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知道他时间紧,也不拉他,躺回去摸摸身边尚有余温的位置,抱着被子闷闷地笑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了,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洞里的用具多是姜亭后来给置办了。
姜亭昨日交代他不必管,只用石头和灌木把洞口遮住就好,之后会有小蛊虫来守着,让他回来收拾了就行。因此裴文只把这次下山要用的东西收拾了,身份证明和红宝书是必须要带的,其余的……
他搁下手里的香烟和笔记本,从笔记本的夹缝中掏出几张钞票。
这是他攒下来的,本打算过年的时候给自己买个围巾手套,再给他妈寄点回去,然而如今却换了打算。
裴文将钞票一分为二,想了想,又分成了五份,拿出五分之二夹在笔记本里,打算趁着上昆明,给他妈寄回去。
其余的三份,他贴身揣进口袋里,留着到昆明用。
昆明知青办附近应该是有大供销社的,他打算到那里去给姜亭买点东西,也给姜亭他家里买点东西这点钱虽买不了什么,但也是份心意,尤其是之后见到姜亭的阿妈,总不能空着手,那有点忒不讲礼数,也下了姜亭的面子。
到了山脚下,尔尕婆已带着李红云等在那里。
裴文兴奋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要下山?”
李红云看他跑过来,气都喘不匀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喜,可还是耐不住精力不济,顶着个黑眼眶,双手捧出了小糍粑:“你们的小蛤蟆,从昨天凌晨就开始叫。婆婆说是你们要下山了,它叫我们来接你。”
裴文不好意思地接过小糍粑,塞进包里。
李红云问他:“那小兄弟呢?你怎么自己下来了?”
“我去趟昆明,把咱们的事同市知青办说一说,总不能一直这样受欺负!”裴文说着,拿出红宝书亮出里面夹着的身份证明,“你的学生证呢?随身带着吗?拿出来给我带上,我好去找人!”
李红云是来接他们的,并不知道他要去昆明知青办,乍一听吃了一惊:“我没有带着。”
裴文看了一眼尚有几分昏沉的村子:“那你回去取来给我,我就不进村了,一会儿直接想办法往昆明去。”
“哦哦,好。”李红云转身就跑,随即反应过来,“那你没有介绍信怎么办?”
这件事,裴文也想过没有介绍信,别说知青办,恐怕到了昆明连住招待所都很难,但他还是一摆手:“你不用管,我自己想办法。总之,这件事我一定能办好。”
否则,他就算真的留到山上和姜亭厮守,心里也总是放不下。
家里好歹还有街道和邻居照顾,可李红云孤身一人在山下,还有余晨那些家伙虎视眈眈,他实在不能放任着不管。
李红云犹豫着没有动,抿了抿嘴唇才开口:“其实我在山下有婆婆保护,也都还可以的,你要是山上……”
“丫头,我灶里的火忘记灭了,你回去看一眼。”
尔尕婆突然开口,支开了李红云。
裴文看着李红云跑走的背影,大喊着提醒她灭了灶火,记得把学生证带回来。
李红云站在山路上,穿了件已经洗褪色的红格子衬衫,绿军裤绿布鞋,回头看向裴文,用力点了点头:“哎!”
望着她跑走的背影,裴文才半弯下腰,盯着尔尕婆:“您要同我说什么?”
尔尕婆望着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粗糙的指甲点在裴文眼下,裂开嘴笑了。
老人说不来汉话,磕磕绊绊地说着苗语:“我本是担心你独自去那么远,好在有人更忧心你。”
裴文这两天已经临水看了他眼下的位置,那里生了颗与姜亭眼尾一样的小红痣。
想到姜亭,裴文嘴角便有些压不住:“他年纪小,粘人。”
尔尕婆见惯了少年情动,也不戳穿他话里的骄傲,只问:“他怎么没有同你一起出来?”
