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是抓了谁?”
男人得意地望着他,挠着掌心,起身向外走去:“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是坦白交代,还是明天批斗大会,让所有人看看你们两个流氓分子是怎么回事!全都取决于你自己是否还能坚持社会主义道路!”
纸和铅笔扔到裴文面前。
他的手不住哆嗦,连铅笔都抓不住,只爬着去抓那张纸。
满是鲜血的手压到纸面上:“我检讨,我裴文违背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对我的教育,违背了社会主义道路……”
他痛苦地闭上眼,伏在纸面上不住发抖。
“我检讨!我有罪!”
第41章 失踪
裴文并不清楚被抓的究竟是谁。
是李红云,还是姜亭?
他伏在地上,用鲜血淋漓的手指在纸上写字,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全然没有上过学的孩子。
在旁看着他的青年蹲下来,冷笑着问:“就你还知识青年呢?这一手狗爬字。”
裴文不言语,只沉默地写着。
他只在纸上写他与余晨的斗殴,写他参与游行的反思即便这几件事,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然而,他与姜亭的情感,他更不觉得是错。
他不敢写关于姜亭的事情,更加不敢牵涉李红云。
裴文虽被殴打审讯的几乎去了半条命,但头脑还是清醒的。
这伙人闯进屋里的时候,他与姜亭并未做什么,流氓罪没有抓到现行、没有证据,是不能定罪的。
流氓罪。那可是要枪毙的。
只要他不承认,他们还有一线生机。至于姜亭会不会认罪,裴文倒是丝毫不担心姜亭恐怕连流氓罪是什么都听不懂。
姜亭那脾气,若是真的被抓起来,听这伙人诋毁他们之间的感情,只怕要跳起来和人拼命。
裴文伏在地上,不受控地笑了一下。
接踵而来就是狠狠一脚踩到他手腕上:“好好交代,不要动歪心思!”
裴文歪头看了一眼那看守他的青年,把纸往前一推,又趴下去,不动了。
青年是奉命要盯着他写完交代材料,明天在批斗大会上朗读的,气得搡了他一把:“别装死!快点写完,咱们两个都好交差!”
裴文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让我歇一会儿。”
他这几天遭受虐待,又是挨打、又是挨饿,甚至连睡眠都不能保证,实在是体力不济,方才写那么半页纸就已经累的头昏眼胀。那一脚踩过来,条件反射地绷紧手臂,再一松懈下来,整条手臂连带着身体都酸软无力。
折腾了大半夜,青年总算拿着交代材料满意地走了,只留下个守门的,负责记录裴文的梦话。那青年离开前大发慈悲,拿了一身脏兮兮的衣裳给裴文,让他自己穿好,明天利利索索地接受批斗。
这话来的可笑,裴文在心里笑笑,还是把衣裳穿上,撑着爬起来蹭到墙角倚靠着休息。
天都亮了,该来的揪他去批斗的人还没有来。
裴文也不急,被批斗这种事情,自然是越晚越好,他裹着衣裳不自觉便想起姜亭来。
这三天里,他其实不太想起姜亭,一来是实在没有精力,再多的担心与当前的他来讲,都是无济于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二来也是怕,他如今被打成流氓分子、坏分子,便是说梦话都要被人记录下来,他生怕自己迷迷糊糊说出些什么。
他抬手抹过眼下,想要去摸姜亭留下的蛊,却只摸到一片红肿的皮肉,也不知道姜亭现在怎么样了。
李红云得知明天就要批斗裴文,已是深夜。
这几天来,除了为裴文的事情奔波,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一件事找姜亭。
姜亭是在裴文被抓的第二天失踪的。
她中午提着饭菜回来时,姜亭就已经不见了。
待在屋里的知青见她进门,立即发难,说那村里来的小青年并非哑巴,还把人打伤了。
李红云虽觉得吃惊,但想到阿婷的火爆脾气,只当这个阿亭也是半斤八两,陪笑着道了歉。
走进屋里,才发现姜亭不在屋里。
她立即冲出来:“我阿弟呢!”
那三名知青避开李红云的目光,假装忙自己的事情:“谁知道,兴许是出去玩了!”
李红云一下火了,手里拎的饭盒直接丢过去:“去你妈的,我阿弟呢!”
她走前特意交代过姜亭,让他在家乖乖装哑巴、等消息,他就绝不会乱跑。
况且他脚心的伤还没有好,又怎么会跑出去玩?
