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看得有趣,拿着裴文的粮票帮他打了一份热米线和两个掺了酱肉丁的粑粑之外,还带了一把菜叶子回来,蹲在裴文身边喂给小糍粑。
一大搪瓷缸子的热米线,裴文风卷残云地吃完,才意识到,自己给的那点粮票,根本不足以换这么多,不好意思地问:“大哥,我再补你多少?”
“不用,你不给我饼干了吗?”
大哥扭头见到裴文不好意思的神色,想了想说:“那你再给我块饼干,我带回家给我女吃,明早再包你顿早饭。”
这笔交易裴文稳赚不赔,当即答应,等第二日吃了一顿早饭后,裴文塞了那大哥两块饼干,便揣着小糍粑一路跑到知青办门口。
等看到知青办门口拥挤的人群时,裴文登时愣住了。
知青办的院子里,站的全是人,一水的知青,全都举着标语,为首的一个还站在兵乓球桌子上,举着个自制的喇叭带头大喊:“请组织给我们一个说法,不能让我们的女知青死的不明不白!”
他话音刚落,其余知青便群情激奋地叫嚷起来:“给说法!给说法!”
知青办的大门连开都不敢开,裴文挤在知青里,茫茫然地问:“这是在干嘛?”
“我们要北上!我们要去天安门!”旁边的知青已经被激动的情绪所感染,将手里的小旗子塞进裴文手里,“我们要去问问伟大领袖,我们知青的命就不是命吗?”
北上,天安门。
裴文攥着小旗子的手僵住了,他们要去北京?他们要回去北京吗?
他怔怔地看向前方的人群。
他的手被旁边的人举起来,嘴里也不自觉地跟着喊出来:“我们要北上!我们要去天安门!”
当晚,他跟着知青们一起回到招待所,才知道镇知青办的人也跟着来了,赶紧过去要了封盖章介绍信。这才知道,他们是因为对生活环境和待遇不满才动了北上请愿的心思。
裴文把信塞进包里,低声问:“那我听今天喊得还有女知青的事,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事,那为首的几个知青更是愤怒,啪得一拍桌子大骂起来。
裴文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有个上海女知青因怀孕难产,在农场卫生所大出血死了。
虽然不认识,但同为知青,裴文听完也是感同身受地难受了好一会儿,帮着抄了多半宿的宣传标语和传单。
直到后半夜,才到了知青们找到的大通铺,人挤着人合衣躺下。
连续闹了几日,知青办那边都没有回应,裴文也见不到知青办的人,只好混在这群知青中,跟着一起要说法。
这段时间里另出了一桩事,北上请愿的资金被偷了这笔钱是各个知青点凑出来的,被偷了之后,负责保管钱的知青哭的恨不得要跳河,大家没办法,只好再给各个知青点拍电报,呼吁大家募集资金。
裴文热血上头之余,跟着他们吃住了几天,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将剩下的钱拿出一部分给大伙。
见别人几乎都是倾家荡产地给钱,裴文想了想,又拿出一点放进去,其余的是绝不肯给了。
有知青责怪他,他也只说:“我这钱是留给我爱人买东西的。”
那些倾家荡产的自然不服,说裴文他们这种留有余地的是集体的害虫,是主义的蛀虫。
两波人吵急了,演变成了一场互殴。
裴文脑袋上挨了一下,捂着脑门子跟他们掰持语录,直到几个出去募集的老大哥回来,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双方被压着握手言和,对方也和裴文他们道了歉。
等到入夜,黑了灯,裴文才显出委屈。
那钱,他就算不拿出来,又能怎么样?大家都是为了集体,难道为了集体就该不顾自己吗?他可以不顾自己,可姜亭呢?妈妈呢?李红云呢?
他能不管吗?
怀里的小糍粑摸黑钻出来,靠到他脸边,舔了舔裴文眼角的泪,挨着他躺下。
还有它呢!
它现在一天要吃一块钙奶饼干,他能不管吗?
小糍粑叼着裴文的手,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向他,仿佛能看懂裴文的忧心忡忡与不悦。
裴文手指抹过小糍粑的脑袋,小声问它:“小糍粑,你说你妈明天过法后见不到我回去,会不会着急?”
