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酣眠的小糍粑和刚吃饱的小金蛇震惊地抬起脑袋。
能发声的呱呱乱叫,不能发声的欲哭无泪,只能疯狂地蹭桌子,试图发出反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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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一点都留不到晚上九十点。。写完就想发
第54章 锋刃
到底也没用上姜亭的银镯子去行贿。
裴文发小儿过来喊裴文去给李红云父亲拾掇尸体,听说了他们的打算,直接给否了:“你快歇菜吧,亏了你们没去!去了绝逼出事儿!”
“怎么呢?”裴文不解。
发小儿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革委会当家的是谁?就是把你爸送上批斗台的那几个!要不能逼着咱妈跟着下放?”
裴文一下怒了:“他们丫的到底想干嘛?”
本来还在屋里平复情绪的裴文妈赶紧出来,拽着裴文坐下,也是一脸茫然地看向裴文发小儿。
革委会的这些内部情况,她确实不清楚,此刻也是第一次听到。
裴文发小儿摁着裴文手臂安抚:“我一听说咱妈要一块儿去劳改农场,就赶紧找我对象去了……她爸是厂办的,本来也是想让他赶紧帮忙找人,看能不能把咱妈留下。我那未来老丈杆子告诉我,这事儿没办法,指标在那儿呢,不乐意也得上。”
他叹了口气:“按我说,咱妈过去也好,我托人打听了,明儿那批是往黑龙江去,冷是冷了点儿,但那边人朴实,而且这一批除了咱妈,还有场里其余几个干部家属,都是熟人,相互也有个照应。”
三人聊完,也知道这事无从更改。
裴文收拾了块手巾,和发小儿拎上暖壶就打算去给李红云父亲收尸。
裴文妈搅搅坨了的面条:“这面也吃不了了,我跟你们一起出去,买点馒头回来给你俩抹炸酱吃。”
姜亭坐在床上,抿抿唇,见屋里所有人都往外出去,赶紧站起来追上去。
裴文这才想起来刚刚发小儿说的那些话,语速又快、又是俚语,还有许多他从未用过的词汇,估计姜亭一句也听不懂,但他着急的情绪,姜亭一定能看出来。
“你先拿着。”他赶紧把手里东西给发小儿,扭身回来握着姜亭手用苗语安慰,“我去给红云爸爸收尸,妈出去买东西,你乖乖在家等我。”
姜亭不放心:“革委会怎么了?”
刚刚那些话里,他能听懂的不多,只有频繁听到的革委会和批斗,是他能够立时理解的词汇,也是让他恐惧的词汇。
裴文扶着他的脑袋,和他碰碰额头:“革委会没事,我也没事,你乖乖在家跟妈一起烘馒头吃,等我回来。”
“那你带着它去。”
小金蛇被拎起来,顺着裴文衣领爬进去。
吓得裴文发小儿差点跳起来:“我操,这是活的啊?”
他刚进来就注意到桌上的小金蛇了,一直以为是塑料玩具,也就没着眼睛看,这会儿突然爬到裴文身上,惊得一哆嗦。
裴文不耐烦:“对,我闺女。”
小金蛇大惊失色,若非碍于主人淫威,恨不得立即钻出来勒死裴文。
“那这谁啊?”
裴文发小儿进门时,姜亭正低着头研究小糍粑,以为他是裴文带回来的女知青,也没好意思看,这会儿发现是男的,还是个挺漂亮的男的,跃跃欲试地想和他一起玩儿:“明儿带他一块儿送咱妈去啊!”
裴文也不瞒发小儿:“本来也得去,我媳妇儿,姜亭,少数民族的,汉话不太顺。”
“啊?你媳妇儿?丫不男的吗?”
裴文捞起发小儿脖子往外走:“你管我媳妇儿男的女的呢?别他妈看了,回家看你对象去。亭亭,你在家等妈回来,知道吗?”
姜亭点点头,仍坐回去研究给小糍粑阉割的可能性,最终收获了小糍粑蛙生的第一次反抗,被狠狠咬了一口。
甩着手怒骂小糍粑时,门被推开了。
裴文妈捧着三个热馒头站在门口,看着突然哑火、一脸窘迫的姜亭,不由一笑。
刚刚树立起贤良淑德温柔小苗男形象瞬间崩塌,姜亭瘪着嘴坐下,捏着馒头,越发的食不甘味起来,小口小口地往下咽。
裴文母亲本就觉得他是多余的,这下更糟糕了。
裴文妈拿着炸酱给他抹了一块,问:“怎么了?妈炸的酱不好吃?”
