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卫生所就是这样,不是什么大毛病,给的就都是消炎药和止疼药,非得大毛病才让开介绍信往镇上去,可真去了又有什么用?
真有本事的,大多还在牛棚里劳动呢!
阿云坐在大水牛的背上,把玩着自己的小蛇,看蹲在水边洗衣服的姜亭,笑着问他:“姜亭,你想不想出去玩?”
姜亭眼都不抬,直接一捧水泼到阿云脚上:“你再出去惹祸,我就告诉你阿妈!”
“阿妈才不会怪我!”阿云跳下来,一双脚踩进水里,俯身靠近姜亭耳朵,“姜亭哥哥,姜亭,姜亭,放我和阿姐出去玩儿吧!”
从小就是这样,每次阿云闯了祸,都会叫姜亭哥哥,让他这哥哥帮她善后。
姜亭揪着她的脸颊叹气:“再等一等,这几天守寨子的和我关系不大好……”
“还有人跟你关系不好呢?”阿云惊讶道,“你们一起学蛊术的男孩子不都很崇拜你吗?”
她这话不假。
所有跟着巴代雄学蛊术的男孩子里,姜亭是出了名的优秀,明年就能过法成为巴代。
姜亭抿抿唇,没答阿云的话,只用水淋淋的手指点点她手腕上碧绿小蛇的脑袋:“你到时候和你阿姐一起出去?”
“嗯,那当然。”
他揉着手里的裤子,没缘由地想起那个登徒子、臭流氓。
随口问了句:“你们每次都是怎么和那个女孩联系、约定时间的?”
阿云晃了晃手里碧绿的小蛇。
姜亭搓干净盆里的衣服,与阿云约定了个时间,便抱着木盆回去了。
苗寨的月亮,一直从大山照到外面去。
裴文洗完澡,捂着胃唉声叹气,早知道就不骗那个小漂亮了,可那几声“哥哥”他又实在喜欢。
只是以后大概也见不到了。
忽然,房中响起了同屋知青尖叫的声音:“蛇!有蛇!”
裴文不怕蛇,一手捂胃,一手拎着铁锹窜进去:“哪儿呢?”
一条黑金相间的小蛇弓起脑袋,朝裴文吐出信子。
第8章 欺骗
“交给我!交给我!你们别动手!”
看见那花纹颜色,裴文赶紧拦住别人,铁锹到底也没拍下去,一抄手握住小蛇柔软冰冷的身体,恍惚就想起它主人的脚腕子。
本来也不能确定这小蛇是姜亭,毕竟蛇有相似,他不是本地人,又不善弄蛇,能分辨的也只是颜色而已也不知这样黑金交错的蛇本地多不多。
好在这小蛇在他抓的时候不闪不避,乖乖伸着脖子给他抓,还让他在同寝的知青里露了大脸。
“裴文就是厉害啊!要不能把李红云找回来呢!”
“也是,要没这两下子,也不能从山上下来!你有空也教教我!”
同寝的男知青一撞裴文肩膀,裴文手里的小蛇立即呲起闪着莹蓝光泽的小尖牙,朝那人发出威吓,吓得那男知青后退一步,回手抄起菜刀:“裴文,你摁住了这小长虫,看我不给它劈成段炖了的!”
裴文忙把小蛇护在胸前:“别,别杀生。”
“怎么?你还信这个?”那男知青一挑眉,眼里显出几分厉色,“裴文?”
裴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肯开口,只把小蛇护在手里。
他知道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本只是想保住小蛇的性命,好把它拿出去,没曾想脱口而出的“杀生”二字惹了祸他们这群知识青年在城里或多或少都参与过破四旧,没少抄家,那些信佛、信教、甚至只是年长心善的老人家,她们挂在嘴边的“杀生、作孽、有报应”都曾被他们拿来当成批斗的说头、动手的理由。
如今他……
那知青的几个同学凑到他身后,一起朝着裴文围过来,隐隐有了要动手的意思。
同寝其他男孩有跟裴文关系还行的,赶紧过来劝着:“裴文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随口一说!”
“对对对,裴文,你赶紧把那蛇拿过来!”
裴文攥着小蛇,不肯撒手:“不能杀。”
起初要杀小蛇的那男知青本都有些缓和了,听他仍旧坚持,更火了,掏出贴在胸口口袋放着的红宝书往桌上一拍:“裴文同志,咱们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是干什么的你还记得吗?你现在这样,别说帮老百姓们了,我看你自己的思想就成问题!”
一听他开始上纲上线,维护裴文的那几个男知青怕牵连上自己,都急了,抓着裴文的手腕子就要抢小蛇。
裴文也急了,护着小蛇不肯给。
几人扭打在一起,裴文抬脚就踹那找茬的男知青:“你丫就是大怂逼,他妈看老子抓住了你就厉害了?这会儿也就仗着人多!”
