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没事的时候得找点砂纸磨磨,别回头姜亭看不到,再扎了他。
裴文边想着,边从摞着的一小叠红布上拿起一张,到外屋交给姜亭。
受伤的手指在红布下被姜亭攥了一下。
裴文嗓子眼一紧,当场就想握回去,手指刚一勾起,红布便已被姜亭抽走。
他有点尴尬地搓搓手指,蹲到姜亭和几名苗女之外,搂着尕妹看姜亭救人。
两碗生米。
一碗盖上红布放到小孩头顶,一碗放到姜亭手边。
姜亭伸手抓了一下生米,但他左手有伤,还无法抓攥生米这样细小的东西。
只好换成右手抓米,用左手摊开在那碗盖着红布的生米上方,口中念念有词,同时抓起一把生米,扬手掷到小孩。
原本已经昏迷的小孩,在米落到胸口的瞬间,双眼暴张,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
“摁住他!”
姜亭说着又攥起一把米摁在小孩头顶,阿云她们四个分别摁住小孩的手脚。
明明是个病到无力的孩子,却在生米摁在头顶的瞬间,如同小牛犊子一般,又蹬又踹,哭喊着:“烫!阿妈!阿妈!太烫了!”
“阿云,你放开,让他阿妈摁住他的腿!”姜亭支开阿云,“你过来帮我!”
阿云攥着小孩脚腕的手臂一麻,立即放开,走到姜亭身边站着:“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叫我。”
姜亭点头,手摁在小孩头顶一动不动。
小孩挣扎得更加厉害,口中不住喊着“烫”。
阿琴瞧见儿子这样也是心疼,摁着他的腿安慰:“烧一下就好了,烧一下就好了。”
那孩子疼得不住折腾,脑袋向后一仰,撞上姜亭身体。
姜亭被他撞得一个趔趄。
裴文胸口也嗡的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姜亭的感受。
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想去扶姜亭的时候,怀中的尕妹已经跑过去,双手捧着那盖着红布的碗,半蹲半跪地举到那男孩耳后位置。
伴随男孩又一声痛呼,姜亭左手手掌收拢,再张开时,原本平整的红布隆起一块。
红布掀开,里面是一只小拇指长的褐色小蝎子。
阿琴看到那小蝎子的瞬间,脸色便沉了下去,抱起孩子,朝姜亭道谢后,便与姜三妹带着尕妹一道走了。
姜亭招呼阿婷:“去送送。”
“知道了。”阿婷端起那只装着生米与小蝎子的陶碗,跟着走了出去,“阿琴,这蛊你得带着给孩子熬药用。”
门外传回阿琴的声音,很冷:“这蛊是白家哪个小子下的我已经知道了,这就找他拿药去!用不着这蛊引了。”
裴文暗中松了口气,他始终弄不明白蛊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听姜亭说起过两回,蛊养成后,不能一直放在身边,会反噬,得设法放出去。
他问为什么小金蛇可以一直养在身边,还有小糍粑,似乎也可以。
姜亭笑笑,说:“它们是蛊神,不一样的。”
可这之间究竟是怎么不一样,裴文就完全闹不清楚这养蛊的事,姜亭不主动说,裴文也从不问,因知道其间有他们寨子自己的规矩。
这一回他也没打算问,去扶姜亭的时候,却被他一把甩开手。
“亭亭?”裴文问,“怎么了?”
“你说呢?”姜亭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阿云不懂事,你也陪着她胡闹吗?”
早在外面的时候,他觉着姜亭看出来了,这会儿姜亭提出来,也算是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悬着的心事点明。
没有被识破的惊慌,只有轻松和早知如此的笃定。
“不怪她,是我想的主意。”裴文蹲到姜亭手边,“她都是听我的。”
“听你的?你连蛊究竟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她能听你的?”姜亭骂完,回手一指阿云,“跟我进来!”
阿云扶着姜亭坐到床边,小声问:“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还……”
“你知道我跟裴文下山的时候,我从那些人身上学到了什么吗?”姜亭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半面伤痕的脸,“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决定真相。”
阿云迷茫地摇摇头:“我听不懂。”
“我在山下差点和裴文一起被抓去批斗,可后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伙知青扭转了真相。我也参与其中,甚至改变了身份。”姜亭说,“那时候我就在想,他们这样隐瞒真相,究竟是对是错?”
“那他们帮了你和裴文,肯定是对的啊!”阿云急道。
“但是在对方眼里,知青们是错的,他们才是对的。对错本来就要看脚站在哪一边。”姜亭说,“后来我就想通了,谁有能力、有办法,谁就能够决定真相、决定对错,而谁能决定这些,谁就能拥有说话、当家做主的权力。”
“可明明是我下的蛊,怎么会变成白家的蝎子?”阿云问。
“你本来也是用的蝎子,我换一个很容易。”姜亭指指那边的蛊瓮,“他们之前有人给我下过一次,被我破了。那蝎子我便一直养着。本来想留着日后请蛊神的时候,拿给新蛊神玩,这次正好用了。”
阿云本是去帮他放斗笠,立即急了:“他们什么时候害你?我去杀了他们!”
