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搡的一踉跄,刚要回头骂人,头戴高帽、挂着牌子的张婆便这么撞进他眼睛里。
张婆被迫坦胸露胸口,颈子上用铁丝挂着一块“破鞋”的牌子,原本佝偻的背压得更弯了,头顶纸糊的高帽上写着什么,裴文已经记不清了,他就这样拎着饭盒,怔怔地望着张婆被驱赶着往前走,口中还喊着“我有罪,我有罪”。
直到那天晚上,裴文在母亲的哭泣中才知道,张婆旧社会是做妓女的,亲爹抽大烟把她卖到了烟馆,几经转手,到了新中国才被解救出来。
母亲拍着床掉眼泪:“怎么好好的才解放,就又要闹起来了?”
吓得父亲赶紧捂住她的嘴,红着眼睛摇头:“别乱说,千万别乱说。”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望着裴文,仿佛他会泄露家里的事情一样。
这年月,“大义灭亲”的太多,怨不得父母害怕。
裴文拽拽身上的衣裳,如果今日的批斗大会上,他罪名定下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父母一面。
流氓罪。
会送回原籍枪毙吗?
裴文抬手抹了把眼睛,手背上全是湿意,他如今全无办法,只能硬扛,但凡有一点软弱,便是他与姜亭、乃至整个家庭的灭顶之灾。
仓库大门打开,走进一个高大的身影,被身后的光笼着,看不太清。
裴文微眯着眼,试图分辨此人的目的。
是个男人。
手里拎着东西,但看起来不像牌子和高帽。
男人蹲到他面前,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面孔。
裴文一惊:“是您?”
来人是招待所里的那个大哥。
大哥抬头憨憨一笑,从旁边拎着的毛线编织袋里拿出两个饭盒:“我来给你送饭的。”
裴文已经饿了三天,接过大哥递过来的大米饭,来不及拿勺子,用手抓着便往嘴里送。
大哥眼热,红着眼眶打开另一个饭盒,把勺子硬塞进他手里:“吃菜,吃菜,我给你弄的烧茄子,也不知道和你们北京的做法一样不。”
突然有饭吃就很不对劲了,还是特意做的他家乡风味。
这难不成是断头饭?
裴文含着一大口米饭,眼睛涩得眨不动,吞下去的米饭变成了巨大的恐惧,积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吃,吃你的。”大哥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他勺子上,“别怕,不是断头饭。”
裴文这才松了口气,把饭咽下去,小心翼翼地问:“哥,有水不?”
“有有有。”
大哥这才想起喝水这回事,拽过另一个毛线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军用大水壶,拧开倒了一杯给裴文:“热乎的,你喝点。”
藏在水壶后面的小糍粑探出脑袋,一蹦一跳地落到裴文腿上。
裴文震惊的目光在大哥和小糍粑之间逡巡。
大哥赶紧挪挪身体,用身体挡着裴文和小糍粑,用口型对他说:“是你爱人把它送来的,他们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们?”
“你爱人和他阿姐。”
听到这话,裴文全身的骨肉都松泛了,能驱使的小糍粑的只有姜亭,那他身边的阿姐,大概就是李红云。
不禁赶紧点头,瞪着眼睛等待分辨姜亭让大哥带的话。
然而大哥抿了抿嘴,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脸色变了几变,才避着裴文的目光开了口:“他说,让你别担心,他要是出事了,这小蛤蟆会先弄死你的。”
咀嚼着满口饭菜的裴文不禁一笑,差点呛到,果然是姜亭能说出来的话。
他咽了口中的饭菜,低声问:“他还说什么了?”
大哥回头看看门口,一张憨厚老脸像是被蒸熟了:“他说要是你已经死了……”
“他就不独活了?”
得知姜亭没事,裴文的心算是踏实了大半,问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希望。
大哥一皱眉头,挠着眉心躲开他期待的目光:“那倒也不是。”
“那是……”
“他说要是我来时你已经死了,也让我给你带出去。”
“啊?”
裴文嚼着米饭,琢磨姜亭是不是有什么死而复生的本事,苗医当真如此神奇?
大哥叹了口气,想起那漂亮的长发小青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他说的是苗语,我听不懂,是旁边那女孩子讲给我听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裴文点头:“嗯,您说。”
“他说……”大哥昂起脑袋,学着那北京姑娘撇嘴的样子,又觉不对,正了脸色,学了那长发小青年面无表情的样子,然而开口时,全是李红云那一口京片子,“你丫这废物要是已经熬不住自杀了,就给你敛吧敛吧带回去,他俩一人一半,一半儿带回北京给你妈当球踢,一半儿带回家去喂孔雀。”
裴文笑着叹了口气,果然是他们两个能说出来的话。
他压低声音问:“他们两个去哪儿了?”
大哥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只是托我来给你报个平安,顺便把它送来。”
裴文摸摸坐在他大腿上,昂个脑袋的小糍粑,低声问道:“你妈呢?”
