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股烟熏后的恶臭,经久不散,暗示这里发生过什么。白天的时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掉这件事,到了夜晚,万物寂静,外面废墟的味道窜进来,模糊了他们与死去村民间的隔断。
姜亭说:“我梦见阿妈了。”
“梦见什么?”
姜亭又沉默了。
他沉默,裴文便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等着他再次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亭突然坐起来,鞋也没穿,光着脚就跑出去。
裴文不明所以,赶紧起床去追他。
到门口,只看到姜亭已经拎着把斧头,光脚走到了门口,他忙一手提鞋,一手抓起姜亭的鞋追上去。
寨子里太静,他不敢大声叫姜亭,压着声音唤他:“亭亭,等等我。”
姜亭步伐不停,裴文追上去,把鞋子放到他脚边,攥着姜亭的脚腕塞进鞋子里:“把鞋穿上,去做什么,我陪你去。”
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姜亭的脸上,将那张脸照得煞白,像极了一个要去夺人性命的恶鬼。
姜亭手里的斧头,泛出一道银光。
“走吧,我陪你去。”
裴文握住姜亭的手,站到他身边,并排走着。
他以为姜亭要去砍死知青为阿妈报仇,没想到姜亭竟然带着他去了山上。
如今的寨子里并没有灯,夜路全靠着那点月光,进了林子里,遮天蔽日的树冠挡住了月光,黑的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周遭全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什么野兽在暗中窥伺着他们。
姜亭在一团漆黑里快步走着,偶尔出声提醒一句“有石头”之类的话。
第一次上山的裴文竟在他的带领下,也一路平稳地跟了上来。
面前渐渐见到了一点光亮。
前面的树渐渐稀疏,月光渗进来,照亮了地面上纷杂的脚印,在枯草之上,已经被人踩出了一条路。
姜亭放开裴文的手,加快步伐穿过渐渐稀疏的林子,率先到了那片空地上。
空地在林子中间,不大的一块地方,大概能站几十个人的大小,正中一个大树桩,上面用小石头压着一些花草和彩色布片,面前还摆着篮子、水碗之类的东西,显然是有人在拜这个树桩。
裴文没敢太靠近:“亭亭?”
姜亭回头望着裴文,月光和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杂乱的影子。
“亭亭,这是哪儿?”
“我们的母神。”姜亭嘴角不自然地翘了一下,随即举起手中的斧头,朝着那树桩狠狠砍下去,“你不是我们的母神吗?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泣如诉:“为什么不保护我们的家!你算什么神?为什么不保护我们!为什么不保护你的孩子!”
姜亭手中的斧头凿入树桩,溅起白色的木屑。
“我们从小拜你!各个叫你妈妈!你做了什么?”
姜亭一斧头扫开上面的石头。
石头从树桩边缘滚下去,啪地一声砸进旁边的水碗里。
姜亭踢开水碗,对着正中的彩色布片砍下去:“大火烧了我们的家时,你做了什么?你连自己的儿女都无法保护,凭什么做我们的母神!”
裴文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姜亭一下一下地砍在那个树桩上。
姜亭高高举起的手越来越低,声音渐渐嘶哑,裴文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却又在走出那一步后立即站住。
姜亭需要这样的发泄,他需要一个出口。
就像今晚姜亭问他的话那样:“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害了阿妈?害了寨子?”
不是。
裴文看着姜亭弓着背,双手颤抖着拉起斧头今天的一切消耗了姜亭太多力气,让他无法再将那斧头举起来,只能提起来一点,再晃悠着砸下去,像是剁菜一样,剁在那个树桩上。
忽然,山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猫叫。
老猫的叫声越来越近,裴文警惕地看向四周,沙哑猫叫混在树叶晃动的声音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靠过来。
姜亭手头的动作也停了,他弯着腰,手攥在斧头把上作为支撑,抬头向上空看去。
一团影子朝他们飞过来。
一只蓝绿色的孔雀落到树桩旁,长尾巴在身后拖着,扑簌簌扫过地面。
姜亭身上的力气瞬间卸了。
他握着斧头把软软地跪坐到地上,颤抖的脊背蜷成一圈,发出很轻的呜咽。
裴文连忙过去,从旁搂住他,这才听清姜亭哭着说的是什么。
“阿妈……是阿妈的孔雀。”
裴文像是被电了一下。
抬头看向那只孔雀,他还记得亭亭第一次对他提起这只孔雀,那样兴高采烈、活灵活现的姜亭,却在这场浩劫中,变成这样小小一团,像是随时能够被风雨吞没,只能战战兢兢伸出爪子,却不知该向谁呼救。
孔雀抖抖尾巴,慢慢走过来,跳上树桩,试探着用头去碰姜亭的额头。
姜亭哭着抬起头,对上孔雀那双漆黑的小眼睛。
月光下,那只一向只对母孔雀穷追不舍、胡乱开屏的孔雀,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向姜亭和裴文徐徐展开它的尾羽,一只只棕色眼睛嵌在绿色之中。
晨曦乍现,白蒙蒙的雾气中,姜亭放开了紧紧攥着的斧头,歪倒在裴文怀里。
这座大山曾经填满了他的生活,高耸入云的树木遮挡了他的全部视线。
他从未见过这个世界多么辽阔,也不知道山外的世界。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听着蝴蝶妈妈的故事,拜着枫树桩,可眼下,他不过出去看看,回来一切就都变了,甚至来不及给他适应的时间。
孔雀开屏,太阳依旧如常升起。
这是正在复苏的季节,姜亭闭上眼,靠在裴文怀里,听远处的狗吠、近处的孔雀啼叫,山里不知名的鸟也跟着叫起来,山里处处都是生命涌动的迹象。
山里的一切都活起来,山下的人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姜亭嗓子完全哑了:“哥哥,这是我们的母神,可是她为什么没有保护我们呢?”
