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你。”裴文没再往回收手,手腕子隔着苗服衣领的花纹,搭在姜亭凸起的锁骨上,拨弄着姜亭耳朵上垂下来的银坠子,“你可比他们会打架多了,当时怎么没想着问我疼不疼?”
姜亭泛着冷意的莹白面孔暖和起来,两颊染了红,支支吾吾地说苗语。
声音小,语速快,是裴文听不懂的羞涩。
但裴文还是安静听着,用指尖摁姜亭的耳坠。
上一次太急了,也太混乱,以至于他没有认真端详过姜亭的面孔,只记得他白皙,且美,美得如同山精鬼魅。此刻捻着他耳边雕镂着复杂花纹的耳坠,才注意到姜亭两边眼尾都各有两颗小痣,在临近太阳穴的位置。
他很想摸一下,又觉得太冒犯却没意识到,他摸着姜亭耳坠的动作同样冒犯。
姜亭说完话,抬头看向裴文,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他听不懂的语言。
很尴尬地一抿嘴角,在脑海里跟自己较劲,试图用仅有的汉语复述刚刚的话。
他不知道,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眉头中间会皱起弧度,嘴唇也会撅起来,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裴文用指腹蹭他的嘴角,刻意以很缓慢的语调问他:“我教你汉语好不好?”
姜亭盯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像是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要教他汉语。
裴文只好解释:“这样我们就可以聊天了,或者你教我也可以。”
“为什么?”姜亭问。
裴文也说不好为什么,大概就是很想听懂他在说什么。
很想和他说说话。
夜晚的林子很静,静到裴文听到身后大树上虫子爬动的声音。
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有些不好受,也可能是安静的等待让他不好受,他捂着被打的地方站直身体,琢磨着说点什么,却听到姜亭说话了。
他说:“树。”
说的是汉语。
手伸到他身边,扶着他捂住的位置,另外那只手指着他身后的大树。
姜亭望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树。”
随即用苗语告诉他:“在学了,在学习。”
“在学什么?”裴文拇指还捻在他的嘴角,“汉语?”
姜亭用力一点头,见他含笑不言语,便重复道:“汉语,在学了。”
裴文心里一突。
侧身靠近姜亭一点,刻意将受伤的位置熨帖在他的掌心上:“学汉语做什么?不是不许出寨子?”
“外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文悄无声息地收紧手臂,鼻尖都能闻到姜亭身上清新的草木香气,他想,自己真的是被下了蛊,否则怎么一见到姜亭就忍不住想贴着他?
姜亭并非没有注意到自己肩膀已经贴到了裴文怀里,心脏怦怦乱跳,想抽回手,好好做一番解释,却又无能为力。
手腕被裴文摁着,汉语又说不流利。
不是不能强行把裴文推开,也满可以再将他揍一顿,可裴文刚刚保护了他的蛇,裴文还因为他的蛇受了伤,裴文还一直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日自己殴打他的缘故,裴文还……
姜亭低着头,湿润的唇角抵在裴文的拇指上,找了许多不肯用蛮力推开他的理由,却独独不肯看真正的那一个。
他不愿意。
距离上次出来找阿云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阿云她们又跑出去过几次,姜亭每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两个死丫头也懂得按时回来的重要性。
起初,她们回来会偷偷溜来姜亭这里,献宝似的摊开手掌,给他一种酸酸甜甜的红色圆片吃。
阿云说:“这是李红云给我的,外面的吃的!”
姜亭皱起眉头,刚想说,咱们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你忘了吗?
可他还没说出口,阿婷就说:“说是叫山楂片,是上次那个男的给她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姜亭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合着李红云给的山楂片,在那一对活宝跑开后,小心翼翼地躲在被窝里重复她们刚刚说过的汉话。
许多都是姜亭不懂的,但他透过窗户,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树。
他舌尖抵着牙齿内侧,小声重复:“树。哥哥,树。”
后来,阿云不给他山楂片了。
李红云没有了,那男知青也没有再给她。
姜亭和两姐妹三个一起坐在家门口的竹杠上,晃着脚看月亮,一人手里拿着块刚出锅的糍粑,抹上香甜的玫瑰花酱,糊了满嘴的甜。
“真好吃,要是能带去给李红云吃就好了。”阿云的嘴被糯米糊住,说话都带了点黏糊糊的腔调。
阿婷咽了嘴里的糍粑,才开口:“等咱们带出去都凉了,回头吃了肚子疼。”
阿云点点头:“怕什么!那男知青不是一直肚子疼?让李红云找他讨点药。”
姜亭撕扯糍粑的动作顿了一下,男知青?
接收到姜亭的目光,阿婷赶紧解释:“上次那个!我们就只和李红云玩儿!”
