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升起一种久违的悸动。
所幸要做饭,可以一直蹲着,不用站起来,弓着腰炒菜的时间里,足以让他把这股悸动压下去。
等吃完饭,两姐妹走了。姜亭靠在窗边,吹着午后的微风,那半张白莹莹的脸上染了些许饭后的微红。
“你和阿云说什么了?我看她眼睛都哭红了。”裴文捏捏姜亭的下巴,手上还带着水的凉意。
“让她不要听你胡说八道。”姜亭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足够裴文坐到他身后抱着,“阿云从小就脾气倔,行事也走得偏。阿婷虽说好一些,但同胞姐妹,能差到哪里?你有事情不要只同她们商量,要告诉我。”
裴文点点头,从身后搂住姜亭,下巴搁到他肩头:“抱歉,我给你闯了祸。”
“早晚的事。”姜亭向后靠的时候,身体僵了一瞬,微微侧身后,没敢动,被裴文拉了一把,才完全靠进去,“他们心里本就不服我,我若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也免不了一番争论。如今我这样,他不肯我做巴代雄更是情理之中。如果是我……”
他握住裴文伸到掌心下的手:“也一定是不服的。”
“他凭什么不服你!我看这寨子里没有人比你厉害!”裴文急道。
“厉害与否,不是用嘴说的。”姜亭摇头,“就算我的腿能好,可我的眼睛呢?”
他感到紧贴背后的胸口一浮,轻轻摇摇头,将手指分开与裴文十指交握,将裴文即将出口的话堵回去:“我知道你可以替我去看,可他们呢?就算大伙儿能够接受你,总归心里还是不踏实。慢慢来,别怪他们。”
他纤细的指尖刮过裴文手背。
身后拥着他的裴文叹了口气,将脸埋到姜亭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没怪他们。我谁也不怪,我就是……我就是……”
“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的。”姜亭偏头贴上裴文的短头发,毛躁躁的,像是裴文的内心,“我也不高兴,我也很委屈。他们从小眼看着我长大,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我也这样想过,可大伙儿都要生活,尤其是现在寨子里乱糟糟的。你一直在家照顾我,可能不清楚,府方叔他们这段时间其实做了很多事。”
裴文贴着他的脸,点头“嗯”了一声:“我知道。山里瘴气乱了,他一直派人巡防,寨子里的很多重建的事情,他也都亲力亲为。”
姜亭继续说道:“是呀,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养伤,他们偏心府方叔也是情理之中。”
“我知道他的好处,可我瞧他想要欺负你,我就忍不住想做点什么。”裴文将他拥紧了一点,“你不要劝我了。我就是心疼你,你这么说,我听了更难受。”
姜亭轻笑一声:“怎么来了我的寨子里,你还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裴文不得不承认,望着他嘴角勾起的那一抹笑,以及那张映在午后阳光里的脸,的确有些想哭。
他把鼻梁压在姜亭肩头:“压到鼻子了。”
姜亭没言语,只把身体往前挪了挪,躲开顶在身后的东西,想问他压到鼻子还能带到这儿呢?又咽了回去他还是有些怕,怕裴文不敢面对他如今的身体。虽未亲眼见过,但他悄悄摸过被烧伤的位置,那一定是不好看的。
“躲什么?”裴文察觉到他的动作,把人猛地往怀里一拉,贴着他的耳朵问,“你不愿意的话,用脚好不好?像我们在昆明那样?”
第88章 蜂蜜
拉窗帘了吗?
会不会有人听到?
是不是晚上更好一些?
看不到。
可看不到也摸得到。
身上的那些伤,无论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恶心。
姜亭缩着肩膀,撑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一半是脚腕上传来的热度,一半是内心的焦灼。
裴文半跪在床边,捏着姜亭脚腕,感觉到掌心里绷紧的肌肉,赶紧松开手,只浅浅地托着他的脚:“捏疼了?”
“没有。”姜亭声音很低,压着发闷,“等天黑好不好?”
裴文本以为他是害羞,笑着亲了他小腿迎面骨一口:“天黑可就不只用脚了。”
“我……”姜亭犹豫着点点头。
这件事是他们日后长远生活中,避无可避的一件事。
他总不能要求裴文明明正当年,却要过清心寡欲的日子。
别说裴文,就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忍得住。
然而一想到身上的伤,他还是俯身握住裴文的手:“等天全黑了,我冲着那边,你快一些,好不好?”
他偏头冲着床内,只留出尚且完好的半边脸。
以及完好的半边身子。
裴文这下全明白了,不是疼了害羞不愿意,是这身伤悬在姜亭心里,成了一道坎。
原本那么漂亮明媚的一张脸,事到如今……
他捉着姜亭脚腕把人往前一拽,裹着蜷起来的膝盖,将人完全拥进怀里,下巴垫在姜亭膝上问:“好,晚上吃什么?我去弄饭。”
“都好。”姜亭明显松了口气。
裴文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如同被人捂住口鼻,喘不过气。
有口气闷在胸口,无处抒发,亦无人可抒发,只有咽回去,继续闷在心里,和那些爱意、愧疚、愤怒,混在一起,闷在胸腔里,胀得他胸骨生疼。
“你是不是生气了?”姜亭试探着用小拇指钩住他的手,“怎么不讲话?”
