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大山的女儿,谁杀了我们的阿妈,我们就要他们血债血偿。
阿婷的脸犹在眼前。
阿妈也是大山的女儿。
她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成为女儿、阿妈、卡博,女人们支撑起整个寨子,如同这些烧不尽的野草一样,柔软且坚韧,藏着悍然不输的性情。
如果是阿妈,她会怎么做?
他们守着小小的一片土地,过自己的生活,又为什么要遭遇这一切?
知青们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惧怕和泣音:“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破除迷信的,我们没有想过你们会去死!破除旧思想、旧封建,这没有错!一向都是这样的,一向都是……我们只是,只是想帮助你们。是你们一定要冲入火里,我们说过的,不要过去,烧了那些旧东西,建立一个新家园。”
“你们杀了人!杀了人就是错!”
年轻的苗女们嚷起来,愤怒的声音和哭泣声混在一起。
裴文母亲的哭声也和这些声音混到了一处,她声嘶力竭地哭着问裴文:“你爸错了吗?你李叔叔错了吗?你错了吗?红云错了吗?”
如果他们都没有错,那究竟该是谁的错?
阿妈她们扑入火场救下的,是知青口中的封建迷信,还是支撑着他们一代又一代坚持下来的信仰?
姜亭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枫树桩的方向。
万物有灵。
他们在山里长大,大山喂养了他们,他们也保护大山。
可是在他们乞求大山的保护时,大山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唤。
他们信错了吗?
不论知青,还是苗女,都在讲着属于自己的道理,却忘了对方一句也听不懂。
男人们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不能不听巴代雄的话!”
“寨子不能再经一次这样的事情了,把他们都杀了,寨子也会毁掉。”
人群渐渐显露在姜亭面前,所有苗女都穿着年节才穿的礼服,像是来赴一场盛宴,她们与知青之间,挡着几个男人是奉命护送知青离开的村民,还有白府方?
姜亭皱眉,扒开面前的树叶,往前凑了凑。
他不是一向不同意放过知青们,这会儿怎么又拦在了阿云面前?
“阿云!”白府方的声音传来,“我也不愿意放了他们,但是我们答应了巴代雄,我们就要放他们离开。”
“我从没有答应。”阿云嚷道,“滚开!”
白府方捂在腹间的指缝里溢出鲜血,他摇摇头,一步不退。
他身后持枪的白家青年再次向阿云抬了抬枪口。
阿云毫不示弱,拉动枪栓,对准白府方。
她从巴代雄家里把猎枪偷偷拿出来,本是为了恐吓那些知青,却没想到枪口先要对准自己人。
知青们在两杆猎枪和满地蛊虫的威胁下,瑟瑟发抖,胆小的抱在一起哭泣,胆大的还在鼓动大伙一起念口号那样子像极了阿妈她们合掌向蝴蝶妈妈和五瘟神祈祷的样子,他们与阿妈又有什么区别?
姜亭来不及过去,立即举起枪对准白家青年手中的枪,掌心渗出汗来。
他不知道这一枪之后会面临什么。
他能否做到巴代雄的嘱托,又能否安抚阿云她们。
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阿云、阿婷站在对立面,不仅仅是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妹妹们。
那些抱过他的姐姐们,有的手里甚至只拿一把菜刀她们连像样的刀都没有,站在姐姐们身后的小女孩们,有几个还没有手里的棍子高,却依旧都站在阿云身后,想要为自己的阿妈复仇。
他并不觉得这是错的,只是……
寨子的未来还有机会,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不该就这样毁掉,他们明明……
迷茫,不安,姜亭头脑中一片混乱,他深知这一切的根源只是两个字。
害怕。
他怕自己的决定错了。
他怕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决定害了寨子,即便在当下,他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就如同巴代雄那样。
摁着扳机的手指微微发颤。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一起压在扳机上。
“亭亭,别怕。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熟悉的温度从身后传来,裴文勾住姜亭的手指,对准外面的枪杆:“要开枪吗?”
姜亭点点头,用力扣下扳机。
后坐力带得姜亭肩膀一震,撞到裴文宽厚的胸膛上。
砰的一声,白家青年手中的枪被打掉。
所有人都看向姜亭和裴文所在的方向。
“你们怎么在这里?”阿云盯着姜亭,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我阿姐呢?姜亭,我阿姐呢!”
