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一个女人跑出来找蜂蜜水。
两姐妹家里没有,裴文赶紧回家去拿了先前送得伯伯给的蜂蜜泡了水,让送进去。
听着里屋给阿婷喂水的对话,裴文捧着蜂蜜罐子,愣了一下。又泡了一杯给阿云,想请她拿进去给姜亭,手伸到一半,才觉出失礼。
索性这杯给了阿云,自己则洗了十来个杯子,一一泡好,喊人拿进去,给大伙儿一起喝。
后半夜,阿婷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阿姐们变了调的叫声:“阿婷!阿婷!”
“醒醒,别睡,不能睡。”
“阿云!”姜三妹的声音里带着颤,“你快进来瞧瞧你阿姐!快点!”
里面立即响起别人的叫声:“别让她进来!一会儿阿婷瞧见了阿云再……”
那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十分明确。
是怕阿婷到了弥留之际,见到阿妹后便可以放心去了。
阿云还是奔了进去。
裴文起身,也想往里瞧瞧,但碍着男女有别,只站在厅里。
扶好了阿云奔进去时碰到的热水盆,一道金光从耳畔闪过,拧进屋里。
裴文急道:“里面在忙着,你不要进去捣乱!”
小金蛇爬得太快。
裴文指尖只来得及碰到它的小秃尾巴。
站起来,便瞧见面前竹帘掀动,姐姐妹妹们都出来了。
阿云抽着鼻子跟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往里瞧。
裴文心里一突,赶紧问:“怎么了?这是?”
“阿姐……阿姐她……姜亭在……”
阿云哭得乱七八糟,话不成句,姜三妹替她解释:“阿婷一直生不下来,巴代雄让都出来,他想办法。”
旁边与她们交好的妇女眉头紧锁,不错眼珠地盯着竹帘:“这都这么久了,再耗下去……哎。”
裴文没生过孩子,也知道这种事耗这么久不好,是要出事的节奏。
也不知道姜亭能有什么办法。
他清楚姜亭的脾性,若是再拖下去碍了阿婷的性命,姜亭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小保大。
可那是阿婷的孩子。
阿婷会这样想吗?会不会怪他?阿婷死去丈夫的夫家又会不会找姜亭的麻烦?
裴文摇摇脑袋,知道眼下想这些事是自私了,可一想到姜亭越来越差的身体和这个尚且混乱的山寨,便忍不住先去考虑姜亭的境况。
他越想越乱,感觉脚下的地板都烧起来,与阿云接力似的,一道在外屋团团转。
见阿云朝内探头,也急急地向内一瞥,只看到姜亭垂着头,满头黑发披在身后,正俯身靠近阿婷。
众人的焦急烧灼吊脚楼里的空气,漫出一股黏稠的死寂,浸透了竹楼。
静得只有裴文和阿云两人的脚步声。
踏,踏,踏
压过了屋里一群人的呼吸声。
一个盘着发的阿姐低声问:“阿婷和巴代雄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声音?不会出事了吧?”
阿云的脚步瞬间停住,红着眼睛放出目光,死死盯着那阿姐。
裴文也随之停住。
刚刚他就已经发现,从所有人出来后,里屋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两人站住后,就更静了。
只有众人短促的呼吸声和嘶嘶声那显然是小金蛇在做什么,也有可能是……
裴文蓦地反应过来,扭头看向里屋竹帘,一拽阿云手臂:“你进去看看!”
“可是姜亭他说……”阿云犹豫。
抬眸对上裴文的目光,阿云也想起之前阿婷中蛊时,姜亭身上蛊虫不受控的情况,立即冲进去。
小金蛇盘在床尾的竹杠上,在阿云靠近的瞬间竟拱起脖子,张大嘴,朝她“哈”了一声。
阿云的小叶子不甘示弱,也朝它“哈”了一下。
“别闹。”阿云捂住小叶子的嘴,看向姜亭两人,试探着叫他们,“阿哥,阿姐?”