“没有。”
裴文低头亲亲姜亭和他勾在一起的手指,低声安慰道:“我只是在想,今晚要给你吃什么,晚上亲起来才甜一点。”
绯红渐渐染上姜亭的耳朵。
裴文拥着他爬起来,叼住那截红晕,于齿间研磨。
“疼。”姜亭的手抵到裴文胸口推他,“轻一点。”
掌心的温度紧贴胸膛,胸口那股闷气才微微散了些。
裴文捉着他的手又咬了一口,才把人放开:“还没说吃什么?”
“寨子里又没有奶糖,甜的只有砂糖和蜂蜜。”姜亭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好像真的很想甜甜地亲过去似的,可还是小声说,“砂糖家里就有,你要是想吃蜂蜜,得去送得伯伯那里问问。”
送得伯是寨子里的养蜂人。
他本名不叫送得,是因他家世世代代都为寨里养蜂,便世世代代都叫送得。
送得伯,送得嫂。
没有人记得送得家的孩子究竟叫什么,只知道他们每一代长大后都叫送得。
送得家因要养蜂,常年在山里住着,逃过了先前寨子里那一场浩劫。
重建山寨的这些日子里,他时不时地就背一篓蜂蜜下来,泡了水给劳作的汉子、打织的女人喝,也用手指抹了蜂蜜到每一个围到他身边的小孩子嘴里,叹息着催促:“快些建好吧,我的蜜蜂都要没有蜜可采了。”
可他的蜜蜂采的是山花的蜜。
山花依旧绚烂,他不过是拿着山花蜜,来甜甜寨里人的心。
裴文一路跑上山,胸腔中那股郁结总算疏散了些,到送得伯家的时候,却没了蜂蜜。
送得伯说:“今年的蜂都被先前的火吓疯了,收回的蜜本就少,这又快龙舟节,各家各户都包粽子打糯米,我这里也真是……”
他叹口气,干脆拿刀切下一块裹着蜜的蜂巢,装到坛子里递给裴文:“你拿这个回去给姜亭吃吧。”
裴文捧着一块蜂巢蜜,很感谢地拿出几枚鸡蛋放到送得伯家门外的笸箩里。
寨里用钱的地方不多,日常大多是以物易物。
大到身上的银子、玛瑙,小到家里的鸡蛋,山上的野菜,不强求什么等价交换,双方乐意便好。
“拿回去给姜亭吃!放什么东西!”送得伯抓着鸡蛋摁回裴文手里。
裴文不肯收,知道这山寨里,大伙儿过得都不容易。
见拧不过他,送得伯吧嗒了口嘴里的烟,也不强塞,只要他等一等,便磕磕烟,进屋了。
之后捧了一小盏蜂王浆出来:“听说阿亭那孩子要上山请母神了,送得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送给他吃。”
说到请母神,裴文又心烦起来,他才不信这事真的像姜亭说得那样简单。
夜晚帮姜亭洗澡的时候,干脆拖着脚腕,把人往怀里一拽:“亭亭,你跟我说实话,请母神究竟是什么?”
“就是抓虫子。”姜亭被捉住脚腕没抽回来,直接一脚蹬在裴文胸前,“你陪我去。”
裴文一愣。
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全都乱套了。
他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
从姜亭独自上山不便,到他独自在山下不安全。撒痴撒娇,讨饶硬来都想了一通。
最不济是将这小混蛋操听话了。
总之不管是软磨硬泡、好的坏的,都一定要跟着姜亭一道上山。
他已不敢与姜亭分开。
听了姜亭此刻的话,那些打算全吞了回去,只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我陪你去?”
“不然呢?”姜亭语气里带着点笃定被质疑的莫名,仿佛这事本该如此,“你不想去?”
姜亭独自在家里想了一个下午,想他日后与裴文的生活,想之后的打算。
心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怪裴文和阿云胡乱行事,一会儿又想,今天蛊瓮那里的小东西们已经扎了裴文的手指,也算给他惩罚了,自己也骂了阿云,不算偏心。
就算他真的偏心又怎么样?他本来就是很偏心的人。
可这样做巴代雄是不行的,要公平公正才好。
他翻个身,衣服蹭过乳尖的瞬间,所有的心事全变成裴文。
都怪裴文走之前偏要捏着他的鼻子说起:“等晚上洗完澡,我就给你这里也抹上蜜,自己吃,不给你尝。”
说话时,隔着衣裳捻住他胸口乳粒,用力掐了一下。
之后一个下午,那不知羞的小东西都孤零零地挺立着,像是真的等着裴文回来抹上蜂蜜舔舐一般。
姜亭害羞地蜷起身体,一定是太久没有做那种事才会这样连带着便想到自己的身体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复明,始终不知道那身皮肉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山里腐烂的动物,青苔和花朵会爬上它们的身体。
对于大山的儿女来讲,能够归于山林是很美的归处,可他身体上若是开满花和青苔?
姜亭打了个冷战,大概会吓坏裴文。他乱想着便又笑起来,就算他变丑了,裴文也不肯离开,还要做那种事,他又怕什么?
他伸手招来小金蛇,睫毛颤抖着尝试张开眼睛,一片全黑的瞳孔里炸出一点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