“就是骗你叫哥哥那个!”阿云也跟着解释。
姜亭的脸瞬间红了,捏着木勺沾了好大一坨玫瑰花酱塞进阿云嘴里,的阿云跳下去用瓢舀水往嘴里灌:“姜亭你干嘛啊!”
阿婷笑道:“谁让你逗他的!”
阿云委屈:“那男知青不也逗他?”
那天晚上,姜亭躺在自家的吊脚楼里,想了一晚上那逗他叫哥哥的男知青,说不清想什么,总担心是自己把人打坏了,又疑惑他为什么是肚子疼,不是脚腕疼?那天不是扭到脚了吗?
快天亮时,姜亭爬起来去打水。
他今天要去巴代雄那里上课,得把阿妈这一天用的水都给打好,木桶砸到水里,还在想那人为什么会肚子疼?
外面的药果然不好用,可他的药,外面的人能用吗?
姜亭想问问巴代雄,但是不敢问,只在入夜后,学着阿云她们的法子,偷偷放了小蛇去找裴文,期待着他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此刻,裴文半搂着他,用拇指摩挲他的唇,笑着问他:“姜亭,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姜亭愣住,摇摇头,又点头。
“真的有蛊?”
裴文有点吃惊。
虽然嘴上一直怀疑姜亭给他下了蛊,但心里其实是不信的,一来是不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二来总觉得那么漂亮的姜亭虽然凶,但不会恶毒到长久的害他。
没想到姜亭用力一点头,还拿出一包药:“给你药,肚子就好了。”
裴文没有放开姜亭,用力嗅着姜亭头发上的香气,想这苗疆的小美人真是个既漂亮又恶毒的小坏蛋。
第10章 山神
小坏蛋的药比卫生所拿回来的管用。
裴文吃了一顿,那长久纠缠着他的胃疼就好了,可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白天干农活时,因那晚打架的缘故,同屋的知青都不大搭理他,他也懒得理睬,只和村里老乡们闲聊,认认真真地学苗语,小心翼翼地问山里。
从那一晚后,都快半个月了,姜亭的小蛇再没出现过。
说好的学汉话,就不算数了吗?
年轻的乡亲不大知道山里的事情,只说:“去不得,去不得,有精怪哩。”
倒是裴文一帮一的老乡跟他说了点不一样的。
那老乡是个快八十的婆子,年纪那样大,却偏偏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性格很是孤僻,平日里也不大出门,只在裴文送东西上门的时候,才装模作样地拿出红宝书翻一翻,跟着裴文念两句。
起初裴文批评她,说:“奶奶,你得追求进步,知道不?”
老婆子点头:“哦,晓得了。”
她晓得了,却又懒得做,捏着杆铜烟杆子靠在门口,看向寨子后面的山:“我都那么大岁数了……进步,进步又能进步到哪里去?”
几次三番,裴文也不和她较劲,只是每隔个两三天,把大队上分的东西给她送过来。
时间久了,裴文才知道,这老婆子叫尔尕。
先前嫁到别的寨子后改了夫姓,因父亲兄弟,丈夫儿子都上了战场,才回来陪她阿妈一起住。
她家里人再没回来,她也再没离开。
裴文不懂,这样战争英雄的家属为何没有受到大队上的优待,跑到大队狠闹了一番。
那是他第一次听村里人提到蛊。
他们说,尔尕婆是草鬼婆,会下蛊呢!你莫要招惹她,莫要吃喝她屋子里的东西。
心善的老乡悄悄告诉裴文:“村里人都不敢靠近她,要不是你们来,大队分给她的东西都是放在她家门口那条巷子口的。”
裴文拎着今日分发的馒头送到尔尕婆屋里,又去给她打水。
尔尕婆掰开热馒头,往里抹了一层糊辣椒,盯着裴文的背影问:“娃娃,你最近见过什么人吗?”
“这不就咱们村里人吗?您说哪个?”
他虽在打听山里的事,却也不敢把姜亭的事情说出来,只装着好奇那座禁山。
老乡们也理解,这种打着禁地名号的地方,总是能吸引许多人的目光,让人好奇,让人想要进去闯一闯。
莫说这些外面来的知识青年,便是他们自己家里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乏进去的。
尔尕婆摇摇头,咬了一口热馒头:“不是村里人,村里人没有这样大的本事。”
裴文拽着井绳,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木,嘴唇也有点木。
“什么本事?”
尔尕婆走过来,拽住他的手腕。
她明明是个很枯瘦的老人,佝偻着背,只到裴文胸口的位置,却有一双铁钳似的手,抓住裴文的手腕后,让他整条手臂都失了力气。
裴文吓了一跳:“你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