裴文看着那个伤痕累累的树桩,一手扶着姜亭,一手将方才被踢开的石头重新放回去,放到孔雀脚边。
“你知道外面这场革命的本质是什么吗?”裴文亲亲姜亭的额头,“是狭隘与无知,他们被所谓的革命限制了意识,变成了不一样的外壳、一样的芯子,他们贫瘠、单一,不懂得你们如何去爱,又怎么会懂你们的神?”
姜亭迷茫地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裴文压低声音:“亭亭,你们的母神没有抛弃你们,她一直都在。”
“那为什么……”
“你们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们的母神。”
裴文顺顺姜亭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头发:“你、阿云、阿婷,寨子里的每一个人,就是你们的神。”
姜亭望着他,眼睛又清又亮,明晃晃地映出他的影子。
“我们就是自己的母神?”
裴文点点头。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番安慰会为整个寨子带来何等天翻地覆的改变。
第63章 偿命
杀人是要偿命的。
在姜亭回来的第三天上午,终于见到了被抓起来的知青们。
他们被五花大绑着从水牢、蛇窟,各个地方提出来,推搡着聚到广场上。
广场正中坐着已经无法站立的巴代雄,他手中的拐杖在地上砰砰敲了三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在巴代雄身边的柱子上,绑了一个低着头的青年,老巴代雄拐杖顶端抵到他下巴上,撑起他的脸守在一旁的姜亭微微一怔,是那个欺负李红云和裴文的男知青,叫什么来的?余……余晨?
余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狠狠殴打过的。
黄书记和一大群知青被推搡着到柱子旁边,不过一米的距离,只是每个人手脚都被绑着,根本没有上前帮忙的可能,也没有人敢帮忙。
余晨看到来了这么多知青,萎靡的头抬了起来:“打倒他们,打倒这个老头,迷信就破除了,一种新的观念就产生了!”
他渴望有人与他一起振臂高呼,却只等来了满脸菜色的知青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巴代雄的拐杖在地上敲一下。
人群里便响起一声,杀!
巴代雄的拐杖再敲。
再杀!
“同志们,你不要因为我的遭遇,就恐惧了,就退缩了!”余晨晃动着身体,冲那群面如死灰的知青们大喊,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唯一的机会就是这些同学,“旧的观念!旧的东西……”
上百条蜈蚣和毒蛇,穿过人群爬向绑着余晨的柱子,顷刻间,黑压压的一片蠕动着像是一张拧在一起的网,所有的蛇和蜈蚣都密匝匝地挨在一起,从余晨的脚爬上去,咬着他的脚趾,顺着他皮肤爬上去。
余晨发出凄厉的叫声。
被迫围在他身边的知青纷纷闭上眼,立即就被身后的人抽了鞭子,他们只好又睁开眼,眼睁睁地看着蛇和蜈蚣覆盖到余晨身上。
台子旁弥漫起恶臭,余晨吓得已经屎尿一起流下来。
他哭叫着挣动身体,却根本甩不掉那些爬到他身上的毒虫:“我错了!我知错了!我不该带人烧了你们的房子,我不该……唔……”
一条手腕粗细的红环蛇钻入他口中,将他剩下的话堵进嘴里。
全场静得只有他的呜咽哭泣声,和蛇虫身体摩擦时发出、如同衣服静电时的声音。
余晨眼珠暴突,眼白里全是血丝,求救似的看向垂头坐在不远处的姜亭他还记得,他还记得这个人去找过裴文!
裴文!
对,裴文呢!
他当初知道这寨子就是怀疑裴文躲在这里,没想到进来以后才发现,他们竟然有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过的比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