眼下人不见了,与这三人分不开关系。
李红云饭盒里装得是从知青办食堂给姜亭打的饭。
她今天过去知青办,一来是为了裴文的事情,二来是找张大姐道歉。
因最开始来到昆明,李红云不敢与姜亭分开,可他们孤男寡女,姜亭又是个没有身份的,实在没有招待所可以居住,便仗着姜亭那张漂亮面孔和长发,让他装作女孩子与自己暂住在张大姐家中。
昨夜他与裴文的事情发生,李红云少不得给张大姐一番解释。
好在张大姐早就看出姜亭并非女孩,起初只是以为他与李红云两情相悦,知道这种事情在知青与村民间常见,也就没有拆穿。在得知他就是那个与裴文同住的男孩子后,不禁又气又笑:“两个男娃怎么耍流氓?他们真是无中生有!你回去叮嘱好你那小阿弟,裴文的事情,咱们知青办不会不管,让他不要着急。”
得了张大姐的谅解和承诺,李红云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哪料到一进门便迎来这晴天霹雳。
滚烫的烧豆腐砸到那男知青脸上,烫得他一下跳起来:“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人呢!我阿弟呢!”
“你阿弟找我们问什么?”那男知青不服输,一把抹去脸上的热豆腐,指着李红云的鼻子,“鬼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亏心事,随便说两句就要逃跑!组织还没有审问你这个从犯,你倒是先耍起横来了!”
李红云听出话茬不对,冲上去扯住那男知青的手臂:“你们对他说什么了!”
那男知青甩开李红云,下一秒,便全场静住了。
被他甩倒在灶台旁的李红云,竟抄起菜刀抵到那男青年脖子上,红着眼睛叫道:“你们同我阿弟说什么了!”
另外那一男一女两名知青,本还摆开架势准备一起声讨李红云,顿时也哑了火。
那女知青试着往前一步,李红云手里的刀便往上抬一点:“说什么了?”
女知青不敢动了:“我……我们就是说,他们两个男的耍流氓,是要枪毙的。”
李红云倒吸一口气:“还有呢!”
“还……还有……”
女知青见她双眼通红,姿态里大有不管不顾的意味,不敢说下去。
另一名男知青只好接着说道:“他……他问我们革命是什么,我们说,革命就是战争,就是牺牲,为了大多数人,牺牲少数人的幸福在所难免。”
“我呸!”
李红云手中的菜刀哐啷一声扔到桌上:“我阿弟出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转身跑出去。
等院门声响起,那女知青才拿出手绢,给那已经被吓得不敢动弹的男知青擦脸。
热豆腐顺着额头滚下来,那男知青颤抖着嘴唇问:“她要是知道那男孩跑出去是去”
另一个男知青赶紧捂住他的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如果他能把这件事做好,即便是牺牲,也是他们为了这次运动,心甘情愿的选择!”
话虽如此,女知青舔舔嘴唇,还是有些担心:“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那男知青的口气软下来,“事已至此,只能静观其变。”
女知青攥着手绢的手紧了紧,想起那漂亮的长发青年,还是有些不忍。
就是在一帘之隔的里屋,那青年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满是天真懵懂的样子问她:“姐姐,你们说的革命是什么?”
“是战争,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战争。”
听到战争的一瞬间,那青年明显呆住了,颤抖着问:“那和裴文有什么关系呢?”
“他也是这场革命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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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和宝贝们道个歉,之前引用的资料年份有错漏,已经在引用章节修订了,啵啵!
第42章 流氓罪
靠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裴文忽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北京的家。
母亲从最开始便不支持他参与胡同里的红卫兵造反团,他那从小在胡同里长大的妈妈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说:“你们不能打老师啊!不能斗张婆啊!”
张婆是他们家胡同东边的老邻居。
一个孤老太婆,头发都白了,却依旧能从那张充满沟壑的脸上,看出昔日荣光。人也和气,未语人先笑。
小时候,他与旁的小孩淘气,砸坏了张婆家腌雪里蕻的坛子。
母亲带他上门道歉,一边揍着他的后背,一边说:“张婆,您说这孩子!我一眼没看住就惹这么大祸出来!”
张婆也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嘛,淘点儿好,喜庆。没事儿啊。”
母亲不好意思:“反正您今年冬天要炒雪里蕻就上我家掏,我腌了一缸。”
那一日走时,张婆给了裴文一块米花糖,作为他挨了母亲打的安慰。
裴文晚饭都没吃,就窝在铺上舔上面的糖。
打那以后,张婆没事就拿米花糖、麦芽糖的给他吃,也从没上他家掏过雪里蕻。
反而是裴文,将张婆当做了忘年交一般,得了好吃的,悄悄留下拿给她。
时代的大浪潮卷过整个胡同,也卷去了张婆身上的衣裳。
那时这场运动刚刚开始,裴文第一次看游街。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才从父亲食堂打饭回来的裴文被一群和他差不多的红卫兵推到路边,给被游街示众的坏分子让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