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大姐招呼着他，到避人的地方拿出一个手绢包着的小布包，“这里面是你要的药，我也就帮你弄到这些了。”

　　大姐的手绢里包着三个小纸包，上面分别写着消炎药、退热和止痛，还有几个铝制的小方袋子。

　　裴文感激不已，忙接过来：“多谢您，多谢……”

　　“这上面怎么吃我都让我儿子给你写上了，不能白吃的你的喜糖。”

　　说着，大姐压低声音：“我给你弄药的时候，找熟人给你多领了点免费避孕套。大姐不是不向着我们山里妹子说话，只是你们都还年轻，日后万一有回城的机会，你若是还想着回城，干那事儿的时候就注意点计生问题……”

　　她叹了口气：“否则你们有了娃，你走了，她一个女娃带娃不容易。”

　　“我不走。”裴文坚定道，“不过还是谢谢您。”

　　大姐摇摇头，并未多说，只将东西交给他：“快回去吧，趁着天还没黑，能省一天房钱。”

　　裴文明白，大姐是当他的爱人是女孩子了，怕他们生了孩子，把两个人都困住。

　　日后若有了回城政策，他走了，女孩子一个人带娃娃辛苦，可他不走，心里也难免会怪这孩子困住了他。

　　他拎着东西，在心里叹口气，亏了他的亭亭是个男孩子，将他困的心甘情愿。

　　不过他与姜亭也许久没做那事儿了，等以后回到寨子里，可以试试用避孕套是什么感觉，他还没有用过呢……

　　夕阳落下去，掉在山后只剩下一抹，追着裴文的脚步打着追光，落在他回村的脚步上。

　　村子里像是被夕阳染红了，火红一片，悬在房顶上。

　　裴文放慢步伐，远远地瞧着书中的火烧云，忽然发现不对

　　这火烧云怎么跳的这样厉害？像是着了火。

　　他奔入村子，只见所有人都狼狈不堪，衣不蔽体地拖着水往房子上泼。

　　整个村子从知青点开始，烧起一场连绵的火。

　　裴文慌乱地叫着姜亭的名字。

　　他怕这场火是冲着姜亭来的。

　　第71章 阿哥

　　裴文发了疯似的冲进人群。

　　火光在人群之外跳动，灰烬像是雪花飘落，带着温度落在他脸上，他却只觉得冷。

　　他大声地喊着身边与他逆行的同学：“你们看到那个和我一起出来的男孩了吗？”

　　“你们看到姜亭了吗？”

　　“你们看到了吗？”

　　他朝着火焰燃起的地方冲去他们所居住的知青点。

　　火焰撕裂空气，鞭子似的往人脸上抽，裴文全身都被火蒸得发红。

　　向内泼水、往外逃命的同学拉住他：“裴文，里面太危险了，你不能进去！”

　　“刚刚房梁都掉下来了……”

　　同学拽着他，阻止他奔向院子里，被裴文狠狠用手肘撞开。

　　还是那个来给他们送零食的女孩找来李红云，从旁拉住裴文。

　　“姜亭之前去了黄书记那边没有回来。”

　　裴文望向李红云，怔了一瞬，眼底第一次对她闪过怀疑。

　　李红云只好说：“真的，他帮黄主任治伤，吃过午饭就过去了。”

　　眼前的影子模糊了一下，李红云揉揉眼睛，裴文已经淹没在人群之中，她往前追了两步，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影子。

　　“阿云！”她冲上去拉住阿云的手，将她扯到人群之外，“你在这里干什么！趁着没人发现你，你快回去！”

　　阿云怔怔地望着李红云：“你刚和裴文说什么？”

　　她能听懂一部分汉话，但许久未听，远不如姜亭熟悉。

　　刚刚环境又太过混乱，因此她并不敢确定，只又问了一次：“姜亭在哪儿？”

　　“黄书记家。”

　　阿云原本带着一丝快意的表情瞬间僵住，转身就往黄书记家的方向跑去。

　　李红云不知所措地看着跑走的两人，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奔向火场。

　　虽然这里的人她都不喜欢，但毕竟是一条条人命，是和她一起离开家来到这里的知青，是这个操蛋的时代里，最悲哀的产物。

　　房间里浓烟滚滚，姜亭眯着眼睛拽紧肩头的手臂，眼前是棕色的烟气。

　　一根带着火的房梁砸到他和黄主任面前，吓得两人后退一步，往后躲避的瞬间，双腿骨折的黄主任朝满是火焰的地面倒去。

　　姜亭咬牙拉住他，将人驮到自己身上。

　　心里骂他废物，嘴上不敢开口，怕吸入浓烟。

　　棕黑的烟雾带着臭味扑向口鼻。

　　身上背着一个比裴文还要高壮的黄主任，姜亭勉力绕过面前房梁，火光跳跃着映出他的脸，脚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一场火来的突然。