姜亭维持着与阿婷额头相抵的姿势,满头长发完全铺陈开来,几乎将阿婷的身体盖住。
阿云轻手轻脚地绕到一边,才看到姜亭嘴唇快速颤动,不知在念什么。
额上已经泛出薄薄汗珠。
“姜亭?”她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姜亭终于侧目看向她。
那双完全被黑色占据的眼睛里,一抹金色正和一道青色相互纠缠,漩涡似的转着。
那是阿姐的蛊神,阿姐的小青蛇。
与此同时,阿婷颤抖的眼中,也正纠缠着同样的两缕颜色。
“阿姐!姜亭!”
她大叫一声,脚下一绊,向后踉跄半步。
随即反应过来,扑到门口,挡住外屋闻声欲动的众人,这才扭身跪回床边,一把攥住姜亭和阿婷的手臂,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你们疯了吗?那孩子才多大!她都没有出生,你们怎么能往她身上养蛊!”
姜亭因她这声质问,动作一滞,口中念的咒语倏然断开。
与此同时,阿婷轻咳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丝。
“阿姐!”阿云心提起来,膝行着向前捧住阿婷的脸,“阿姐!”
一股重力推向她肩头,将她甩到一旁。
姜亭望过来的目光里满是歉疚。
然而下一瞬,他便用力闭上眼睛,额间迸出几条黑色纹路,骤然炸向眉尾,并迅速向前蔓延,即将覆盖到那枚象征着命蛊的红痣时,突然转道,随着一缕头发缠上阿婷的脖子,勒着她扬起头。
阿婷身体倏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
姜亭侧身闪开阿婷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似的,整个人向床边跌去。
阿云忙伸手接他,又要去护着阿婷,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门口闪进一个人影,一把捞起半靠在阿云身上的姜亭:“亭亭!”
裴文一边抱住姜亭站起来,一边问:“你怎么样?还有没有……”
“喊她们进来接生。”姜亭靠在裴文肩头,“阿婷没事了。”
裴文扬声喊了人,半扶半抱地带着姜亭往外屋去。
小金蛇紧随其后爬过来,钻进裴文的衣裳里。
裴文拥着姜亭问:“那你呢?”
“我有些累,什么时候了?”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寨子里的人纷纷出门,开始日复一日的重建工作。
姜亭听完,委屈地靠在裴文肩头,叹了口气:“我不想走回去。很累。”
“那我们回去你家睡醒再回去。”裴文侧脸贴贴姜亭湿漉漉的额头,“这一点点路,我扶着你过去,不会有人笑的。”
姜亭点头。
那双毫无目标的眼睛透过裴文肩头,望向阿婷的方向,眼里金光闪过。
裴文了然地顺顺他的头发:“我们在旁边,孩子生下来你就可以听到了。放心吧。”
“我知道一定没事的。”姜亭扯扯嘴角,“阿婷最厉害了。”
裴文知道他嘴上不肯服输,心甘情愿送上台阶:“可我想瞧瞧阿婷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那好吧。”
姜亭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回家进门的瞬间,便歪头睡着了。
长发自肩头滑落,发梢悄悄探向裴文兜里的小金蛇。
裴文瞪了一眼,那发梢便讪讪缩回,转而似有若无地挠了挠他的手腕。
在他把姜亭放到床上妥善安置好后,作乱的烟霭蛊终于得到了警告:
“你们安静一点,不要吵他。”
烟霭蛊懒得理他,兀自贪婪着,转而遭遇了跟姜亭后第一次来自弱者的威胁:
“再折腾,我就给他再剃成秃瓢,把你们连带着他那点头发,一起扔给五瘟神。”
腕上的头发松了。
第104章 阿陶
裴文推开卧室房门,看到姜亭仍在沉睡早上回来就睡下了,只在姜三妹前来报信,说阿婷孩子生了,母女无恙时,醒了一会儿,之后又睡着了,就一直到现在。
端了杯温茶进来,裴文坐到床边,唤了一声:“亭亭?起来喝点水?”
姜亭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头顶盖上,是个不肯起来的姿态。
“还困啊?”裴文把水放到一旁,“那我把水给你放手边,渴了自己喝,我去外屋看着汤。一会儿起来喝。”
他灶上一直炖着锅野鸡汤。
早上姜亭睡下后,他现杀的鸡,炖了给阿婷补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