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糍粑骄傲地“呱”了一声,冲着姜亭昂起脑袋。
裴文笑着扭头抱住姜亭,也跟他蹭了蹭鼻子:“主要还是我家亭亭聪明,是不是?”
姜亭啪得一巴掌打上去:“我又不是小糍粑,用你哄?”
“我乐意哄。”
裴文亲亲他的掌心,也是在那天答应了小糍粑,今天要去给它买两大包饼干带回去慢慢吃,姜亭起初还责怪裴文的纵容,被裴文塞了一块水果糖后,便开始与小糍粑同流合污,揪着裴文的手撒娇:“还要买水果糖,要三大包。”
他不肯输给小糍粑,裴文刮着他的鼻子答应:“等我去换点糖油票,多给你买点好吃的。”
今天就是说好去大采买的日子。
然而偏偏昨晚知青办的人过来,说今天要过来和裴文好好说说北上请愿团的事情,裴文拒绝道:“我不去了,我工分落下太多,得回去补了。”
昨晚知青办的人碍着姜亭在,并没有多说,只说白天再过来。
姜亭从裴文怀里钻出来,就着他的耳朵拽过来亲了一下:“我去找红云姐玩儿,中午再回来吃饭。”
“嗯。”裴文揉揉他的脸,“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你身上有我的蛊,哪儿都去不了。”
裴文知道他一贯的嘴硬心软,笑着掏出一把钞票和粮票塞到姜亭口袋里:“拿着去找李红云,让她带你买冰淇淋吃。”
1969年,昆明城里最大的合作社也不在冬日里售卖冰淇淋,甚至在夏日里也只是卖卖小豆冰棍。
李红云买了一小兜酸角,带着姜亭坐到滇池旁,看着碧蓝一色的水面。
姜亭问:“红云姐,冰淇淋什么味道啊?”
李红云想了想说:“像牛奶和薄荷叶子拧起来,烤熟的糍粑似的,但很甜,凉丝丝的。”
姜亭想象不到那是什么味道,只是托着腮,含住一块酸角。
等天上的太阳升到正中,才问:“北京有冰淇淋吗?”
“有吧。”李红云起身向姜亭伸出手,“回去吧?不是说好和裴文吃中午饭。”
裴文送走前来劝说的知青们,拿着昨晚姜亭叠好的衣服摆进包里。
说不想家是假的,他想念北京的一切,可他答应了姜亭,不仅仅是他们的情感和姜亭的救命之恩,更是因为姜亭不喜欢。
他不想让姜亭待在一个不喜欢的环境中,况且这里还总是危机重重。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要面对什么。
身后房门打开,小糍粑豆大的眼睛噌得瞪大,灵活地跳到裴文肩膀,不停乱叫,仿佛在说:“啊啊啊啊,爸,你看我妈怎么了!”
裴文回头看向门口的姜亭,也是吓了一跳,扔下手边的东西,直接冲过去。
“亭亭,这是怎么了?”他看向身旁的李红云,“你们在外面碰到什么人了?”
第47章 北京
门口的姜亭顶了一头短发。
比平日里见到的男知青长不了多少,后面贴着发尾搓上去,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
许是过去看他长发看多了,此刻在柔黄色的灯影下,脸上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竟显出几分森森鬼气,很伶仃地挂在那里。
裴文吓得把人拉进屋里:“怎么了?怎么回事?”
他抓着姜亭手臂把人来回翻看,见出去时的衣裳还是完好的,没见什么殴打的痕迹,才略略放下心,对着跟进来的李红云问:“你们碰见什么人了?是不是碰到纠察队了?”
裴文自责不已,撸起姜亭衣袖、裤腿,检查是否受伤。
他早该想到,姜亭长得漂亮,那一头长发又十分惹眼,有他和李红云陪着的时候还好,一个人跑在街上,很容易便被纠察队或街溜子盯上。况且,他又是那么个火爆脾气。
好好的一头长发就这样被绞了,不知道中间要闹了多大的脾气,吃了多少拳脚。
“我们是……”
李红云开口解释,却被把姜亭转过来的,发现他屁股上沾了土的裴文打断,拿过招待所的单据直接摁到李红云手里:“算了,红云你先去帮我退房,咱们现在就回山里,你东西收拾了吗?没收拾我们跟你一起回去收。”
李红云抓着单据:“裴文……”
裴文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是蹲在姜亭腿边,一味地给他掸裤子。
这是摔了个大屁蹲,还是被人推得?裴文心疼不已:“没事啊亭亭,咱们这就回去了。回山里就没事了。”
李红云无助地看向姜亭。
姜亭握住裴文掸衣服的手,拽着他站起来:“我这样不好看吗?”
