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巴代雄已经把一切都说明白,并且答应他们杀了为首的余晨,为寨子报仇,也警醒那些离开的人,不要把山里的事情乱说出去。
白府方依旧不满意,并且公开表明,不会认姜亭做巴代雄。
姜亭懂他的不满,也懂得巴代雄的无可奈何山寨再经不起另一场火,经不起一点风波,那会把他们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一切全都毁去,也会害死更多人的性命。
中年蛊师烧烂的手垂下去,姜亭匆匆冲他一点头,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他边跑边把小金蛇扔在地上:“去找你弟弟。”
小金蛇转眼消失在草丛之中,姜亭顺手抄起路边盖房人搁着一把竹刀,疯了似的往山上跑。
人们的问话和风擦着耳朵刮过,小腿和大腿绷得死紧,全身的血管要激荡而出。山路的周围是枯黄混着新绿的草,蹭着姜亭的脚腕滑过去。
砰!
一声枪响。
姜亭猛然刹住脚,抬头看向枪响的方向,趟着草冲进林子里。
他来不及顺着山路追赶,绕进林子里,枯草和树枝在他脚下牵绊,他如同一条灵活的蛇,气喘吁吁地穿梭在林子里。
眼前只有混成一片的枯黄,偶尔闪过一点新绿,他脚下不停,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连带着口腔中都泛起腥气。
他从没觉得上山的这条路这样长,长的看不到尽头。
山上的响动声越来越密,姜亭踉踉跄跄地砍断面前一根枯藤,钻过两条大树的缝隙,面前正对上一个枪口。
是阿云。
阿云孤身一人,换上了苗女的裙装,露在外面的左腿上还裹着今晨姜亭为她换上的纱布。
她举着手中的枪,乌黑的辫梢随风飘动。
“姜亭,你不要过去。”
“我们只是想要报仇。”
姜亭扶着膝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她,既惶恐又迷茫。
他简直不敢相信,攥着阿云手里还微微发烫的枪筒,撑着站起来:“裴文和阿婷呢?”
阿云没有回答,只是举着枪看向姜亭。
天际响起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几只鸟被远处的喊叫声和枪声惊起,朝着天空飞起,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正午的阳光金灿灿一片,罩在姜亭和阿云汗津津的脸上。
“裴文和你姐姐呢!”姜亭大吼。
第65章 大山的女儿
阿云手中的枪抵在姜亭心口:“你现在退回去,我保证裴文安全无虞。”
胸前的枪口微微颤抖。
姜亭盯着她,忽然觉出不对劲:“你不是阿云,你是阿婷!阿云呢!裴文呢!”
面前的“阿云”怔了一瞬,一直歪斜着的左腿缓缓站直。
“我把他藏起来了。”阿婷收起枪,“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证阿云她们报完仇,就会带着裴文回去见你。”
姜亭看向山上响起枪声的方向,又看向阿婷,问道:“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这样才是真的害了寨子。”
阿婷垂下头,摸着自己藏在宽大苗服下的小腹:“姜亭,你这句话和裴文说的一样。”
她指着背后一个大坑:“刚刚裴文被抓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可是姜亭,我们的家都已经毁了,不怕再毁第二回。”
“咱们还有希望,还可以重建……”
“姜亭,我不懂你出去听到那些希望、未来。我只知道,我们的朵公、阿爸,都是为了他们山外人送了命,是我们的阿妈、卡博,那些山外人嚷着要打倒的旧思想、旧迷信,带着我们一代代支撑下来。”阿婷扶着枪,定定地盯着姜亭,“大山的女儿们生来就属于大山,谁杀了我们的阿妈,我们就要他们在大山里血债血偿。”
“那你的孩子呢?你的女儿呢?”
“我的女儿?”阿婷低头看看腹间的手,“她不会怪我的。”
“阿婷,你们不能这样做。”姜亭话音一顿,抬眼看向阿婷身后,“裴文?”
阿婷闻言扭头看向身后,裴文怎么会逃出来,她明明……
她手里的枪被姜亭夺去扔到一旁。
姜亭从身后压着她,反扣住阿婷的双手,扯过一条草藤将其捆住。
“姜亭,你骗我!”阿婷怒道。
姜亭扶着阿婷靠到树边:“阿婷,把你的蛇叫出来保护你,等我处理完山上的事情就回来接你。”
说完,姜亭便捡起那杆猎枪,匆匆朝着山上跑去。
阿婷望着姜亭的背影,轻轻闭上眼睛:“我的蛇没在这里。”
姜亭脚步一顿。
“我把小青蛇留在裴文那里了。”阿婷抬眼与姜亭对视,目光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你是去接裴文,还是上山呢?”
