沉稳气质的白昌行仍旧露出灿烂笑容,热切地拍拍夏小满的肩膀。
“真有你的!你怎么知道她会答应我?老天爷,我今天见到她快紧张死了,话都不会说,还好她没拒绝。”
已经三十多岁的人,在提及心上人时仍是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紧张而期待,不停地告诉朋友自己有多喜欢那个女孩。
他说了很多,而向乌看不到夏小满的表情。
“那不是很好吗?”
向乌听到夏小满平静的声音。
“我都没和你讲过!”白昌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夏小满轻轻笑,“我能看到你的未来呀。”
第54章 永远的朋友
“你真厉害。”
再次发出同样的感叹,白昌行不像从前那样激动惊讶,而是单手撑着下颌,羡慕地看着夏小满。
也许他的目光并没有羡慕的意味,但向乌看不明白他的眼神。
明明夏小满和他只隔着一张桌子,他看夏小满时却像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
或许是因为现在白昌行和夏小满是面对面坐。
向乌想,之前见过的两次,他们都是并排坐在一起。
正想着,身旁的位置陷下去。
他转回来看渠影,渠影移开视线,又非常不自然地将鬓发挽在耳后。
“坐在那边容易被发现。”渠影生硬地解释。
向乌心里想着夏小满的事,没听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悄悄问:“我们能不能现在去找夏小满?”
渠影回答:“不行。以先前的经验,在这段回忆结束前,夏小满不会认出我们。”
“为什么?”向乌想不明白,“难道这里有两个夏小满?”
渠影摇头,但没有说话。
夏小满的声音依旧平稳轻和,“你还想算些什么,我今天都帮你看了吧。我可能……我可能要出几天门。”
“你要去哪?”白昌行立刻有点心急,“不是说这周末就搬过来住吗?”
“哪有一直住你家里的道理?”
夏小满还没说完,白昌行便一把抓住他。
“好了好了,我没说不去,”夏小满笑着推他的手,没推动,“我肯定去。不过,我总不能天天住在那边吧?”
“怎么不能?”白昌行拍他一下,“别墅是给你买的。要不是你没有身份证,我就直接记在你名下了。还有后面的大院子,你不是说想和以前在村里那样种点东西?我连农具都买好了。”
夏小满被他逗乐,“大别墅给你弄成农家乐了。”
白昌行低声咕哝:“你不会是因为我要谈恋爱了,才不愿意住过来吧?”
不等夏小满回答,他着急地继续说:“我不谈。现在公司的事正忙,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追求她,而且……”
“好啦,”夏小满无奈地笑,“我知道你不谈,你们什么时候恋爱,什么时候结婚,我都知道。”
白昌行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垂眼应声:“对,对,差点忘了。”
他变得有些紧张,讪讪收回手,结结巴巴地解释:“小满,我、我不是要把你拴在身边的意思,也不是想一直求你算卦,我只是……”
“只是想和我做朋友。”夏小满安慰似地拍拍他手背,“我明白。我是想回去找找我师哥,不是要躲你。”
白昌行闷闷地点头。
此时服务生上菜,将摆盘精致的奶油虾放在中间。
白昌行看了一眼。
虾是剥好的,诱人的金黄色间点缀墨绿,香气扑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要手剥的小虾了。
夏小满趴下去看他,“怎么不高兴啦?”
“没有不高兴,”白昌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嫌我烦。”
夏小满失笑,“怎么会?我要是嫌你烦,这二十年是在做什么呀?”
“二十年了。”
白昌行抬眼看他,目不转睛,“我都要长皱纹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你这么年轻,长什么皱纹,乱讲。”
“二十年对你来说算长吗?”白昌行忽然问。
夏小满安静下来。
“要看是和谁度过的二十年。”夏小满轻声说。
他在山里睡了七百年,岁月不过弹指一瞬,日升月落,寒来暑往,皆与他无关。
可是一旦遇上什么人,时间就有了流动的感觉。
每一天都有值得期待的事情,每一天都有睁开眼的理由,于是时间过得很慢,每分每秒都有实感。
他记得有天白昌行不许他算卦,带他去彩票站刮彩票,刮出五十块钱,乐了一晚上。还有第一次进货大雨滂沱,货箱越过护栏滚进河底,白昌行跳下去,捞了条鲫鱼回来,冲他苦恼地笑。
无论晴雨的日子里只有笑声,他觉得自己很快乐,后来想了想,又说这样应该叫幸福。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夏小满第一次发现时间是如此善变的东西。
他不清楚二十年对现在的他来说究竟算不算长,他只知道时间不会倒流,人无法活在过去。
于是他说:“不过不管怎么说,无论是二十年还是五十年,一旦过去了,就会感觉很快吧。”
“是啊,”白昌行低声应,“是很快。”
“再过几年,你就要结婚了。”夏小满笑眯眯地看他。
白昌行顿时脸色涨红,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他窘然挥挥手,目光飘忽,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几番欲言又止,他还是忍不住问:“是和她吗?”
“是呀。”
白昌行松了口气。
“你们的婚礼就在”
“哎哎!”白昌行赶忙捂住耳朵,“别讲别讲。”
他怕听到,又忍不住好奇地盯着夏小满看,盯得人无可奈何地问他,还想算什么。
白昌行问了很多。
问夏小满会不会参加婚礼,能不能给他做伴郎,喜欢什么样的礼服,婚宴上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
一顿饭快结束,白昌行才期待地问,他什么时候会有小孩。
夏小满愣了一下。
“你……你最近几年不会有。”他说。
“那之后呢?”白昌行双手合十看他。
夏小满问:“你很想要孩子吗?”
白昌行连连点头。
夏小满搭在他手腕上,挑起线状物,静静看了许久。
“我不知道,”再开口,声音干涩,“我……我看不了很远的未来,这个我也要问问我师哥。”
他说得很含糊,并且飞快将话题转移到他师哥身上。
“师哥比我厉害多了,他能一下看透一个人的一生,能看穿所有可能性,还能改变过去和未来。不像我,要一段段找,有时候还会受到时间限制。”
白昌行不懂这些,即使隐约察觉到夏小满的隐瞒和慌乱,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
偷听两人交谈的向乌蹙起眉心。
这段对话里最奇怪的地方不是夏小满的隐瞒,而是关于夏至的表述。
夏至能看透个体的一生,甚至能改变过去和未来,那为什么还要满世界找夏小满?
他那么厉害,就放任自己的师弟被分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