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彻底吓坏了姜亭,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一双脚不管不顾地踹到裴文腿上,显然是十分抗拒他的拥抱:“你做什么!你……”
砰砰砰的拍墙声打断了姜亭的尖叫。
阿婷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怎么了?”
“没事。”裴文高声答道,“我要给他换药,他不肯。”
阿婷听见是裴文的声音,便放下心:“他的药下午才换过,明天再换也可以。”
“诶,知道了!”
裴文应了一声,单手攥住姜亭一双手腕,将他压在怀里,盯着他烧毁的脸低声道:“你要是想闹到阿云、阿婷都过来,我也不介意。”
姜亭没看他,避开他的目光,乌黑睫毛颤抖,张口便狠狠咬住裴文的手。
口中都漫起血腥味儿,那只手还是死死捉着他。
“亭亭。”裴文用另一只手抹过姜亭右眼眼尾的红痣,“让我抱抱你。”
他声音很轻,没了惯常的温柔劝哄,仿佛乞求。
姜亭没有松口,也没有继续加重力道,只低着头,抵在裴文手上,留给他一个头顶,坚决不愿给他近距离看到自己的脸。
裴文抽出手探进被子里,把姜亭抱进怀里,就着微弱的月光看下去。
姜亭如今这张脸,他白日里看多了,还是很少这样近距离地看。自从姜亭自己能动了,即便是洗澡擦身,也不再假手于他。
身上的伤已经脱痂,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粉红色伤痕。
唯有脸上的伤,太过严重,即便正在复原,但想变回原来的样子怕是很难了。
裴文看过那张一半艳若山花,一半宛若山鬼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亲着姜亭的头顶:“头发已经长出来了,没有影响。”
“嗯。”
“等到时候留长了,我给你扎小辫儿吧?”
“嗯。”
姜亭闷闷地抵在裴文怀里,趁着裴文摸他头顶刚冒出来的那点头发茬,鱼似的滑出他的怀抱,裹着被子背对他,蜷起来。
只留给他一个被子卷的背影,和一截雪白的后颈。
他自己洗澡的时候摸过,露出的那一小截位置,是没有任何烧伤痕迹的,只是脸上实在没有办法,总不能用被子把脸全捂上况且,就算捂上,裴文也一定是要将被子扯下来的,根本是无济于事。
姜亭蜷缩着,心中十分委屈。
他已不再是那个能从容自信地对裴文说出那句“蛊,是这山里的风,你眼里的我”的姜亭了。
“亭亭。”
裴文干燥的唇贴上那截后颈,感受着姜亭身体的紧绷,却还是去掰那个被子卷。
也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姜亭,最后妥协,只一下下亲着他的后颈,用下巴顶开被子边缘的一点,赶在姜亭伸手来拉被子想要遮住伤口的时候,一把捉住姜亭的手,亲着他手背上已经变浅的擦伤:“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什么。你忘了,你在我身上放了你的命蛊,可以想我所想,见我所见。我也一样。”
姜亭撇撇嘴:“你又不会蛊术,你怎么知道?”
“可是我心里有你,心里有你就会知道。”
裴文见他实在不愿转身,便从背后紧紧搂住他:“可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就会猜错。猜错了就会忍不住发脾气,和你发脾气,和自己发脾气,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没有怪你。”
“那为什么不愿意理我?回家了就嫌弃我不会干农活,养不活你了?”
“我没有嫌弃你!”
姜亭焦急辩解,用手指勾住裴文,又强调一次:“真的。”
裴文当然知道姜亭并非嫌弃他,而是受伤毁容后,心境发生改变,只是这样的伤心事是不能挑明说的,要让姜亭自己想通。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也只是让姜亭明白他的心思。
没得到裴文的回应,姜亭不安地勾了勾他的手指:“我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
裴文见他有开口的意思,赶紧握紧姜亭的手,从后面搂紧他,想要给他支持。
姜亭很忧伤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了实话:“我怕你恨我。”
“恨你做什么?”裴文摩挲着他的手,“所有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和你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恨你?”
姜亭道:“我现在又瞎又丑,我怕你不愿留下,却只是碍着面子和大山走不了。”
裴文登时急了,直接坐起来,拥着那一团死拽着被子不撒手的姜亭坐到大腿上,和他讲道理:“你就这么看我?甭管你瞎了,还是脸坏了,你跟我成亲了,你就是我媳妇儿!你见过撇下媳妇儿不管的嘛?”
“你们山外不是有什么离婚政策吗?”姜亭偏开头,小声嘟囔。
“谁教你的?革委那个老黄是不是?”裴文气得咬牙,掰着姜亭脑袋转过来,“想离婚还故意只给我看你右脸干嘛?”
