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偏头看着那青年摩挲着旁边的大树,又皱着眉头重复了一次:“别动?”
一个不靠谱的想法在裴文脑中成型这小子不会是以为“别动”是汉语里“大树”的意思吧?
他试探着直起身,见那苗族青年果然没有阻止,便走回他身边,扶着大树看向他:“别动?”
姜亭歪歪脑袋,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盯着裴文的嘴唇,细细记下他发音的过程,重复道:“别动。树?”
他最后一个词是用的苗语,说的很慢,尾音上挑带着疑惑的意味。
猜测成真。
裴文笑着摇摇头,捉着他的手摁在树上,用汉语教他:“树,大树。”
“树?”
姜亭的手被温暖的手掌摁在粗糙的树皮上,很认真地重复:“大树。”
柔软微凉的手掌被他摁在掌心下,裴文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乌黑长发遮住的那张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皮肤白到近乎有些苍白的程度,显得眼珠格外黑,像是一汪很沉的泉水,平静又好奇。
那张开合重复他家乡语言的唇里,透出一个艳红的舌尖。
那一瞬间,裴文想起之前破四旧时偷着藏起来的书里,写妖精鬼魅,都是这样漂亮的。
他近乎慌乱地放开了青年的手,拧开竹筒蹲到他脚边,磕磕绊绊地用苗语说:“洗干净就走吧。”
姜亭不解地低下头,看着他捧起自己的脚,吓得一哆嗦,想抽回来,却被攥的很紧,只有脚腕银镯晃荡时带出的响声。
银镯撞到裴文手上,他抬头看向青年,先看到半截白皙的小腿,赶紧又低下头。
“别动,给你弄干净。”
他这话是说的苗语,说的格外流畅。
听了他的话,那青年果然不动了,乖乖地把脚踩到他的大腿上。
裴文没敢浪费水给青年洗脚,只拧开竹筒,把里面的水倒到自己手绢上,捏着那只脚一点点擦干净。
他从没给别人擦过脚,连他妈都没有,这还是第一次,手指都有点僵硬,擦完才发现那只脚背被磋磨的有点红,脚腕子也被他攥出了一圈红痕。
裴文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角,一时间竟迷迷糊糊有了亲一口的冲动,吓得赶紧咽了口唾沫,压下心里莫名的冲动,拿过鞋要给青年套上。
“好了。干净了。”
“是吗?”
姜亭甩开脚边的鞋,用脚尖挑起裴文的下巴,盯着那张通红的脸,恨得咬牙切齿。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这个登徒子居然对着他的脚咽口水!
微凉的足尖抵在下颌,裴文一动不敢动,半跪在姜亭脚边抬头望向他,喉结不住滚动,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缓解眼前的尴尬,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漂亮的苗族青年。
姜亭俯身靠近裴文,幽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长发自肩头滑落,躲在里面的小蛇冒出一个金色的头颅。
冰冷的蛇身和散发着幽香的长发一起垂落到裴文脸侧,裹着一句很缓慢的苗语。
其中的词句有些裴文听不懂,但有一个词他很熟悉。
从来到大队就总听到那些苗族老乡提起。
蛊。
眼前那漂亮的苗族青年在问他:
“你听过蛊吗?”
第4章 哥哥
裴文恍然大悟。
难怪他会想亲一个男同志的脚!
原来是中了蛊!
内心的不安和恐慌霎时被抹平,裴文捡过鞋子给姜亭套上,起身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地摇撼两下,用苗语郑重地道了谢:“多谢多谢,我就说怎么不对劲!”
他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将姜亭唬得一愣,悬停在嘴边的威胁,也忘记说出口。
只有金色的小蛇还徒劳地昂着脑袋,疑惑地看向发愣的主人,不知道这一口该不该咬下去。
裴文松开姜亭的手,又掏出香烟掰出烟丝丢到嘴里嚼了两口。
说到底,他还是不太相信会有蛊,认定这是瘴气导致的精神错乱。
苦涩发酸的臭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皱巴着一张脸把其余的烟丝递过去:“你也来点,这里面瘴气太厉害了!我跟你说,我刚都迷糊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姜亭一句也听不懂。
只知道这人非但不怕他的蛊,甚至还递吃的给他。
这个愚蠢的外人竟敢讽刺他!
姜亭啪的一巴掌拍掉裴文递过来的烟丝。
裴文被他打得一怔,珍贵的烟丝全都掉到地上,气得不行:“你丫打上瘾了?”