“阿婷没事。”
姜亭迈过草丛,一面朝人群走过去,一面把枪递给身后的裴文,并用汉语小声叮嘱:“必要时,护着知青们出去。”
裴文点头,接枪的时候攥了一下姜亭的手。
小糍粑从他胸口口袋里跳出来,顺着跃到姜亭肩头,小金蛇也爬了过来,缠到了姜亭手上。与小金蛇一起的,还有被它绞住的小青蛇。
两条蛇到了姜亭身上,还在相互不满地呲着牙。
姜亭点点两条小蛇的脑袋,脚下有也有了力量。
他身上流着寨子千百年来的信仰。
他们与大山共同成长,神明并不高于他们,就像阿妈那样,只要足够勇敢、坚强,便足以比肩神明,支撑起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世界。
谁都不该毁了这个世界。
不管是知青,还是他们自己。
第67章 逃不掉
看到姜亭过来,负责护送知青的几个青年脸上表情明显更加紧绷。
“姜亭,你要做什么?”
枪被打歪的白家青年立即转过枪口对准姜亭。
姜亭是寨里出了名的烈火性子,又极爱打架,从小到大和阿云、阿婷最为要好,他们这伙人没有几个没被他揍过,更是人人都被他们三个戏弄过。
如今巴代雄赴死,这寨子里再没人能管得了他,他不会要与那两姐妹沆瀣一气,违背巴代雄遗命吧?
若当真如此,他们该听前任巴代雄,还是听未来巴代雄的?
一伙青年左右相视,想要从同伴脸上找到答案。
青年们对面的苗女们冷静得多,尤其是最前面的阿云,她冷冷地瞧着姜亭,抿着嘴角不说话,阿姐的蛇在姜亭身上。
蛇在人在,阿姐无事,可她无事,为什么又会放姜亭过来?
她绝不相信姜亭会同意她们杀了知青复仇。
曾经的姜亭会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和她们一起杀掉这些人复仇,但现在不会了。
他不再是她们的好兄弟姜亭,而是未来的巴代雄。
她明白姜亭身上肩负的责任,才会特意让姐姐等在那里,并将裴文困住,姐姐和裴文本应拖住姜亭的脚步,让她们有足够的时间报仇。
可她没有想到姜亭会这样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动手就赶过来。
都怪白府方。
她恶狠狠地盯着白府方,抬手又是一枪。
阿云这一枪开的突然,大伙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白府方的身体在旁人的搀扶中弹了一下,咕咚跪下去。
这一枪擦着他的膝盖飞过去,打进他身后的树里。
阿云瞪大了眼睛,她这一枪是瞄准白府方膝盖的,若不是裴文……
对面白家青年已经转过枪口对准了她。
裴文甩着手站起来,握住白家青年手中尚且带着余温的枪管,用不甚流畅的苗语劝道:“都是自家人,这样是做什么?”
那青年知道他与姜亭要好,且方才若没有他突然推开阿叔,阿叔的腿大概是要废了。
他咬咬牙,盯着阿云道:“是她先动手的!”
“她也是一时着急。”
裴文左手撑在白家青年的枪管上,右手去捉阿云的枪。
阿云一枪杆子杵在他身上,将他往旁边打去:“滚开!我不想和你们两个动手!”
裴文压低声音,用汉语说道:“阿云,我是帮你的。”
在场的人,只有裴文、姜亭、阿云,以及身后的知青们能够听懂汉语,此话一出,一直对眼前情况茫然不解的知青们瞬间哗然,谩骂声响成一片。
曾经与他不对付的男知青立即喊了起来,说他伺机报复,不是好人。
各种难听的话接二连三地响起。
蹲在白府方身边帮他撒药粉的姜亭微微皱起眉头,救他们都不知道,这群人就该死,干脆找机会一个个杀掉算了。
慢慢杀,政府是不是就不会追究了?
缠在他手腕的小金蛇松开对小青蛇的钳制,翻身落到地上,缓缓朝着知情们爬去。
“姜亭,你别忘了巴代雄说的话。”白府方看到姜亭嘴角下垂,一脸不悦,立即提醒道,“虽然我不能接受你做巴代雄,但你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毁了寨子。”
姜亭不耐烦地拽了一下缠到他腿上的布条:“我用你教?”
如愿地听到白府方倒抽气,姜亭满意地站起来,吩咐白家其他人带着白府方回去治伤,这边的事情他会解决。
“你……”白府方不放心地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