刚刚姜亭偏头,仍旧将那张完好无损的美丽右脸侧向他。
姜亭拧着头想要躲开他的手,可整个身体都困在被子卷里,只凭脑袋实在拗不过他,便泄气地一蹬腿。
然而,也被裴文提前预料到了:“又他妈想踹我!”
头、脚以及整具身体都受困于裴文,让姜亭彻底泄了气,软软地任由他抱,委屈道:“没有想离婚!只是害怕!”
“那么怕干嘛不说?”
“很丢人。”姜亭抿抿嘴角,“所以不想说。”
“那你不说,我真动了这心思,偷偷走了。”裴文把人抱紧一点,“你怎么办?”
姜亭摇摇头:“你没动过,我知道。”
“我是说万一,你有什么打算?就不管我了?把我拽了,然后在寨子里娶个漂亮媳妇儿,好好当你的巴代雄?”
“我没有!”
听到被这样误解,姜亭当时就急了,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一巴掌就拍到了裴文脸上:“你不要胡说八道!”
久违地挨了一巴掌,裴文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甘之如饴。
紧接着便听到姜亭开口:“我才不会那样!我都想好了,你如果想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反正之前就说好了。”
裴文嘴角的笑还没消下去,气得便想拧姜亭的脸,想了想,还是轻轻咬了他右脸颊一口:“你这个恶毒的小坏蛋,谁和你说好了?”
“很早就说好了!”
姜亭的手被裴文拉着蜷到他脖子上。
“宝贝儿。”裴文如同拥抱一个孩子那样,抱着一半身体裹在被子里的姜亭坐在他怀里,“你把你心踏实放肚子里,以后就算你一直看不到,我也会陪着你。你想留下好好当巴代雄,我就帮你重建寨子。你不想留下,我们就回山洞里,过那种与世无争、渔樵耕读的日子,我给你读诗抓鱼,总归饿不死你。”
他抬头亲亲姜亭的眼睛:“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姜亭紧抿着唇,长久挤压的委屈、恐惧、愤怒与不甘,仿佛都要化成一条河,从眼眶里冲出来,强压下去,抖着唇抱怨:“谁要你做我的眼睛,我有的是蛊神帮我看着外面。不然你以为你每天上山怎么能安然无恙?”
“这么厉害呢?”裴文刮了刮他的鼻子。
“因为我是姜亭!”
姜亭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是姜亭。
是这一代最好的巴代,是老师临终时,为寨子选中的未来。
上次说这话的时候,他虽经历了山下的变故,却依旧意气风发,如今……
裴文也想起了姜亭上次说这话的场景,怔了一下,将姜亭放到床边,蹲下去,双手扶住他的膝盖,仰头看向他的脸:“是,你最可爱了。”
他曾在北京城里,对姜亭许诺。
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事到如今,依旧如此。
第78章 变故
“我想做好老师交代给我的事情。”
姜亭坐在床边,抬手招来小金蛇,缠到他的手腕上。
裴文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点头,忽然想起姜亭如今看不见,便重重地“嗯”了一声。
姜亭顺着声音方向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垂下眼皮,任由小金蛇在他手指间穿梭爬行:“那你可就走不了了。我关寨是要大雾封山,从此与世隔绝的。”
“所以呢?”
裴文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捏住姜亭的耳朵尖:“又试探我?”
“我没有!”
“没有就别支棱着耳朵听着。一眼就看出来了。”
被识破心思的姜亭,一脚踹向裴文大腿:“你刚摸完抹布的手,不要摸我!”
“另一只手!”裴文拽住姜亭脚腕,顺手从后圈住他的身体免于摔倒,这才再次开口,“现在抓你脚的才是。”
不出意料地被姜亭又踹了两脚:“裴文,你给我放开!脏死了!”
“好了,不闹了。”裴文捉着姜亭两只脚把人拽进怀里,瞥见小金蛇爬上姜亭的手腕,顺口问道:“它尾巴怎么办?以后都长不出来了?”
小金色在火场里咬断了自己的尾巴,回来后一直养在阿云手里。这几天伤势愈合了,才自己爬回姜亭家中。
正眷恋地蹭着姜亭的手腕,听到裴文的话,扭头看向他,一双竖瞳瞬间张开,仿佛难以置信,不懂他这样人类的体温,如何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只默默地将尾巴攒进姜亭手心,委屈地用秃尾巴蹭着他掌心新肉。
吓得裴文赶紧去捉它:“你别蹭他手!蹭我的。”
“没事。”姜亭握住小金蛇,用那双陷入虚无的眼看向裴文方向:“你不要这样说它,它会伤心的。”
“我没说它,我就是好奇!”
裴文赶紧解释,伸手到姜亭手心里蹭小金蛇的下颌:“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小金蛇不信,扭着头躲开裴文的手。
裴文的指尖蹭过姜亭手心,喏喏解释:“我真的不是想说它,我是想着要是需要用什么药,我去砍柴的时候可以带回来。”
他手指间多了许多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