她拍拍手边的包袱,那里面准备了一套新男装:“我还怕你们下山,他那身衣裳要闹风波,特意让丫头去给他借了身衣服回来。”
“他要过法了,就没一起下来。”裴文蹲下,摸着尔尕婆手里的包袱,“我也是怕他出去会有人找麻烦。”
他回头看向大山,浓郁的绿里渐渐透出一点点金光,明亮空气渐渐温柔起来。大片的雾气从原本暗沉的颜色里,渗一点点绯红和橘色来,变得温柔又妩媚,像是他的姜亭,一点点的柔软多情起来。
他抬头对尔尕婆道:“他在山里安全,大山会保护他。”
尔尕婆摸着裴文的头发:“这次出门,你要凡事小心。”
“嗯,我会的。”裴文想到前夜的梦境,掏出一把粮票摁到尔尕婆手里,“我朋友的事,麻烦您了。”
尔尕婆没有收粮票,只搀着裴文的手坐到路边:“你说那小神仙要过法?”
“是呀!”
说到姜亭,裴文便情不自禁的要得意:“他说这次过了法,就可以做巴代。我是不大懂巴代究竟在你们这里是个什么地位啦,但他年纪那样小,能有过法的资格,我觉得就已经很厉害了……”
尔尕婆含笑听着他的滔滔不绝,只偶尔含笑问一句:“那样厉害的小神仙,怎么就相中你了?”
这话裴文说起来便更骄傲了,啪得一拍大腿,佯作生气:“您说这话我可要生气了!”
“那怎么相中你了?”尔尕婆笑着揉揉裴文的脑袋,“相中你娃生得俊?”
“那可不?”
没等裴文得意完,奉命下山关火的李红云已跑回来,不仅带了学生证回来,还带了一包干粮,倒着气塞进裴文怀里:“我刚看村里有人要往镇上去卖菌子,你快些下去,大概还能搭一段车!”
裴文点点头,把干粮和李红云的学生证塞进书包里,脚下生风地往村口狂奔而去。
李红云搀着尔尕婆站起来,怀抱着那身没用上的衣裳,慢慢往家里去,和尔尕婆商量着把衣裳洗干净熨了便给人家送回去。
“不用,直接送回去。”
“啊?”
尔尕婆握着李红云的手,对上她惊诧的表情:“眼下这世道,别顾及着什么失礼不失礼,你洗好熨了是讲礼貌,可那帮男人不定怎么想呢?往好了想,是觉得丫头你贤惠,想留你在这村里做媳妇,往不好了,若是觉得你对他有意思,那申请报告一打,当真批了,你就再也走不脱了。”
李红云怔怔地望着尔尕婆,缓缓地,才点点头:“哎,我知道了。”
两人缓缓往山下走着,身后的雾气渐渐聚拢,大山又变成模糊一片。
姜亭趿拉着鞋子,从自己吊脚楼跳到旁边两姐妹家里,叩着窗户问:“喂,出来玩!”
彼时已是深夜,阿云蹦蹦跳跳地过来开了窗:“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你们不是也没睡?”
“我阿姐备婚,要绣嫁妆,当然不睡!你明日就过法了,还不睡?”
提到过法,姜亭便摇头皱眉,提起竹筒晃了晃:“我阿妈酿的黑糯米酒,我提前偷了三筒出来!”
这黑糯米酒也是特意为了明日过法后的庆典酿制。
阿云拉着阿婷溜出来,和姜亭一路跑到楼后的空地上,一人捧了一竹筒的酒坐下,才听到姜亭说:“我心里有点怕,慌得不行。”
第31章 到昆明
裴文惶惶地站在昆明知青办门口,对眼前情况既觉热血沸腾,又觉手足无措。
他搭老乡的牛车到了镇上,本想先去镇知青办补一份介绍信,没曾想扑了个空,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一直在知青办门口等到快中午,也没有个人来,还是他去旁边供销社借热水的时候,方才得知前几天来了一伙知青,关上门开了次会后,一整个知青办的人都走了,连续几天都没个人回来。
裴文一下慌了神,疑心是又要闹什么大批斗,赶紧打了一壶热水,就往昆明赶。
他心里是怕批斗的。
这年月,没有谁不怕。
可倘若批斗真的来了,他们那里首当其冲的必定会是李红云,且不说李红云成分如何,真到了大批斗的时刻,为了完成任务,没有罪的都会变有罪,更何况那伙人本就因之前的事情对他和李红云不满。
在离开镇子前,裴文踌躇了一会儿,往家里拍了一封电报回去,之前分好的款子,也先给他妈汇回去了。他怕大批斗真的轮到他身上,这点钱也保不住。
留给姜亭买东西的钱被裴文贴身藏着,只抱着一壶热水和两个糍粑往昆明赶。
没有车,他就走路去,有过路的,他就问一嘴:“老乡,我往昆明去,能不能搭一程?”
