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山
尖叫声越发刺耳。
裴文站在人群里,远没有现在这样高大。
前面挨挨挤挤的工人都穿着和爸爸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大喊大叫着要打倒反革命分子裴红军,让他接受工人阶级无边浩瀚的审判。
裴文垫着脚,只能看到大片深浅不一,情绪激动的蓝。
他淹没在了工人阶级的浩瀚海洋之中,见不到那被称为“反革命分子”的父亲裴红军,想不通前不久还教他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的父亲,怎么就成了反革命。
身边的同学也变得模糊不清,带着红袖箍,抓着他的手臂问他:“裴文,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你怎么不喊?”
是呀,他怎么不喊?
他应该喊得,他怎么不喊?
被同学揪着的手臂抬起来,那上面也带着红袖箍。
裴文张开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那句打倒反革命分子裴红军!
他浑身发抖地蹲下来,死死抱着头,捂着耳朵,不许那些声音再进来。
尖锐的女声刺破周遭的口号,变成声泪俱下的叫喊:
我没有错!你们凭什么斗我!
你们谁敢碰我!
我没有错!
“那是谁错了?”
他听到有男生操着熟悉的口音询问:“是谁错了!”
裴文惊慌地抬起头,浩瀚的工人海洋消失了,变成熟悉的大院,尔尕婆站在黑暗之中,冷冷看着眼前的背影。
那是李红云。
她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大喊:“总之我没有错!你们也不要想给我上纲上线!裴文不在,你们就来欺负我吗?你们以为我那样好欺负?你们敢批我,我立时就死给你们看!到时候看看是你们逼死一个女知青要命,还是你们没有批成我要命!”
裴文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扭头看向沉默保护李红云的尔尕婆。
很想冲出去问一句,究竟是谁的错?
是他们错了吗?是伟大领袖的决策错了吗?还是谁错了?
究竟是谁错了?!
一九六九的裴文没有答案,他在惊慌中睁开眼,满头是汗,不住喘息。
怀里的人很轻地咕哝了一声。
噩梦惊醒,惊惶未定的裴文赶紧摁着姜亭的脖子,低头亲亲他的头顶:“没事,睡你的。有点热,我出去坐一会儿。”
姜亭似乎是很累了,迷迷糊糊的没有听清他的话,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圈着他的脖子往怀里蹭了蹭,整个人都拱进了他怀抱里。
裴文搂着他,拇指碾过姜亭眼尾的小痣:“赖死了。乖,我出去洗一把,要不一身的汗,醒了你又要生气。”
“嗯……”
姜亭这才有些听明白,眼也没睁地松开手臂,翻身裹上被子,留给裴文一个漂亮流畅的背影。
“好孩子,真乖。”
裴文侧身亲亲他的背脊,爬起来蹲到自己书包旁翻了翻,翻出几根已经有折痕的香烟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余晨他们几个给的。
他不大会吸烟。
在北京的时候,其实也学过,当时刚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混到一起,都高喊着造反有理,满腔热血地要造学校的反,要扒老师的皮。
那些一样带着红袖箍的哥哥姐姐不再像学生,反而都在向着街面上的流氓混混看齐,裴文心里隐约觉得不大对,可又热血上头,什么都顾不得了。况且,那时候,谁敢不跟着,只有李红云那些成分有问题的才不能跟着。
然而即便如此,大家都有共同的目的,没有人会故意为难自己的兄弟、同伴。
裴文咬着烟,歪头凑近洞口尚未熄灭的火。
烟雾从他口中吐出来时,遮住了眼前明亮的月亮。
他想起李红云失踪的时候,不管是余晨,还是那些跟着殴打他的人,都是那样焦急,同他一起想办法。
那样的焦急是伪装不出来的,是面对同样身为知青的李红云失踪时的担忧。
每个人都在帮他想办法,没有人袖手旁观。
如同那日殴打、蓄意要批斗他们的时候一样。
也没有人袖手旁观。
在这场无人能够幸免的灾难里,他们每个人都是参与者,都是受害者。
他仰头吐出一口长长的、如同羽毛般的雾,比眼前的溪水还蓝,冷的他不忍回头。
他怕看到山洞里的爱人和属于他的大山。
只有他们受到大山的保护,藏匿于此,才有幸成为这场灾难的旁观者。
裴文抽了多半支烟,便冷静下来。
他蹲到水边洗了把脸,又擦干爽了才回去,发现姜亭还背对他睡着,不禁松了口气。
裴文爬回去,从身后抱住姜亭,爱怜地蹭蹭姜亭颈后柔顺的黑发:“小猪似的。”
小猪姜亭在黑暗中眨眨眼睛,眼尾的红痣轻轻跳动。
他不肯告诉裴文,关于裴文的噩梦他虽不能亲见,但也会因他激动的情绪感同身受。
裴文每一次对家乡的想念,他都看在眼里,否则不会让小糍粑下山,用它的眼睛,带领裴文去看山下的情况。看李红云的遭遇。
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缓,有频率的呼吸喷在姜亭耳侧。
他翻身缩进裴文怀里,枕着裴文胳膊闭上眼睛。
上方已经睡熟的人在梦里,拽着被子将他裹好,用力箍进怀里,鼻尖轻轻蹭着姜亭头顶,仿佛梦呓似的:“怎么了?媳妇儿?”