他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给小金蛇吓得躲回了姜亭衣服里。
那一抹金色闪过,裴文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苗人善蛊,敬蛊也畏蛊。
他刚刚来的时候,大队上的老乡就跟他说过:“你娃出去不要随便吃喝别人给的东西,否则那蛊虫就顺着你肚子进去喽!”
随便吃别人的东西,在这里是一大忌讳。
他虽然不信真的有蛊,但这行为也确实犯了人家的忌讳,俯身捡起半截纸烟。
“哦,你们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是吧?我给忘了。”他把纸烟塞回包里,一手攥住姜亭两个手腕子,另一只手连说带比划地跟他讲道理,“可你也不能总打我,咱们得讲理是不是?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没关系,咱们慢慢说,可以交流的。但你这总是动手打人是不对的,你背过红宝书没有?咱们伟大领袖都说了……”
他手劲儿大,姜亭一时挣脱不开。
只能盯着他不断开合的嘴,狠狠地憋了一口气,拖着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子,递到唇边狠咬一口。
“我操!你怎么还咬人呢!”
裴文一把甩开他,盯着虎口上被咬到发白的牙印子,疼得呲牙咧嘴,又是甩手,又是跺脚:“不是,同志,你到底想干嘛?”
姜亭不想干嘛,也不想跟他继续拖时间,抿着嘴角躲开这登徒子,呲着一口小白牙威胁他:“找阿云。再碰我,放蛇咬你!”
他这话实打实的威胁。
按规矩,他作为蛊师,是不能随便对人用蛊的,否则他也不会自己上嘴咬人。
可眼前这人打也打不过,说也听不懂……
走在前面带路的姜亭心里其实是有点委屈的,余光向后朝着裴文精悍的上身扫去,舌尖舔舔发酸的牙,想不通这人身上怎么这样硬?一个手,都咬的他牙根发酸,这要是咬其他地方……
呸!什么其他地方!
赶快找到那两个死丫头带回去,就再也不用见这个登徒子了!
他甩甩脑袋,把脑内乱七八糟地想法甩出去,低声问道:“你们约在哪里?”
“啊?”
专注跟在姜亭背后的裴文本一直看着前面青年的背影,只觉那一头长发被金黑相间的小蛇缠着,在颈间结成一束,随着他在林间走动跳跃的动作浮动,露出洁白的后颈,看上去有种诡异的美感。
正沉浸其中,忽然听到那苗族青年的问话,语言体系没调整过来,压根没听懂!
只瞪着一双眼睛,迷茫地看向姜亭:“你说什么?”
姜亭最恨他这副色眯眯的模样,想不通阿云那两个丫头怎么就被这么个玩意儿勾了魂儿,总要偷偷摸摸地跑出来!压着火气重复道:“你和她们约在哪里?”
他刻意加重了“约”字,希望这登徒子可以听懂。
裴文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姜亭脚步一顿,在心里又将这傻子骂了一通后,扭头看向裴文,缓缓又问一次:“你们,哪里,见面?”
他就不信这次还听不懂!
裴文挠着脑袋摇头:“我真不知道。我听懂了。”
接下来就是一段他完全听不懂的苗语,从姜亭红润的嘴唇里喷出来。
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裴文看着他,觉得这山里瘴气的确厉害,就算嚼了烟丝,他还是觉得这青年十分漂亮,像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毒蛇。
凶起来很凶,一口牙齿也像是淬了毒。
偏偏对上那张脸,他便生不起气来。
大概是因为留了长头发的缘故?裴文搓搓鼻子,提醒自己这是男同志。不能看着人家长头发就胡思乱想,得尊重人家的民族特色。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山下有哪个老乡是也留长头发的?
见他出神,姜亭以为是自己给人骂傻了,回顾一下刚刚骂的话,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姜亭回忆起与这汉人相遇的短暂时光,除了一开始打架,其余时刻几乎都是他单方面逞凶,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咬着嘴唇收了声,圆睁着一双大眼睛,小声且快速地咕哝出一句道歉的苗语来。
他声音太小,语速又快,裴文压根没听清。
只是看懂了姜亭眼里的愧意,笑着把他刚刚骂人时甩落的头发别回耳后,慢慢说道:“心里着急,我明白。”
姜亭避开他的手,耳垂上的银坠子擦过裴文指尖。
裴文搓搓指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走吧?”
姜亭点头。
转身迈过一条粗壮的树藤时,向后伸出手。
裴文怔了一下,伸手拉住姜亭的手,跟着迈过去。
等他站稳,那只微凉的手才抽出去,腿边野草丛生,蕨类和灌木层层叠叠,蹭着裴文大腿,连带着他心里也像是长了草。
他低声问前面的苗族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