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双手被绑在身后,反抗不得,也懒得反抗,只是闭上眼睛,冷冷一笑。
他其实想过要假模假样的交代,可又担心这群人松懈下来就会想起李红云来。
到时候,害了李红云不说,还没法给姜亭争取时间。
倒不如自己硬着头皮逞凶,一味的不言语,反倒将这伙人的精力都拉到他这硬茬子身上,分不出太多精力去对付姜亭和李红云。
他不晓得姜亭有没有找到李红云,更没有细想李红云和姜亭该怎么办?
顶好是小混蛋被吓坏了,跟着李红云回去山里,但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大抵是要设法救他的。
可怎么救?如何救?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全无头绪,让姜亭立即去到李红云身边,是他能够想到最好的办法,至少他俩之间,还能保下一个。
他不能让姜亭和他一起被抓。
姜亭不会说汉话,又是那样的山寨里培养出来的男孩子,虽然在山林村庄有着大本事,可到了山下,再厉害的蛊虫,也抵不过一棵子弹。
当真让姜亭落到这伙人手里,不仅会平白受辱,只怕逃不了被枪毙的命运。
解放胶鞋的鞋底,狠狠碾过他的脸颊,将裴文脸上的笑容踩得扭曲起来。
一把椅子卷着灰尘拖到他面前。
穿着崭新胶鞋的中年男人坐到他眼前,扔下一张纸和一只钢笔后,闲适地翘起二郎腿:“只要你踏踏实实地交代是怎么违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道路,是怎么、和谁耍的流氓,把那破鞋和你的事情交代清楚。伟大的无产阶级会看在你曾经是革命道路上的一员,宽大处理你的。”
裴文扭头想看看这人的样貌。
挣扎着扭头时,脸上鞋底带来的灰尘和鲜血混在一起,蹭进嘴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儿。
睫毛上黏糊糊的血迹让他睁眼的动作都变得缓慢。
头顶的电灯亮得发白,照得裴文好不容易挑起来的眼皮不住颤抖。
与此同时,四指宽的武装带狠狠抽到裴文脸上。
空荡的房间里,响着类似于吼叫的回声,他们似乎说了什么,但那一武装带抽得裴文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
等他头脑里的嗡鸣渐渐沉下去,被绑在背后的双手被解开了。
一只男人粗糙宽大的手握着裴文的手,抓着钢笔放到了纸上。
他大喊着说:“写!好好交代!”
裴文拧着身体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那人的禁锢,两人手里钢笔砸在纸上,洇出一块蓝黑色的墨迹。
坐在凳子上的男人低下头,注视着裴文。
崭新的胶鞋带着胶底的臭味,踩着裴文手指上因砸招待所玻璃时割破尚未愈合的伤口,在布满灰尘的地上碾过,疼得裴文咬着牙嘶嘶吸气。
男人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的组织关系我们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农场的那个什么红云,还有你北京城里的妈,我们都是要通知的,如果你不好好交代,等那个红云被抓过来,正好扒了裤子看看她是不是那个破鞋!”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分明带着淫邪的笑。
裴文愤怒地瞪向男人,立即又收获一武装带。
裹着风抽在裴文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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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辫女知青提到的“玲仙”,指路第三十一章 作话。
第40章 我检讨!我有罪!
武装带落在脸上。
脸上没觉得疼,木木的。
先疼的是牙龈。混着一口血吐到手背上的时候,裴文才觉出一种撕裂似的疼,他的眼角似乎是被打裂了。
他歪在地上,被打肿的眼皮根本抬不起来,只能扬着头从睫毛和鲜血的缝隙中往外看,反而更显得桀骜不驯、不肯低头。
身前的男人冷笑着又一脚踹过来,命令身后的人:“把他衣服扒了!”
