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叹了口气,似抱怨:“你家裴文上山找了十几棵横斜桃花树,喊我一一去看了,才选了这株最像的回来。可累了。”
“我算好了路!”裴文急忙插话,捏了捏姜亭的手心,“一点冤枉路都让她没绕。”
话说起来简单,在山里找树,又规划路线,最终移栽过来,究竟多费功夫,姜亭心里很清楚,更何况这一切都是裴文在照顾他之余,挤出时间做的,其中的辛苦和心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胸口被填得满当当的,当着阿妹们,他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姜亭笑着,反手紧紧攥住裴文的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仍旧对着阿云的方向,与她玩笑。
等到夜里,裴文拥着他一起坐到这小竹塌,姜亭才说:“我没想到你会找株桃花过来给我。”
裴文满不在乎:“你说过你喜欢嘛。也不知道阿云那丫头骗没骗我,是不是真的和你老师院子里的差不多。”
“我虽然看不到,但这份心意我知道了。”姜亭笑着捉起他的手亲了亲,“弥足珍贵,辛苦你了。”
“德行!”裴文得寸进尺,把嘴凑过去,“亲这儿。”
才酝酿的氛围全被破坏,姜亭气得打他,被裴文搂住手臂以作禁锢。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笑得姜亭都没力气了,裴文才放开他:“你躺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点水来。”
“我想喝甘蔗汁。”
“喝屁。明早给你弄。”
裴文绕回屋里,倒了杯茶给姜亭,走到门口又退回去,从糖盒里捡了块甘蔗糖拿上,太晚了没法给姜亭弄甘蔗汁,给块糖弥补下吧。
等回到小平台,姜亭已经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乌黑的长发披散一地。
哎,又睡着了。
裴文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俯身抱起姜亭:“亭亭回屋睡了。”
又有几缕发丝水草般自行缠绕上他的手腕,冰凉柔韧。
把人塞进被子里,那几束头发仍旧死死缠在手腕上,裴文贴到姜亭耳边问:“放开我好不好?我去收拾一下再来陪你。”
头发没有放开他,只固执地缠在他手腕上。
裴文无奈,掀开被子钻进去,把姜亭拥进怀里,盼着阿婷平安生产,等她生完,他们就有空想想该如何处理姜亭如今的情况了。
他们刚下山,便将新的造神计划同阿云、阿婷两姐妹说了。
姜亭说他们需要新的秩序,自己的神,还说:“如果我死了,烟霭蛊失控,没有人能控制五瘟神,那对寨子来说就是又一次灾难。”
只是这件事不急,一切都等阿婷生完孩子再说。
这段时间里,对他们来讲最重要的就是阿婷的孩子。
因此,裴文也没有把姜亭身上异象告知两姐妹,越来越多的昏睡,和那些时常无法自控的头发,都让裴文觉得恐惧。
夜深人静时,他总能听见极轻的啃噬声。
他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因为担心那些蛊虫还是尝试,每天都在试图侵蚀他的姜亭,而产生的幻觉。
必须要想一个办法。
裴文刚合上眼,姜亭一缕头发便蛛丝般轻扫过他鼻尖。
夜静得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
就在这时,砸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响。
“谁?!”裴文惊醒。
外面是尕妹的声音:
“文叔,阿婷姑姑肚子疼!我阿妈喊我来请你和巴代雄!”
第100章 守嗣
“是不是要生了?”
姜亭一边穿衣服,一边胡乱地在床边探着脚找鞋。
“估计是。”裴文单手套着衣袖,弯腰将鞋拎到姜亭脚边一磕,“抬脚。”
他与姜亭是不会有孩子了。
先前听阿云说她也不想嫁人,那阿婷的孩子便是他们四个人中的独一份。
裴文起身拽好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检查了一下姜亭的,见他扣子扣的没错,便将人扶起来,星夜赶往阿婷家里。
姜三妹打开竹门,急急朝里屋一指:“阿云让都进去!”
裴文脚下一顿女人生产,男人向来避讳,姜亭即便眼盲都多有不便,好赖还有个堂哥的血脉亲情在,更别说他这个外人?
“是不是姜亭他们来了?”阿云的声音刚传出来,人已经到了房门口,掀开帘子招呼两人,“快进来!”
裴文向内一瞥,瞧见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阿婷,无意识攥了下姜亭的手。
姜亭虽然眼不能见,但也觉出不对,急急地往屋里去:“阿婷,你怎么了?”
阿婷侧躺在床上,蜷缩着,面色苍白,汗湿的碎发寒沁沁地贴在额前,鬓角的碎发和贴在唇边的一绺发丝随喘息颤动。
“阿姐,姜亭来了。”阿云过去,将她掉下去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今晚洗漱完阿姐突然就疼起来,我们本以为是快生了,赶紧去找了三姐她们过来。来了一瞧不对劲,便打发尕妹去找你了。”
姜亭已被裴文扶到床边坐下,搭着阿婷的脉问:“阿婷,是我,你能听见吗?”