看惯了一头长发的姜亭,骤然见到短发的,倒也清爽可爱,一双大眼睛笑起来灵动可爱,只是想到这头短发如何来了,裴文的胃里便像是被砸了一拳。
可对上姜亭的笑脸,裴文还是挤出一个笑:“好看,我媳妇儿怎么都好看。”
“那你慌什么?”姜亭抓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脖子上,“有点冷。”
他才剪了短发,脖子后面空荡荡的,很不适应。
“没事儿。”裴文把温热的手掌捂在姜亭颈后,“一会儿给儿子买饼干的时候,我给你买条围巾,戴上就不冷了。”
姜亭回头看了李红云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姜亭道:“还想要手套。”
“买买买,媳妇儿你买什么都行。别怕啊。”
“嗯,红云姐说,北京冬天很冷,要带围巾和手套的。”
“嗯,围巾手套,咱买一套……”裴文突然一愣,扭头看向李红云,又看看姜亭,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想看看你说的鼓楼。”姜亭微笑道,“我没见过会站的裤衩。”
裴文像是没听懂一样,求证似的看向李红云。
李红云笑道:“裴文同志,你就这么宣传咱北京鼓楼啊?站着的裤衩子?”
“别扯那没用的。”裴文因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心怦怦乱跳,“你和亭亭偷偷商量什么了?”
“听不懂?姜亭想陪你回北京,反正他有尔尕婆孙子这个身份在,跟着你们去北上请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裴文不放心地掰过姜亭脑袋,检查他后颈上是否有伤。
他总疑心这俩人在外面碰到纠察队被剪了头发后,怕他担心,串通一气,所以就势扯出这样一番谎言来:“那头发呢?真的没碰到什么人?”
“没有。”姜亭拨开他的手。
“那怎么突然剪头发?”
李红云解释道:“姜亭觉得上次碰到麻烦,就是因为他的长头发让人误会,所以叫我带他去剪掉。”
“真的?”裴文还是不信,“真没碰到纠察队?”
“没有!”姜亭不耐烦地推开他,径自走向卫生间照镜子去了。
经历过纠察队“地富反坏右,抓到就剃头”的李红云,倒是能理解裴文的不安,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真没遇到,他就是想陪你回北京,我都带着他去知青办和北上请愿团沟通过了,现在只要你点头,你俩就能一起去。”
裴文内心五味杂陈,姜亭为他剪去留了十几年的长发,又主动提出陪他往北京去,这理应是开心和感动的,可他只觉得歉疚和担心。
北京不同于云南,那里的革命运动只会比昆明更加激烈。
虽说到时候在家里,总归会安全一些,他却还是放心不下,到时候又要坐火车,那样人挤人的环境,姜亭真的受得了吗?
看出他的担忧,李红云皱眉道:“姜亭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懂,当然不怕!”裴文意识到口气重了,赶紧摇头,“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李红云掏出一个手绢,放到裴文手里,“这是我攒的一点粮票,你们要是去北京,就拿着给姜亭花,要是不去,后天早上,咱仨就一起回村。”
裴文吃惊:“你不去北京吗?”
“我配吗?”
李红云说完,便露出一个笑,凄凄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裴文低下头,盯着李红云摁在他掌心里的手绢。
花手绢已经洗的发白了,失去了棉的密度,絮絮的,却是李红云如今最好、最心爱的一块手绢。
裴文时常会忘记李红云的出身。
资本主义大小姐。
有这个出身在,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李红云,什么坏事都第一个要她上。
李红云见他发愣,又把手绢往他手里摁了摁:“拿着啊!”
“诶。”裴文抿抿唇,把手绢接过来握在手里,“这个我拿着,我们要是回北京,我就给你家里送过去。我攒的粮票够姜亭用。”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红云,早晚有一天,咱们国家会不看出身,不论成分的,那时候你肯定能回去。”
“但愿吧。”
李红云拍拍裴文肩膀,扬起个笑,大步走向卫生间,靠在门上:“怎么了?还没臭美够呢?”
正在照镜子的姜亭扭头看向李红云,表情十分委屈:“红云姐!”
裴文听到这一嗓子,吓得直接跳起来,冲到卫生间里:“怎么了?”
“我这里。”姜亭摸着两条鬓角,哀伤地看向李红云,“这里不一样!”
裴文松了口气:“这有啥啊?”
继而受到两记眼刀。
李红云推开裴文,挤到姜亭身边,拉着他的鬓角仔细研究一番后,肯定道:“是不一样!”
“那怎么办?”
“我给你修修。”
李红云支使裴文去外面借剪刀,摁着姜亭坐到小板凳上,小声道:“裴文好像不太高兴。”
姜亭把放在卫生间睡觉的小金蛇拎起来玩儿:“他心疼,没事。”
“反正你们自己想好就行。”李红云伸手点点小金蛇的脑袋,“你看看你主人,短头发好不好看啊?”
借了剪刀回来的裴文,第一次听到蛇叫。
小金蛇失去了可供它缠绕的长发,气得一张小嘴啊啊的张着,苦于没有声带,无法发出声音,只好不停在镜子上乱蹭,发出嘶嘶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