他这当胸一脚踹得狠,那男知青被踹了一个滚。
他的同学赶紧来扶,扶起来后,几个人解下皮裤腰带就往裴文身上抽。
尤其是那被踢倒了的,本就有些恼羞成怒,哪料裴文迎着裤腰带又是一脚踹他手臂上,嘴里更不饶人:“我思想有问题?我他妈思想再有问题,没跟人家村里大姑娘半夜上地里耍流氓去!余晨你要不要脸!”
那叫余晨的男知青顿时急了,跳起来随手一抓,抓了个台灯就往裴文身上抡。
这是动了真火了。
之前拦着的人也都不敢硬拦了,毕竟他们和余晨到底是一个地方来的,以后回城都在一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不着为了个裴文闹掰了。
但也不好不拦,然而拦的手,纷纷都拦到了裴文的胳膊上。
全成了拉偏架的。
裴文冷冷一笑,手肘朝着旁边直接撞上去,薅着抓他胳膊那男知青的身体往余晨那群人身上一扔,手里黑金交错的小蛇也扔出去了。
小蛇懂事,在人群里胡乱地爬着,凑到那最先殴打裴文的余晨脸侧,吓得他一动不敢动,尾巴一挥,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后
溜了。
裴文也趁机跑到了院里。
小蛇重新凑上来,贴着裴文的小腿看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的屋门,黑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亮,仿佛在问,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裴文勾起小蛇的脖子,学着当初姜亭的样子,问它:“是不是你主人找我?”
小蛇吐吐信子。
裴文听不懂小蛇的话,一路跟着它到了山脚,却没见到人。
裴文把小蛇放到地上:“那是你自己迷路了找我帮忙?到这里认识了吗?”
小蛇不肯下地,缠在裴文手腕上,用柔软冰冷的腹部蹭他,想要顺着袖口往里钻。
裴文连忙握住袖口,小声说:“这可不行,我怕痒痒!”
“臭流氓,树!”
姜亭坐在树上晃着脚,乌黑长发随着他侧倾的身体歪垂着,月光下,那张面孔格外白皙,一双黑亮的眼睛含笑望过来:“你好慢。”
裴文见到姜亭,不自觉便笑起来,快步上前:“你怎么出来了?”
“我不许出来吗?”
姜亭从树上跳下来,身上还是那身宽大漂亮的苗服,手腕、脚腕上银饰叮当作响,他站到裴文面前,一伸手,小蛇便探着脑袋往他手上凑。
小蛇的尾巴还勾在裴文手腕上,他忙往前递了递手,方便小蛇回到主人身上。
再一抬眼,才发现姜亭那张白净摄人的脸近在眼前。
裴文怕姜亭生气,下意识想退后,却被姜亭拉住:“你受伤了?”
“啊?”
微凉的手指蹭上裴文脸颊。
他这才觉得疼:“哦,可能是刚刚碰了一下。”
“碰了?”姜亭磕磕绊绊地重复着他的话,眼里闪着不解的光,“碰了,疼?”
“碰了,在地上摔倒了,划到了栅栏上。”裴文赶紧又用苗语慢慢说了一次,才笑着摇头:“小伤,不疼。”
姜亭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黑金色小蛇顺着姜亭领口钻出来,缠上他的长发,向身后还在发愣的裴文晃晃脑袋,像是在说:傻子,快跟上啊!
裴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亮着灯的宿舍和村庄,毫不犹豫地跟上姜亭,走进了那座黑暗诡谲的深山。
姜亭走的很快。
裴文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追,直到身后村子的光完全不见了,月光也不见了。
他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道:“姜亭,你要带我去哪儿?”
姜亭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
明明是很暗的环境,偏偏裴文觉得眼前那双眼睛亮的惊人,简直不像个活人。
姜亭用汉话说:“臭流氓,你又骗我。”
又用苗语说:“我能看到。”
裴文愣愣地看着他,不懂他能看到什么。
直到姜亭点着小蛇的脑袋告诉他:“蛊神,我的眼睛。”
裴文才明白过来,笑着挠挠脑袋:“嗨,我不是怕丢人吗?”
他这句说的是汉语,姜亭听不懂,歪着脑袋看他,隔了很久,才试探着开了口:“保护,不丢人。”
“行,你说的都对。”
刚才打架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走了几步山路放松下来,身上也都开始疼了,裴文侧身靠在大树上,扭头看向姜亭:“所以你怎么下来了?”
第9章 情蛊
姜亭低下头,长发几乎将脸都藏起来,默默良久也没说话。
乌黑长发下露出的那截洁白的下巴,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冷意,裴文盯久了,就觉得手指痒痒,想给他焐热了,又不敢,便伸手将他垂下来的头发撩起掀到耳后挂住。
收回手时,无意中碰到姜亭耳畔的银坠子,忽然一笑。
姜亭问:“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