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亭不解地看着他,也伸手去抓,被裴文用满是鲜血的手抓住手腕:“去找李红云。”
姜亭懵懵地点点头。
裴文扶着姜亭爬上窗台,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咽了口唾沫。
他想不通,在这样一片人山人海的喊叫声中,那细微的五金声为何会这样清楚?
大概是提醒他,抓紧时间送走姜亭吧?
他抬手摸摸姜亭的脸:“媳妇儿,我没跟上的话,你就一直跑,别回头。知道吗?”
在一片吵闹涌进来,房门踹开的瞬间,姜亭被裴文推出窗户外。
他们忘记了这是二楼。
姜亭摔在地上,翻身爬起来向后看的时候,看到屋里的窗帘被呼啸进去的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只鹰突然张开翅膀。
裴文还没有出来!
姜亭像是被谁扼住了呼吸,站起来跑向那座二层小楼。
忽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撑到窗台上。
他松了一口气,大片的呼吸灌进来,满眼期待地朝上望过去,却只剩下一片眩晕。
姜亭说不清是突然灌进来了呼吸让他头脑晕眩,还是看到的一切让他头脑晕眩。
裴文的手死死撑在窗户旁,整具身体也挡在那里,远远抛下来的只有一个字。
“跑!”
脚步声像是锣鼓点,姜亭站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不知所措地看向那些喊打喊杀的人群,咬了咬唇,转身朝着李红云借住的大姐家里跑去。
虽然裴文挡住了想从窗口跳下来的人,但挡不住从楼梯上下来的人。
从大门追出来的人一路大喊着“抓破鞋”死死坠在姜亭身后,姜亭回头又远远看了那窗口一眼。
裴文大半个身体悬在窗外,满脸都是血。
似乎是感应到了姜亭的目光,他抬起头,在浅蓝色的月光下扯出一个笑。
媳妇儿,你可真不听话。
第37章 闹蛊灾
姜亭慌不择路地跑着。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本能的知道这一次,他独自一人无法解救裴文。只有按照裴文说的,找到李红云,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有应对的方式。
叫喊声越来越接近,在沉沉的黑夜里,像是遮天蔽日的网,从他身后罩下来。
他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边跑,边用力地重复着那些词:“搞破鞋,耍流氓。打倒流氓分子,抓他们去派出所。”
他得把这些听不懂的话全都记下来,才能清楚地告诉李红云。
一只大手从旁边的黑巷子里伸出来。
姜亭毫不犹豫地掐住他手臂麻筋儿,狠狠一掐。
黑巷子里的人嘶了一声,强忍着疼叫他:“学生崽!是我,我来帮你的。”
是之前他们去接裴文的时候,张大姐给他们托的人。
一个老大哥,好像是姓李。
姜亭盯着他,迟疑着没敢走进那条黑巷子。
现在除了李红云,他谁也不敢相信。
李大哥催促道:“快点!他们马上追过来了!”
姜亭还在犹豫,身后追着他的人群已经靠过来。
继续往前跑,是一条宽阔大路,有着明亮的街灯。
跟着李大哥,是黑漆漆的小巷,不知会发生什么。
姜亭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几步之遥的人群,转身跑进巷子。
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一张捕兽的大网便兜头罩下来,雀跃的声音响起:“抓到了!”
抓到了。
这三个字,姜亭再清楚不过。
平日里,裴文抓到鱼,也会这样举着对他喊:“亭亭,抓到了!”
此时此刻,姜亭像是一条扑腾着、走投无路的鱼,因自己的天真落网。
他被李大哥和同样穿着半旧蓝军装的男人们推出来,站到街灯之下。
追上来的男人拍着李大哥的肩膀:“还得是你啊老李!这小丫头是真能跑!”
一个和姜亭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走过来,手臂上带着红袖标:“跑啊!你个小破鞋!你怎么不跑了?”