天明时分,姜亭换好衣服,坐在家门口,等阿妈帮他把头发梳好,便踩着青石板路一路跑向广场。
广场的锣鼓已经敲起来了,老巴代雄手边攀着一条小孩手臂粗细的王蛇,见到姜亭立即昂起头,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声。
盘在姜亭颈间的小金蛇见了,也哈了一声,作为回应。
鼓点加快,老巴代雄握着姜亭的手:“阿亭,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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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中,化用的事件是1979年云南知青北上请愿。
死亡女知青为上海女知青瞿玲仙,也正是因为这起非正常死亡,引发了上千云南知青大游行,引起重视。
这次北上请愿,也是后期知青大返城的开端。
这件事与故事发生的1969年有时间差距,但比69年的事件,更能够体现当时知青的处境,所以化用过来。
(之前写的是引用,因为我当时的资料本上写错了,记成了1969。
这两天重新看文,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但因为前段时间太忙了,就没有揪细节。
这次重新查了一下资料,发现时间有出入,不影响剧情,但还是向大家道个歉,不要被我的错误信息误导了。)
第32章 关禁闭
姜亭在一片欢呼中赤足走上烧红的铁板时,裴文也同样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分不清楚是因为姜亭过法,还是因为眼前的情况。
一直避而不见的知青办终于开了门。
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当初接待他们、给他们开大会的主任,而是换成了一水的军装青年,将他们团团围住。这时候才有人走出来,跟他们说上级部门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诉求,要他们回去等消息。
那时候的裴文他们不知道上级部门是真的知道了他们的诉求,也真的去处理了。
仍旧一味地认为只是敷衍,只是压制。
他们挥着手高喊“反对压迫,反对强权”,叫嚷着要一个说法。
裴文在拥挤人潮里,被硬生生地挤向前方,黑着脸的小卫兵见到裴文,吓得后退了一步,向他们举起了枪:“退后!”
他想退,可身后的人挤了过来,拳头越过他的肩膀砸向那黑脸小卫兵。
伴随而来的是一句怒吼:“士兵打人了!士兵要开枪!”
裴文摇头,他大喊着:“没有,他只是让我退后……”
没有人听,他混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强权和压迫”倒在受命令要“尊重知青、不可动手”的铁拳下。
裴文坐在禁闭室的时候,还是没有想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参与那场斗殴。
心里慌得很,窝在黑暗的角落里,听着旁人怒骂哭泣,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办?李红云的事情恐怕是办不了了,那就赶紧回去。可现在被关着回不去,姜亭会不会着急?
他想着想着,赶紧趁禁闭室里的大伙儿都群情激奋,没人注意他的时候,偷偷掏出怀里的小糍粑。
饼干也在打斗中掉了,他愧疚地贴了贴小糍粑的额头,小声说:“回去给你妈报个信。”
他顿了一下,看看四周,黑漆漆的禁闭室里泛着潮湿的霉味儿,他的衣服被扯破了,里面的棉花掉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贴在他被汗水糊湿的海魂衫上,好在没有受伤,只是觉得累极了。
小糍粑盯着他,轻轻呱了一声,钻回他已经成为破布的外套里。
裴文想再把小糍粑掏出来,身边人就已经凑过来,举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破布,要他摁手印。
“这是什么?”裴文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
那知青在黑暗中,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可怕:“请愿书!我们不能这样下去,我们不能任由知青受欺凌,我们得为自己争取权利。”
这话,裴文从来到昆明,遇到他们就在听。
他明白此时此刻应该为了团体利益摁上手印才是正确的,可他还是怕。
他怕摁上手印的人都要被批斗,他怕再也回不去不管是山里的家,还是北京的家。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那人捉着裴文的手,就往嘴里送,要咬破他的手指促成这个手印。
牙齿碰触到手指的瞬间,裴文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撤回手指:“我想想,你让我再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你不是知青吗?你不是来讨说法的吗?”
裴文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我是知青,我是来讨说法的,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方法,却似乎成为了唯一的方法。
有人理解他的犹豫,也有人谴责他的犹豫。
只有小糍粑趴在他心口,凉凉的小肚皮一颤一颤地贴着他。
靠在禁闭室的墙壁上,裴文想起在山洞里,他背靠石壁,姜亭也是这样趴在他心口,扬起的脸上挂满笑意:“你要早点回来。”
寨子里的庆典尚未结束,姜亭便已经偷偷溜去山洞里找裴文。
他带着寨子里最美丽的姑娘奉给他的花环,朝洞口探个脑袋,瘪着嘴地想要给裴文一个惊喜他打算装作过法失败,看裴文会怎么哄他。
洞里空无一人,裴文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又去,裴文依旧没有回来。
第三天,裴文没有回来。
第四天,裴文依旧没有。
第五天,姜亭坐在山洞里,闭上眼睛,只看到一片黑暗,和怦怦敲打的声音。
那一晚,姜亭躺在床上辗转反复,无法入眠。
天还没亮,就跑去了巴代雄家里,敲响了巴代雄的房门。
老巴代雄似乎早就预料到他要做什么,捧着一碗水,用手指沾了水点在他眉心。
“去吧。”
姜亭跪下朝着老巴代雄磕了一个头:“谢谢您。”
老巴代雄微笑着用额头和他碰了碰,身边王蛇的头颅也贴上了小金蛇的脑袋:“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相信你看到的。”
姜亭想了想,说:“可是老师,他说外面并不安全。”
“别担心,大山会保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