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招待所的。”
睡在她身旁的李红云瞬间惊醒。
第38章 人尚安
李红云穿着单衣追出来,脚底下趿拉的破布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先去开门的女知青,听到声音,停住开门栓的动作,回头看向李红云。
李红云朝她摇摇头,随手拎起院子里的墩布:“你找谁?”
门外的人似乎是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个人影从院墙下闪过。
李红云立即伸手将先前的女知青护在身后,用墩布直通通地挡在身前。
“什么人?”李红云与那女知青的手握在一起,尽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两人手心里全是汗,“说话!什么人!”
月光下,杂物堆后作响,躲在后面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小院大门房檐下常亮的那盏灯泡,晕出糊糊涂涂的光,照在来人脸上。
看清来人的瞬间,李红云把手里的墩布扔下,立即跑过去。
是姜亭。
李红云冲过去,攥着姜亭手臂,一双眼睛里全是颤抖的惧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舔着干燥的嘴唇扭头看向小院的大铁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
方才的女知青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红云和姜亭,无意识张开手掌,又攥起,困窘的如同在祈祷命运在此刻可以张开手指,放开她们这间小小院落。
可是,命运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门口的男人再次开口:“我找前几天带着村里娃娃来找人的女知青。”
这说是李红云。
刚来昆明那几天,李红云因得不到裴文的消息,到处寻找、打探,终于确定了裴文没有出事,也没有离开昆明独自回城,才敢带着姜亭出去找人。
首当其冲便是去知青办附近的招待所打探。
外面的声响,吵醒了屋里的张大姐:“外面咋了?”
李红云与慌乱的女知青对了对眼神,示意她回到屋里去,同时站起身。
姜亭一把拉住她的手。
他听不懂门口的话,但也知道可能会有危险,牢牢抓着李红云的手冲她摇头。
李红云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仍旧牵着他,提高声音问门外:“你找她做啥?”
门外又安静了。
整个院子里只能听到姜亭压抑地呼吸,和李红云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我……”门外的男声似乎有所犹豫,一个“我”字出来,又沉默起来,等了几个呼吸,才低声说道,“我来给你报个信,你同学让派出所抓了,和他一起的那村里娃娃好像是跑了,你们快想办法。”
李红云瞪大眼睛:“什么?”
李红云快步走到门后,外面的人突然急起来。
“既然是你就别开门了!咱就当没见到面!不然让人知道我来通风报信,我怕我也……”
他的话到此为止,但李红云明白,这样的时候,能为个陌生人来报信,已经是冒着被抓去陪斗的风险了,于是点点头:“那多谢您了。”
男人只说:“那娃人品不坏,我不信他会搞破鞋!”
搞破鞋?
李红云疑惑地皱皱眉头,看向身边的姜亭,似乎猜到了什么,舔舔干燥的嘴唇,走到门后,隔着门缝压低声音问:“劳您再问一句,您知道我同学是被哪个派出所抓的吗?我也好想法子。”
那男人报了个派出所的名字后,一张字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人显然是已经走了。
李红云拿起那张字条,姜亭也忙凑过来。
“看的懂吗你?”李红云心疼地抹了抹姜亭脸上逃跑时留下的脏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山中如同鬼魅般的小神仙,如此狼狈的模样。她看着字条上的字,咽下担忧,强扯着嘴角:“这字条上说裴文没事,让咱们快想办法。你先进去,我给你打盆水洗洗。”
直到灯光下,她才看清,姜亭是赤着一双脚的,左脚走过的位置都留下明显的黑印子,月下看不清是水,还是血。但他走路的时候,显然是脚心受了伤。
姜亭没有动,指着李红云手中的纸条,小声说:“三个。”
他说着,又指着上面的字,认认真真地数了一回,似乎是怕李红云一下山就听不懂他的苗语,很缓慢地用汉语又说了一次:“一、二、三,三个,你说好多。”
李红云略一懵,随即反应过来,指着纸条上面的三个字念给他听:“人,尚,安,就是人尚且安全,没有事的意思。”
她扭头直面姜亭不安中掺杂着疑惑的目光,叹了口气:“别怕,别怕,我会想办法的,你先进屋,听话。”
张大姐也已经披着衣服走到屋门口:“红云,咋了?你们先进屋再说。”
“诶!”李红云推了姜亭一下,“先进去,我给你倒水洗洗。”
等把姜亭轰进屋里,李红云拎着搪瓷盆和毛巾,打门后拿起暖壶走到小院石头砌的水池子旁给他兑冷热水时,才抬手偷偷抹了抹眼泪。
打离开北京起,一向就是裴文大哥哥似的冲在她前面,可如今裴文接二连三的出事,她心里慌得不行,可她又不能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姜亭什么都不懂,只能依靠她与裴文。不论是为了裴文,还是为了阿云和阿婷,她都得先把姜亭护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想就此先想法子把姜亭送回山里去。
回去山里。
可回去山里后,她又怎么救裴文呢?