姜亭摇头:“好吃的。”
“那怎么了?”裴文妈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小排山楂片推到姜亭手边,“亭亭,妈刚才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没有伤心。”
姜亭揪着馒头,塞进嘴里抿了抿,半晌才憋出一句:“它不听话,我才凶的。”
“嗯,妈知道。”裴文妈爱怜地摸摸姜亭的脸,“妈刚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外面很大,可我的寨子也是很好的。”
姜亭抬起头,望着姜亭母亲。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裴文母亲他的寨子有多美,寨子里的人多么和睦。
虽然寨子里的男人不多,但他的阿妈、卡博,还有婶婶们有多能干,她们这些勇敢的女人,在姜亭他们这一代男孩子们没有长大时,是如何撑起整个寨子,就像此时此刻他看到的裴文母亲一样,是如何独立支撑这个家的。
也想告诉她,他和裴文如何相爱,即便他们分隔两地,灵魂也会相伴。
可是他都不会说,他只能捏着馒头,很认真地告诉裴文母亲:
“我的寨子真的很好,我很喜欢。”
“妈相信。你们山寨能养出你这样漂亮懂事的好孩子,一定就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以后有机会去,我一定多备些礼物给亲家。”
姜亭不解:“亲家?我们没有亲家。我们寨子姓姜多,还有姓白,不姓亲。”
裴文妈笑笑:“这个裴文没有教你?就是你父母,你既然跟裴文在一起了,我和裴文他爸按理说是要去送礼拜访的,只是现在这世道……”
她叹了口气,很惋惜地牵起姜亭的手,“也是难。总之,刚是妈说错话了,你们两个好好的,妈比什么都放心,都高兴。你能不怪妈妈吗?”
“还是有一点点难过。”姜亭小声说,“可是妈妈给我买了山楂片,就不打算难过了。”
他不再否认裴文母亲对他带来的伤害。
言语的锋刃并不比真实的刀锋带来的少,没有人能够毫发无损。
他的坦诚让裴文母亲安心不少,揉揉他的脑袋:“你先吃饭,我进去拿点东西。”
裴文母亲拿出来的是一条金手链和一本红色缎子包着的大厚本子。
她将手链带到姜亭手上:“这是我结婚时,裴文奶奶给我的。之前抄家差点被抄走,是街坊帮忙藏着才留下的,现在给你了。”
“这……”姜亭刚想拒绝,眼睛亮了亮,忽然问,“依尼吗?”
他们寨子里,苗女嫁人,对方会送依尼定情。通常是家传,一代传一代,象征整个家族对新娘子的重视与接纳。偶尔,也有父母不同意的,男方便亲自打一只送过去,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姜亭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表达,便先戴在手上,准备等裴文回来再说,又指指那红本子:“红宝书?”
他见过李红云和裴文的红宝书,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本的。
“不是。”
裴文妈翻开大本子,露出里面的照片。
原来是一本大相簿,里面放满了裴文从小到大的照片。
姜亭惊喜地指着相簿第一页上的小胖娃:“裴文?”
红缎子包着封面的相簿摊平放在桌上,小糍粑也凑过来,一起看向主人手指点着的彩色纸片,上面是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背心,藕节似的胳膊高举起来,脑门正中点了个大红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裴文妈点头:“嗯,他抓周的时候,胖吧?”
裴文父母虽然只是普通工人,但每年都会带裴文去照相馆照一张照片。
记录从他出生到长大,一点点的变化,直到这场浩劫降临,一切都停止了。
十几张照片很快就看完了,后面都是空白,裴文妈无奈叹气:“可惜就十几张。”
“娘儿俩又说什么悄悄话呢?”
裴文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姜亭旁边,看到桌上的照片:“呦,怎么给他看上这个了?亭亭最不喜欢照片了。”
他说着合上相簿,朝姜亭张开嘴:“啊。”
姜亭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裴文嘴里,亮出手腕上的金链子:“妈妈给了我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依尼。”
“妈,他问这算不算咱们家家传的定情信物?”
裴文嚼着馒头,起身去母亲给倒出来的热水旁洗了手,被热气熏着,才压低声音哽咽着告诉母亲:“已经给李叔叔收拾好了,我不能跟着去,他们几个都跟着呢。”
他们几个说的就是裴文那几个还留在厂里的发小儿。
裴文妈点点头:“有人管就好,你让亭亭收着那手链,你奶给的。”
裴文一甩手,回到桌边,湿淋淋地握住姜亭手腕:“收着吧,北京依尼。”
“北京依尼?”
姜亭推开裴文的湿手,捧着自己手腕,认真查看,乖乖重复着裴文的话,扬起头对裴文母亲一笑:“谢谢妈妈。”
趁着裴文妈回屋收相簿,姜亭悄悄对裴文说:“我们去和妈妈拍照。”
“不是讨厌拍照吗?”裴文嘴里的馒头还没有咽下去,“怎么?看了相簿觉出好玩儿了?”
姜亭摇头:“不喜欢,但妈妈会想你。”
裴文一怔,鼻子发酸,闭上眼睛,被馒头的噎得有些喘不上气,囫囵着点头。
第55章 一路平安。
当天下午,裴文和姜亭陪着母亲一起去拍了照,特意空出一个位置,回去剪了一张裴文父亲的照片贴上去父亲没有单人的照片,是厂子里的大合照,之前被批斗的时候砸破了,裴文妈特意留了半张。
姜亭靠在旁边看裴文父亲的照片,又去看裴文:“你长得像妈妈。”
“儿子随妈。”裴文妈摸着才粘好的照片,满眼温柔,“回头也能让你爸看看亭亭了。”
“之前亭亭长头发,那更漂亮。”裴文说着让姜亭去拿之前拍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