这样乘乘走走,快走了两天,裴文才到昆明城里。
时已入夜,他便想先找个知青办附近的招待所住下。
因没有介绍信,连续两个招待所都不敢留他,疑心是想要偷跑回城的知青。
裴文摁着红宝书,向伟大领袖发誓,自己只是来昆明城办事,绝没有偷跑回城的意思。
然而没有人敢留。
招待所的大哥给他泡了一壶热茶,悄悄指点他:“你往远了走走,最近闹得厉害,你没有介绍信,谁也不敢留。”
往远了走的招待所不要介绍信,要钞票加粮票,还必须是全国通用的。
到那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口招待员催他:“住不住?不住有的是人要住。”
盘算里一下手里的余钱,裴文没舍得住,请他们往自己的大水壶里续了点热水,便抱着包,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裹紧了衣裳一蜷。
大不了在外面坐一宿。反正昆明夜晚可比当时的北京暖和多了!
可缩在他衣服里的小糍粑受不了。
顺着裴文的衣领直接钻进去,冰得裴文一激灵直接跳起来。
他扯开领子面对死死扒着他胸口的小糍粑,无奈一笑:“你要吃奶啊?”
小糍粑不吃奶,它只是冷,惨兮兮地呱了一声,便扒住裴文的身体,紧紧贴到他心口上。
裴文没办法,只好又溜回靠近知青办那个招待所。
所幸那好心大哥没下班,裴文便过去可怜兮兮地央求:“大哥,那我在门口背背风行吗?我真就是去知青办办事。”
大哥想了想,找了个椅子给他放到门口帘子后面,又借了他一个搪瓷缸子让他捂手:“你身上有粮票不?”
裴文一下警惕起来,抱着缸子看向那大哥,小心翼翼问:“做什么?”
“你怕啥?”大哥指指他怀里的搪瓷缸子,“一天没吃饭是不是?你要是有粮票,我就上我们食堂帮你打口热乎的,填填肚子。”
裴文纠结着没回答。
听到有吃的,两天里只吃了两块饼干的小糍粑立即从领口钻出来,小小地呱了一声。
大哥被吓了一跳,看清裴文领口的小蛤蟆,才笑嘻嘻地一撑膝盖,靠近小糍粑:“你还养了个这小玩意儿,吃什么啊?”
“按理说是吃鱼虾虫子,可我路上没地方给它找,就买了几块饼干喂它。”
裴文从包里掏出几块饼干,顺手往前给大哥递了递。递完才觉得不好意思,怎么拿喂蛤蟆的东西给人呢?于是赶紧解释:“是好饼干,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那大哥看了一眼,发现裴文手里的饼干是他每个月发工资那天,给儿女们买的那一款钙奶饼干,每个孩子他就舍得给买一块。的确是好东西。感慨这帮小知青不知柴米贵之余,又觉得这小年轻有小年轻的好处,要不都说知青浪漫天真呢!
掰下一小块当着裴文的面吃了,算是没有下这小知青的面子:“我瞧瞧你那小蛤蟆。”
裴文轻轻把小糍粑拎出来,双手托着递到大哥面前。
小糍粑眨眨眼睛,也觉得这大哥没有恶意,便一扭身体,朝他展示了自己圆滚滚的屁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