昆明虽说四季如春,但如今也已经入冬,在这个空旷无窗的仓库里,即便白昼也十分阴冷,更何况裴文本就已经一身的伤,失血会让他更加寒冷。
裴文被打到混沌的头脑解析了一下他的话,吓得立即攥住衣领,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身上的衣服保护起来,同时保护的还有一直藏在怀里的小糍粑。
他不清楚小糍粑怎么没有跟姜亭离开,甚至是挨了不少打,才发现那只小蛤蟆悄悄趴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裴文疑心小糍粑已被活活打死了。打死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上衣被从领口扯开的时候,一直藏在衣服口袋里的小糍粑被甩了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男人一脚踩过去。
吓得裴文也不顾上拽着领口,四肢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往小糍粑身上挡,手腕一麻,扒他衣服那个人狠狠一脚踢过来,踹得他整条手臂都木了。
好在小糍粑及时跳开了。
裴文松了一口气。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只小蛤蟆一蹦一蹦地跳开,一面躲闪那男人的捉捕,一面用那双黑亮的小眼睛吧嗒吧嗒地望着他。
裴文无声地张了张口,去找你妈。
小糍粑听了他话,在红袖标们的追捕中,逃出生天。
没能逃出生天的裴文,被人扒的只剩一条裤衩,扔在仓库正中,旁边围了一圈应急灯,白光几乎晃得他眼睛要瞎了。
为首的男人走进来灯光的包围圈里,笼罩在一圈光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让他检举揭发的话语,说伟大的社会主义不会抛弃他,社会主义的金光会一直照射他。
裴文知道,这刑罚叫烤太阳,是要二十四小时被强光照射,极有可能瞎了眼睛。
他父亲就受过这样的刑。
裴文怕瞎了眼,装作顺从地趴在地上,颤抖着手指去握地上的笔,却一直哆嗦着不肯落字,只是说:“太亮了,我看不清。”
那伙人见惯了拖延不肯服软的“坏分子”,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冷笑着便是一脚,踹向裴文胯下要命的位置:“别他妈想拖时间!快交代!”
裴文闭着眼睛,眼皮被烤得发烫,隔着眼皮都是一片炽热的白光,烤得他眼前泛花。
他有气无力地问:“我交代什么呢?”
“和你搞破鞋的是谁?是不是你们知青?”
裴文攥着笔叹了口气,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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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云递给姜亭一碗鸡蛋汤:“先吃点东西吧,今天一定会有消息的。”
昨夜姜亭画下关押裴文的地方后,所有人分成几队,将他画的图誊画下来,天一亮便分批出去寻找,同时,还有另一批人,跟着张大姐一起回去知青办写大字报,组织人发宣传单,知青大游行还没有结束,他们不能为裴文停下脚步。
张大姐出门前,从柜子里掏了两个鸡蛋给李红云。
她指指姜亭:“煮煮给他吃。”
李红云感恩地冲张大姐点点头,冲了一碗浓浓的鸡蛋汤端进来,放到桌边招呼受了一夜惊吓、仍旧惊魂未定的姜亭要他吃。
姜亭没接,去外面灶台旁拿了个碗过来,倒了一半给李红云后,才低着头开始喝汤。
李红云摸着他的头发说:“你今天先在张大姐家休息,我一会儿也出去探探消息。”
姜亭抬起头,看向李红云。
李红云从他眼里看出想要一起的意思,轻轻摇摇头:“你不能出去,外面都在找你,你留下看家。”
姜亭抓住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去。
“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李红云拍拍姜亭的手,说不清楚这话究竟是对姜亭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并不知道,在她出去后不久,便有一队外出打探消息的知青跑回来。
他们激烈地争吵。
他们说,太可怕了,昨夜街上竟然闹了蛇患?除四害,没有除掉这里的蛇吗?
他们还说,纠察队里有人昨夜就闹了病,从手掌心开始起红疹子,痒得不得了。
他们怕极了,可又闹着说起革命,说起运动。
全是姜亭听不懂的语言。
姜亭缩在角落,攥着那只包着纱布的脚,隔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因他们盯着他,说起一个敏感的词汇蛊。
姜亭听得懂。姜亭没有动。
姜亭望着他们,目光懵懂。
*
有人抓住裴文的头发,提着他脑袋向后仰去,鼻腔里的血沫倒流到口腔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已是他被关押的第三天。
从第一天的殴打,到第二日一整天的烤太阳,裴文没有屈服,也不敢屈服,只时而强硬、时而软弱的拖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
裴文不确定李红云是否能想到办法,也不确定姜亭的情况,外面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
男人的大手攥着裴文的短头发,他狞笑着朝裴文脸上啐了口唾沫,用一块干到发硬的毛巾抹到裴文脸上:“另一个已经抓到了,明儿批斗大会上,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臭破鞋就能相会了!来,给你擦干净点儿!”
裴文挣开眼前已经干糊的血迹,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嘶吼。
三天的断水断食,让他的嗓子干涩,开口的时候,咽喉只有浓郁的铁锈味,仿佛割裂一般沙哑:“你说什么?”
他瞪着眼前的男人,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抓到什么?什么?”
男人见他起急,带着笑沉默起来,将几天以来毫无进展的火气却都在沉默中纾解,只蹲在裴文身边,看他目次欲裂地嘶吼,在他拳头砸过来的瞬间,在将已饿了三天毫无力气的人狠狠丢出去。
裴文的脑袋向后磕到凳子腿,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凳子腿,想要砸向男人。
却因实在没有力气,只拖动一点便将整具实木凳子都带歪了,倒向自己身上,凳子的尖角扎到伤口上,裴文疼得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只攀着凳子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