李红云双手交叠,伏在水池旁,眼泪顺着棉袄边缘流过手腕,她该怎么办?
姜亭在屋里没等到李红云,一瘸一拐地蹦出来,看到她一个女孩子,在昏黑的院子里,伏在坚硬的水池旁,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泣,惭愧地抿抿嘴角。
他走过去,蹲到李红云身边,从下方歪头看向她,小声说:“红云姐,对不起。”
李红云的脸挤在手臂之间,在身体和水池间看向姜亭那张漂亮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有什么错呢?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她抹了把眼睛,伸手摸摸姜亭的头发:“不怨你,不怨你。”
错的是这个时代,是这个世道。
是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被激动的思潮所牵动的人们!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姜亭,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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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下错别字,之前出门前写的没检查,抱歉哦
第39章 遭关押
姜亭坐在张大姐家的客厅,看着一群知青哥哥姐姐陆陆续续进来,几乎每个人都会先看他一眼,才坐到桌边,开始加入激烈的讨论。
人太多太杂,姜亭有限的汉语能力不足以让他听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只抿着嘴在一旁,维持着一个挺直的坐姿,绝不肯在完全听不懂的环境中落了下风。
李红云坐到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别怕,大家都在想办法呢。”
姜亭点点头。
突然,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知青拍着桌子站起来:“宣传时说下乡光荣,我们响应号召,政府就是这样对我们的吗?”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她:“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要北上,被抓去小黑屋关禁闭!现在又要用别的法子对付我们了吗?”女知青不服,“这次的事情,就不是一桩简单的斗争,是坏分子打着正义的旗号,对我们、对知青、对人民的迫害。这是一场对我们无产阶级有计划的迫害,是违背伟大领袖定下的革命道路的!”
她话说的太快,拍打着桌面的手太有节奏。
姜亭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句话没听懂,也跟着认真地点点头。
旁边陪着他的李红云焦急中,不禁有些好笑:“听懂了吗你?”
姜亭摇头,但还是眼巴巴地望向那个扎麻花辫的女知青,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却泄了气。
因旁边有人拉着她问:“咱们这样激动地喊口号,现在又有什么用?北上去不了,那裴文也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
他们昨夜刚得到消息,就已经往那人提及的派出所去了,也到了招待所,可根本问不到裴文的消息,也找不到能负责的领导。
麻花辫气恼地坐下,红着眼睛一拍大腿:“那玲仙就白死了?就不给个说法了?今天是裴文,明天就是我们!”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姜亭歪头看着他们,虽听不懂那么多,但裴文的名字他还是能听懂的。
小心翼翼地挠了挠李红云手心,指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墨玉珠子似的乌黑瞳孔颤了颤。
他把脸藏在长发里,用口型告诉李红云:“裴文挨打了。我看的到。”
李红云震惊地看向姜亭,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李红云虽不清楚他是如何看到的,但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
当初她刚带着姜亭来到春城,便听姜亭说过裴文的情况,猜测着裴文身上也有类似于姜亭所赠手镯那一类的物件。李红云想告诉他,被抓去是一定会挨打的,这逃不脱,本想安慰几句,但情况紧急,还是立即握住姜亭的手,问道:“他在哪儿?”
姜亭回头望向那群盯着他的知青,抿着嘴角没敢开口。
他还没忘了,李红云提醒过他,在山下要装作哑巴。
李红云反应过来,从桌上拿过纸笔:“阿亭,你画出来。”
姜亭拿着那一小截铅笔,在发黄的纸面上画了一扇很宽大的门。
裴文是被踹进门里的。
象征着无产阶级的大脚,硬生生踹在了响应号召的知青背上。
他踉跄着扑倒在地上,也不爬起来,只翻了个身,躺在地上,顶着一张被鲜血糊了一只眼睛的脸,冲门口带着红袖标的两个中年男人笑。
其中一个略年轻些的中年男人冲上来就是一脚狠狠踩在他脸上。
“笑什么笑!赶紧交代!和你搞破鞋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