阿婷姐妹惯常驱使的一对小蛇,外表漂亮,内里剧毒。
尤其阿婷养的小青蛇最善捕猎,一双毒牙咬住猎物便不松口,瞬间便可麻痹对方,让人动弹不得,只能躺下等死。
阿婷是逼着他选,是救裴文,还是救那些知青。
姜亭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阳光穿过树影,他的爱人不知所踪,他的阿妹自成一派。
山上,一群令他厌恶的知青在等他拯救。
山下,他的家人死在那场大火里,留下一个弥漫着烧焦气味的山寨,等他给予一个新的未来。
他扭头看向阿婷,眼里带着悲凉的无奈:“阿婷,你忘了,若无传承,主亡蛊灭。特意留你在这里挡住我,是不是笃定我不忍心伤你?”
阿婷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朝她走近的姜亭。
小青蛇盘在裴文对面的石头上,晃着脑袋想方设法地要去吞藏在裴文衣服的小糍粑,主人要它盯着这山外人,保护他不受毒虫野兽的袭击,可没说要保护那只小蛤蟆。
这么多年,就这只谄媚的小蛤蟆,被隔壁小美人养的最肥最壮,吃起来一定格外美味。
小青蛇拱起脖子,朝着裴文发出“哈”的一声。
裴文歪靠在石头上,看着对面的小青蛇,微微侧身对怀里的小糍粑开口道:“儿子,你就不能去把我手上的绳子咬断吗?”
小糍粑躲在他衣服口袋里,露出一个圆钝的嘴和两只溜黑的小眼睛,轻轻呱了一声。
带着怨气地质问他:你难道没有看到对面那个对我虎视眈眈的玩意儿吗?
裴文听不懂小糍粑的抱怨,只叹着气继续在身后的石头上磨绳子。
今天上午姜亭刚走不久,他就看到白府方一伙人拿着家伙什上山了,甚至还有人背了一杆猎枪刚到寨子里的时候,裴文问过姜亭,为什么他们这里还有猎枪,他本以为姜亭的寨子与世隔绝,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姜亭说是几十年前,开寨的时候带回来的,总共有四杆,两杆收在巴代雄那里,另外两杆分别由姜家和白家长老们轮流保存,作为保护寨子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经很多年的没有人用过了,这次若不是巴代雄处刑时要用,恐怕大伙儿也想不起来。
此刻白府方他们背着猎枪上山,不会是去打猎,只会是设法伏击离开的知青。
他连忙去找阿婷商量,发现阿云也没有去广场,便托阿云去广场告诉姜亭和其余巴代白府方上山的事情,自己先偷偷跟着看看情况。万万没想到,反而是被阿云和阿婷两姐妹在山上捉了,丢到了这个山洞里。
山洞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系着五彩布条,大抵也是寨民心中的什么神。
裴文在神石上蹭着绑在手腕的绳子,不知道那两个丫头用什么绑的他,怎么越蹭越紧,勒得他的手都有点麻了。他伸脚蹬了一下小青蛇盘踞的小石头,把石头踢得滚了一下,差点把上面的小青蛇掉下来。
小青蛇恼火地冲他呲呲牙。
裴文问呲牙的小青蛇:“你想吃小蛤蟆不?”
小青蛇收拢牙齿,昂首站好,眼巴巴地望向对面的裴文。
裴文怀里的小糍粑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妈,你快来,我爸要把我喂蛇了!
李红云背着背篓,站在山脚往山上看。
自从黄书记说裴文他们准备回来那天起,她就时不时来山边转一圈。
这次裴文和姜亭回来,没在村里停留就直接上山了,她从赶车大叔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已经进山了,她独自一人也不敢进去,只好时不时在山脚晃晃,盼着能得到点儿山里的消息。
她只知道古寨被打砸了,却不知道具体。
在和她与阿云约定的地方放了几次小石头,也没得到回应。
今天还是一样。
她捡起地上的石头,叹了口气。按照她与阿云的约定,如果阿云可以来见她,会让小蛇送信,小蛇不好进村的时候,就会在这个石头旁堆小石头,一块是阿云独自出来和她见面,两块就是两姐妹都来找她一起玩。
地上还是只有一块花石头。
李红云攥着手里的石头,凸起的纹路碾入掌心,也不知道裴文和姜亭怎么样了,阿云呢?她怎么样了?
日光从高处落下来,在白府方面前的石头上凝结成水,聚成小小的漩涡,他吐出一口血,捂着小腹的枪口,抬头看向对面举枪的女孩。
“阿云,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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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公=爷爷,卡博=外婆。
第66章 血债血偿。
姜亭背着猎枪,朝着枪响的方向跑去。
虽然寨子里才经过一场大火,但道路的两旁的杂草经了几场雨,已经重新疯长起来,将崎岖山路夹在其中,歪斜的草叶横倒在地面上,厚厚一层,上面压着密密匝匝的脚印,柔软又坚韧,即便经了烈火熏烧,也依旧悍然生长。
草叶擦过脚腕,隔着树影,远远地已经能够看到人影。
女孩子在大声吼着,不仅仅是寨子里的苗语,还有夹着哭腔的汉语。
那女知青哭着大吼:“我们已经付出代价了,你们还要我们怎么样!我们有什么错!是你们不肯出来,是你们非要拿回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才会……才会……”
她的声音淹没在苗女的叫骂声中。
姜亭无法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阿云的声音。
那些都是阿云,那些都是阿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