“很早了,不是现在。”姜亭说。
“那你……”阿云犹豫着,“这样帮我会不会……”
姜亭摇头:“不会,这一次本来就与他们脱不开关系。你用的蝎子,阿琴儿子耳后却出现蛇形,本就是他们发觉后想将事情闹大才会如此。”
阿云咬咬牙:“那他们一定也知道是我了。”
“那又怎么样?”姜亭说。
“什么?”阿云一愣,“他们知道是我,肯定还会来找你麻烦!到时候你就把我交出去,正好可以显出你公正不阿,这样你继任巴代雄就更加顺理成章。”
姜亭饶有兴味地听她说完,才问:“盘算多久了?”
阿云咬了咬唇,盯着手指,没有开口。
“你骗得了裴文,骗得了我吗?你一定是告诉他,只要你不用你擅长的蛊就不会被发现,正好可以让我当众救人,显示本领以服众是不是?”姜亭说,“他不懂蛊术,当然信你,可哪有蛊追不到究竟是谁的呢?”
姜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你想受罚,是不是?”
阿云低着头,半晌不吭声。
她不开口,姜亭也不开口,两人都沉默着。
最后还是阿云熬不住了,带着哽咽地嗯了一声:“我心里难过,我……我不想把你弄伤后,还这样太平无事的活着。”
“可是阿云。”姜亭睫毛颤了颤,伸手摸上阿云的发冠,“我们已经没有阿妈了,我不能再失去妹妹。”
姜亭指尖蹭过她银发冠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任由阿云的眼泪打湿手腕,柔声劝道:“阿云,我只有你们和裴文了。”
阿云坐在床边,望着姜亭的脸,终于在时隔两个月后,再次伏在姜亭膝头失声痛哭。
阿婷回来,听见里面的哭声,看向裴文,用眼神询问他是怎么回事?
裴文耸耸肩,小声告诉阿婷:“被亭亭识破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一直没说而已。”阿婷说,“否则也不会你们两个一出门,就叫我带他去救你们。”
裴文蹲到火旁,捡起几块刚扔上去的豆腐,翻了个面:“估计还得哭会儿,等等再开饭吧。”
“你还有心思吃。”阿婷已经蹲不下去,扶着腰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先想想之后姜亭上山请母神的事情吧。”
终于说到这个了。
裴文立即问道:“那是什么?听他们说的那么玄。”
阿婷偏头看看里屋,愁得眉头紧锁:“他健健康康的时候,这都是个九死一生的事,眼下他这身体,我真是担心。”
第87章 用脚
裴文听完阿婷的话,更加担忧。
然而对于“请母神”,姜亭的给出的答案却令他大跌眼镜。
“哪有什么九死一生?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姜亭挨在裴文腿边,等他把烤到鼓包的小豆腐块,吹凉了喂到嘴里,很笼统地给了个答案,“就是上山抓虫子。”
阿婷给妹妹敷着哭到睁不开的眼睛:“哪儿那么简单!”
“那就抓大虫子。”姜亭嚼了一块豆腐,便不肯吃了,指挥着裴文弄点蘸水再给他,“你们不要那么担心,我既然要做巴代雄,早晚都要去做这件事,赶早不赶晚。再拖下去,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什么蛾子?”阿云捂着两个肿眼睛,“你还要抓蛾子?”
姜亭不由一笑,掺了点小得意。
这词是他在北京跟袁王八学的,就连裴文他都没透露,只悄悄告诉了红云姐。
当时袁王八他们一起来家里,说为了欢迎裴文要放挂鞭,没找到,最后几个人端着瓷碗,敲了首挺悠扬的调子。
袁王八说他们:“一天天的,尽是幺蛾子!”
姜亭起初也以为是蛾子,还在心里想着,反正有小糍粑,不用怕的。
等到村里见到李红云,才知道“幺蛾子”的真正意思。
想到小糍粑,姜亭叹了口气,这次上山请母神的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和小糍粑相似的小蛤蟆,可惜他也瞧不见了。
“叹什么气?”裴文把沾了蘸水的烤豆腐递到姜亭嘴边,“尝尝,这个行了吗?”
烤好的豆腐内里嫩滑,外面裹上了一层香得打脑门的蘸水,姜亭吃了两块便朝裴文摊开手,自己抱着盘子蹲在桌边吃起来。
裴文揉揉他的短头发:“别光自己吃,给阿云两块。饭快得了,一会儿吃不下了。”
“哦。”姜亭点点头,扎了一小块豆腐举起来,“你吃吗?”
阿云还尚未从那场恸哭中完全恢复过来,叼走他举起来的豆腐,被呛得直咳嗽,很严肃地告诉裴文:“他的伤……伤还没有好,咳咳,你不能给他吃这么辣。”
“你先喝点儿水吧。我看你比他严重。”裴文端菜上桌,顺手递给阿云一杯水,“也就看他今儿要骂我了,先给点儿好吃的贿赂贿赂,平时不给。”
姜亭迅速又往嘴里塞了两块豆腐,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我不受贿。”
裴文刮了一下姜亭的鼻子:“先把你嘴里的嚼完了再说受不受贿。”
姜亭避开他的手,鼓着腮帮子大嚼特嚼。
收盘子的时候,裴文看着姜亭脸颊被刚塞进的豆腐撑得鼓起来,像是一只藏食的松鼠,忽然就想起在昆明给姜亭喝汽水,他也是这样眯着眼睛,会开心地送过嘴唇,让他品尝唇上的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