姜亭没有说话,装作是睡梦翻身,躺在裴文怀里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姜亭瞬间惊醒,光着脚就往外跑:“裴文!”
所幸他刚一醒来,洞口的裴文便听到了,赶紧冲回来:“怎么了?我刚看外面天儿好,就把昨儿的床单子洗了。”
那床单子为什么脏,姜亭心里再清楚不过。
一时有点面热,踩着光脚,没看他,退回床边坐下。
裴文早就准备好了热手巾,去拿来先给姜亭擦了脸,便蹲下捧着他脚,给他擦脚:“这小糍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刚本来想去找找,但你没醒,我又怕你醒来见不到我要着急,就一直没有动……”
“我派它去做事了。”
“它那么小,能做什么?”
“再小,也是我的蛊。”姜亭脚尖微微抬起,抵在裴文下巴上,像他们初见时那样,“我已出来两天了,再有一天就要回去准备过法的事情,七天之内都不会出来,你……”
裴文赶紧道:“我不会乱跑,你不用担心我。”
姜亭摇头:“你下山吧。”
“什么?”
“你那样担心山下的情况,就下去看看。”
姜亭含笑对上裴文疑惑的目光,伸手学着裴文的样子,用拇指碾过他眼下的红痣:“只要你记得回来就好。我让小糍粑跟着你。”
裴文立即点头:“我会的,我就去昆明给李红云想想办法,最多七八天就回来了。”
他低头亲亲姜亭脚背:“到时候,我媳妇儿就是巴代了,是不是?”
“说不准,万一我过法失败了……”
“呸呸呸!不许胡说。”裴文半跪在姜亭脚边,抬手揽住他的腰,“到时候,我要是把事情办好了,不能常常上山来陪你,就用小糍粑给你传信,好不好?”
姜亭也是这个打算,但不肯轻易承认,一歪脑袋:“我又不需要你陪。”
裴文笑着在他腰间拱了拱脑袋:“那我离不开你还不行?”
姜亭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抬脚一踹裴文胸口:“擦脚!”
“得令。”
午后温暖,姜亭笑盈盈地望着裴文,在那双眼睛里,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那时候,无论是裴文,还是姜亭,都想不到之后会发生那一切。
之后的很多年里,裴文一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下山,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
第30章 去昆明
在洞里腻到次日凌晨,姜亭才依依不舍地骑到裴文身上,指着他鼻尖:“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把你弄死。”
裴文爱极了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兼之因知道马上就要分别一段时间,更是爱的不行,掐着姜亭指尖递到唇边亲了又亲:“我就到昆明去一趟,最多七八天,准回来了,到时候让小糍粑回去给你报信。”
“嗯。”姜亭俯身趴到裴文怀里,想了想,歪头在他胸膛上狠狠咬了一口,“你可不许骗我。”
“不会。”
裴文顺着他背后长发,低头亲了姜亭脑袋一口:“快回去吧,我收拾收拾就下山。”
“嗯,那你记得去李红云那里把你儿子领回来。”
姜亭坐在床边穿鞋,随口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果然身后裴文扑上来,从后面搂住姜亭的腰:“不是主人了?”
姜亭脸上烧得慌,回手就是一巴掌,挣开裴文的怀抱便跑。
裴文斜撑在床上,看着姜亭跑到洞口,回头朝他招招手:“那我回去了,你办完事要记得早点回来。”
“嗯。”
姜亭站在洞口,借着一点火光看向裴文的脸,犹豫地往外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捧着他的脸,啪嗒在脑门亲了一口,才红着脸跑走了,“我要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