　　此时此刻的姜亭尚不知道这场火因何而起，便被困在其中。

　　背负着黄主任往外跑时，姜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阿妈，也想到了黄主任当初对他的帮助，心里忽然有点小小的怨恨。

　　要是当时没有求助于黄主任就好了，现在就可以心安理得不管他了！

　　可若没有黄主任，便不能救了裴文。

　　他攥着黄主任两条大腿，往背上掂了掂，出去一定要告诉他，你以后还是少吃一些吧！

　　你也太重了，比装满大米的背篓还要重！

　　身上的重量压得他两腿发软，平时几步就到的距离，这会儿却这样远。

　　每一层火都像是一面难以翻越的高墙，跃动的火烤得他脸上发干，迫不及待地想要喝一口水，想要张开嘴大口呼吸。

　　黄主任带着茧子的手，满是汗水地捂在姜亭口鼻之上，冲他摇摇头。

　　两人半背半拖地往外走。

　　火星溅到衣服上，像是一片片飞舞的雪花，带着灼烧的热度。

　　心脏嘭嘭嘭跳个不停，像是要冲出来，堵在嗓子眼，全身的皮肤都麻麻的。

　　像是在火塘烤火一样，嗓子眼发干，眼睛也被熏得全是泪。

　　模模糊糊的。

　　明明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却又好像那么远，远到他已经走不过去。

　　姜亭一手揽着黄主任，一手扶向身边的柜子意外地不烫手。

　　与此同时，一双手伸了进来，他已经有些含混的脸上，露出一个晕晕的笑来。

　　外面还在说着什么。

　　一句也听不清。

　　满耳朵都是噼里啪啦烧木头的声音，偶尔还有很重的嘣的一声，不知道是房梁砸下来了，还是哪里又断了。

　　姜亭看到那双手，卸包袱似的将身上的黄主任先推出去。

　　搁到那双手上。

　　身上的重量卸下，总算轻松了的姜亭扶着柜子，黑亮的眼睛里跳动着橘红色火光，白皙的脸颊和脖子上已经满是黑灰，两条腿灌了铅，坠着他往地上跪。

　　一直撑在柜子上给主人垫手的小糍粑发出一声尖锐的蛙鸣。

　　它想要叫醒主人，却在众人的叫喊和火焰燃烧的声音里无能为力。

　　肚皮已经被烫焦了，一直盘在它身边帮忙的小金蛇回头一口咬断自己的尾巴。

　　血淋淋一截尾巴还带着生命的力量，跳动着盘在小糍粑身边帮它降温。

　　余下的那一半身体已经顺着姜亭的手臂爬下去，却也还是一样的无计可施。

　　小金蛇的头挨在姜亭低垂的眼睛下方，无力的蹭着。

　　它们第一次恨自己不真的是他的一双儿女，在这样的大火里，连发出求救的声音都做不到。

　　忽然，一个人披着一身湿淋淋的被子冲进来。

　　小金蛇看向裴文，黑色的眼睛眨了眨，在他抱起姜亭出去的瞬间，透过被子的缝隙看到了被留在大火之中的小糍粑和那截尾巴。

　　胖嘟嘟的小蛤蟆坐在大火里，木木地看着眼前的火，身体不住抽搐。

　　它太小了。

　　在这场滔天火海里，显得不值一提。

　　门框砸下来。

　　带着火星子落在裴文眼前，烈焰裹上木头，擦着脸砸过脚尖。

　　裴文疼得一哆嗦，双臂一震，险些将怀里的姜亭掉下去，他咬牙紧了紧手臂，用身上的被子将姜亭发烫的身躯完全包裹进怀里。

　　外面响起混乱的声音，阿云的呼喊混在众人的尖叫之中。

　　“放开我！”

　　阿云跪坐在黄书记家的院子里：“放开我！”

　　身边一群村民死死拽着这陌生苗女的手臂，阻止她进入火场。

　　阿云的胳膊上被压出指痕，她腿上的绷带也在地上蹭开，露出一大片烧伤的痕迹：“放开我，我哥哥在里面！放开我！”

　　没有人认识这个陌生的苗女，也没有人认识她哥哥。

　　更加没有人知道，她正是这场大火的始作俑者。

　　只有听说家里着火，匆匆赶回来的黄书记一眼认出了她：“你是……你是……”

　　他不敢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