阿婷汗津津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是听见了姜亭的话,在努力睁开眼睛回应他。
裴文赶紧告诉姜亭:“她皱眉头了,应该可以听见。”
“阿婷,我现在瞧不见你。”姜亭话语一哽,手抚上阿婷的脸颊,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到她的额间,“可你不要怕,哥哥在,你不会有事的。”
阿婷的睫毛眨了眨,蹭过姜亭脸颊。
得到了阿婷回应,姜亭略松了口气,一手扶着阿婷的脸,一手向后摸向阿婷的肚子,同时吩咐道:“去拿盐和银器过来。”
阿云冲向门口,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准备好拿过来。
将一个银梳子交给姜亭后,又依着姜亭吩咐,抓过盐罐,手腕急抖,雪白的盐粒唰地在地上溅开一道弧线,绕着他与阿婷的床铺洒了一圈。
见裴文还愣在圈内,赶紧拽了他一把:“出来,别在里面碍事。”
裴文这些日子在小竹楼里已经学了一些关于蛊的知识,知道姜亭这是要将阿婷体内的蛊逼出来困住杀死,目光一凛,寨子里那帮不服的,对付不了姜亭,就开始对付阿婷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一帮畜生。
他看着姜亭手握银梳子压在阿婷腹间,嘴唇翕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人额头相抵,全是冷汗。
姜亭耳后长发,竟在压抑静谧的室内,缓缓地动起来,像水下悄然滋生的黑藻,朝着床榻的方向浮过去。
床上的阿婷紧揪被子,忽地一声惊叫,不住地打摆子。
阿婷一直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圆:“阿哥,我的娃娃……”
她与阿云不同,从小到大,从未叫过姜亭阿哥。
这会儿一声淬着血的阿哥喊完,整条绷紧的背脊便软下去,像抽了骨向前扑倒在姜亭腿上,痉挛的手指大约是想拉姜亭,擦着他的手臂滑下去。
颤颤地落在姜亭腕子上,指尖都泛了青。
裴文站在床尾,只能瞧见她后颈被汗浸透了发丝,在蓝色的枕头上颤动,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阿云、阿婷,那两张一样的脸上绽出的清丽笑容。
他攥紧拳头,想立时将那个害阿婷的人揪出来打死。
五马分尸都不足以泄恨,她的阿妈、丈夫都为了寨子而死,却还有人将手伸向她。
心里也恨自己,若非是他跟着姜亭一起回来,大抵也不会有人这样不服。
下一刻,姜亭背后的长发忽地扬起,黑沉沉如贪食恶鬼一般,在阿婷虚弱的喘息声中,漫过她痉挛的小腿,旋即也将姜亭的手腕卷入其中。
阿云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捂住嘴:“这是怎么回事?”
“快!把一般的蛊都拿来!”
裴文在山上已经见过此等情况,来不及解释,奔去找阿云家停放蛊瓮的架子,抓下几个陶罐,直接扔进盐圈之中。
陶罐一摔即开。
里面的东西发了疯似的逃出来,跑到那圈盐的边缘,立即又调转方向,没头苍蝇似的在那盐圈中四处逃窜。
垂在地面的黑发分出几缕,玩闹似的抓着那些虫子,更多还停留在两人身上。
阿云抱来更多蛊虫扔进去,看着姜亭黑发猫抓老鼠似的吞噬那些蛊虫,噤若寒蝉,一双大眼睛里又惊又俱,看向裴文,用眼神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在山上差点吞了姜亭。”裴文解释道,“我猜它这会儿冲着阿婷来的。”
“不行!”
阿云脱口而出,起身就要往圈里迈。
“站住!”姜亭突然发声,他的手还握着银梳子摁在阿婷身上,回过头来,额上已渗出冷汗,嘴唇正渐渐失去血色,“拿把刀给我。”
“刀割不断!”裴文出声提醒。
“刀!”姜亭声色俱厉,深处藏着压抑地痛苦,“快点!扔进来!”
哐当。
一把苗刀扔进去。
姜亭伸手向地上摸索,手指划过刀刃,疼得一皱眉,顺势握住刀柄,对着自己左手掌心便割下去。
那只满是烧伤的手掌,顿时鲜血横流。
他张开手伸到床边,另一只手扔下苗刀,立时重新握起银梳子压在阿婷身上,口中念念有词。
“你做什么!”
裴文直接迈进盐圈,眼睁睁看聚拢在床上的头发都被姜亭的血吸引,游下床追逐着那滴落在地上的鲜血,与此同时,伏在姜亭膝上的阿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双眼一翻,哇的一声,吐出一团黑水,里面包裹一条长满红脚的黑色蜈蚣。
那条蜈蚣刚一落地,满地黑发便如捕猎一般朝着那小蜈蚣包过去。
裴文知道寨里凭蛊认人,一把抄起那只蜈蚣丢向阿云,才扑向姜亭。
黑色蜈蚣落到阿云脚边。
她俊秀曼丽的面孔顿时一冷,抓起那蜈蚣装进挎包,凑到床边:“阿哥,我姐怎么样?”
“她没事了。”姜亭转向阿云的方向,“一会儿我让三妹她们进来照顾阿婷。”
“那你呢?怎么样?”阿云不放心地看向姜亭额角的黑色纹路,“这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