这一遭立了大功的小糍粑昂首挺胸,发出不甚洪亮的一声“呱”来。
吓得大哥赶紧捂住小糍粑的嘴。
小糍粑黑溜溜的眼睛一转,从大哥手掌下方钻出来,溜到裴文脸旁,歪头蹭着裴文的脸颊,冰冷滑腻的触感,令他想起姜亭。
乌黑的长发自肩头滑落,姜亭含笑坐在柜子上,小金蛇在他手指间穿梭爬行。
黑水晶似的眼珠盯着对面的男人,磕磕绊绊地问:“你收了我的玛瑙,为什么不办事?”
第43章 请求
“你收了我的玛瑙,为什么不办事?”
男人注视坐在柜上的姜亭,嘴唇颤抖不敢接这句话。
为什么收了东西却不办事?老李不敢承认自己收了玛瑙,也不敢说没有。
承认了就是收受贿赂,门口那个女知青势必会告知组织;不承认,面前这青年却又实在骇人,一双眼睛微垂,睫毛之下像是藏了磷火一般,幽光闪烁如同他指间穿梭的金色小蛇变成了人。
老李想起奉命追捕这青年的那一晚,他在暗巷里,眼睁睁看着这青年招来满地毒蛇,而后带着蛇一起消失不见。
少年时,他曾经听家里老人说,深山里的少数民族会蛊术,要他去山里玩的时候,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吃别人的东西。这些年,虽说破除迷信,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还是存在于他们心中,始终没能抹去。
对苗蛊的恐惧,随着见到这个青年开始,再次升腾起来。
姜亭跳下柜子,慢慢走近老李:“我只想救人,你帮我,我不会害你。”
老李慌乱地点头:“我……我帮您,我帮您。”
“好。”姜亭手指在老李眼前轻轻一撩,老李立即颤抖起来,“带我去找能做主的人。”
“我……我得先去问问。”
姜亭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再次贴向老李的双眼。
老李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哆嗦着用手臂向后蹭了两下,试图带动身体躲开姜亭的手掌。刚刚这只手不过是在他眼前一晃,他便已头疼欲裂,倘若真的盖到他眼睛上,会发生什么,老李根本不敢想象:“我会尽快的,我会快去快回!”
“不用,他现在只会比你更希望快点见到我。”
姜亭摸摸小金蛇的头,微笑靠近老李:“带路吧。”
老李带着姜亭和李红云敲响负责审讯裴文的中年男人家房门时,男人家里正乱成一锅粥。
男人最开始只是手心痒。
昨夜突然开始发热,手心也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水泡,不过半宿的时间,便已经蔓延到全身,鼓胀透明的水泡又痛又痒,一挠便是一泡血水涌出来,随即破烂的位置又冒出一丛新的水泡来,密密麻麻地聚在伤口处。
来开门的女人抱着孩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老李,你说这咋办?卫生所的人来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中午还有批斗会呢,可急死我了!”
老李看着里屋床上的男人,瞬间明白了姜亭的话。
于是压低声音对男人妻子道:“我带了山上的赤脚医生来,嫂子你……”
女人了然地一点头,抱着孩子退后一步守到门口:“只要能救老沈,我就当没看到医生同志下山。”
她以为老李口中的赤脚医生是从山上牛棚偷领来的。
老李点点头,掀开门帘先走进去,被床上的情况吓了一跳。
大冷天的,男人几乎全身赤裸,只在腰间盖了一条薄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水泡,一大片小水泡聚集到一处,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水泡,鼓胀起来,里面红红黄黄的脓水随着他的哀嚎晃动,仿佛随时会破裂。
好像一只活的大癞蛤蟆。
老李惊悚地看向姜亭,虽然已将里面那只大癞蛤蟆与身后这白净美丽的青年联想到一处,却完全想不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沈主任,我带了大夫来给你瞧瞧。”老李半弯着腰,距离男人的床铺大约一米的距离,他已经嗅到男人身上发散出来的腐臭味。
那是一种特属于水底生物的臭味,粘稠地在空气沉浮。
男人哼哼唧唧地扭过头,颈间的水泡随着动作破开,里面黄色的脓水流出来。
顿时又是一阵恶臭。
老李下意识地掩住鼻子,余光扫见身后的姜亭竟仍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低声道:“这就是负责裴文那件事的人。”
“我知道。”
姜亭笑笑,在老李额边一拂:“你出去等我吧。”
老李迫不及待地溜出去,与李红云一起坐在外屋喝水,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居然不疼了!
姜亭走到男人床边,毫不在意地捉起他的手,观察他掌心的发病位置:“那晚是我和裴文一起住在招待所,你应该见过我。”
男人虚弱地挣扎着:“你……”
“我带了我的身份证明来。我的阿公参加过抗日战争,我的父亲曾经参加过滇南战役,他们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姜亭一边说,一边把一封信放到男人床头,同时挑破他掌心的水泡,“知青裴文和我奶奶在村里是村革委会安排的一对一帮扶对子,我下山来找他的,和他住在同一间屋子,他还需要批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