红袖标拧着姜亭的手臂。
隔着白衬衫,一块肉被她捻在手里,朝下狠狠一转,她极擅长此道,常常拧的那些“破鞋”哀嚎鬼叫。
鬼叫出声的时刻,口号声就该喊起来了。
红袖标如同一个即将得胜的女英雄一样,昂着头,等姜亭发出惨叫。
四下寂静,所有人都等着他的惨叫,就可以呐喊出已准备好的口号。
姜亭在灯光下抬起头,镂空交错的网纹在他脸上映出影子。
猝然挣出的是一声女孩子的尖叫。
口号声立即响起:“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打倒流氓分子……”
声音卡壳了。
他们面面相觑:“她叫啥啊?那破鞋叫啥?”
安静下来,才发现发出尖叫的是红袖标。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两条腿像是软面条,指着姜亭不停大喊:“鬼!鬼!”
公然搞封建迷信,是和耍流氓同样的大罪,为首的红小脚瞪了那女孩子一眼,将她拉起来推到身后,朝着姜亭一个耳光便扇过去:“你个破鞋还敢搞封建迷信!”
她是红袖标的二姑婆,誓要将这条公然搞封建迷信的大罪也坐落到姜亭身上。
耳光啪的响起。
红小脚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紧接着第二个耳光响起。全都狠狠抽在她自己脸上。
她牙齿颤抖着,不敢喊出那句:“有鬼!”
“这是什么?她究竟是什么?”
靠近姜亭的人们小声议论,没人再敢碰姜亭身上的网,就连最开始的李大哥都往后退了几步他先前只知道这是个哑巴,却不知道竟是个如此奇怪的哑巴。
姜亭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变成全然的黑色,深墨汁一样,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小金蛇贴着他的脸颊爬上来,嘶嘶吐着信子。
一人一蛇站在网里一动不动,却吓得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什么东西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
是站在人群最后的一个男人先叫喊起来:“有蛇!蛇!”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跳起来,却被接下来的场景吓得双腿发颤。
满地都是五颜六色的蛇,像是一片海浪,涌动着游过来,城市的灯光照在它们的鳞片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光。
因男人叫喊回头的众人也都吓的不轻,相互搀扶着,叫嚷着散开。
只剩下姜亭面前的红袖标。
她动不了。
红袖标两条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哭着捶打自己软面条的双腿,颤抖着发出嚎啕:“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
姜亭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满地涌动的蛇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然而,周围渐渐响起一片颤抖的附和声,越来越多女孩子带着哭腔喊起来,接着是男人。
他们重新聚拢回来,眼睁睁地看着最渗人的一幕在他们面前发生。
数以千计的蛇爬过红袖标的双腿,顺着脚爬上网里那人的身体,缠住他的手脚,将他层层包裹起来。
灯影之下,他像是一条巨大的人蛇,正用一双墨黑的眼睛盯着他们。
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们全部吞噬。
天生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毛主席思想的坚持,在他们心中抉择,仿佛退后一步就是对阶级的背叛、对信仰的亵渎。
是冲上去,还是退后,没有人敢动。
不敢上前,是畏惧那些冷血的恐怖生物;不敢退后,是畏惧身边流淌着热血的同伴。
谁也不知道,他们退后的这一步,是否会变成下一次批斗大会上,指责他们的尖刀。
姜亭低头盯着他们,扯开头上罩着的网,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身上的蛇随着他后退的步伐,缓缓落到地上,蜿蜒成了一条低矮却无人敢越过的桥。
当小巷的黑暗笼在他身上,姜亭毫不犹豫地狂奔起来,他知道他终于从这片陌生的语言中逃了出来。
地上的小蛇全都消失了。
还是没有人敢动。
姜亭靠制造幻觉为自己挣出一条路,可根本不知道裴文的前路在哪儿?
他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裴文在哪儿?
他得尽快找到李红云。
张大姐院子的铁门被砰砰砸响,借住在外屋的女知青裹上大棉袄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