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于是谢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简洁得近乎空旷,角落堆积着黑陶的一排排药罐,窗边一张拉紧了纱帘的雕花软榻,一方摆满了江湖各地医药书册的架子以及一张堆着不明小罐子的梳妆镜。
空气里弥漫着与阮知微衣襟上相同的、清苦却不难闻的草药气息。
谢野的心跳得飞快,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最终他首先来到那方梳妆台前,随意拿起一罐未开封的小瓷罐,打开来,里头是羊脂般白皙的膏体,没有味道,一抹便化作格外滑腻的水。
“这是什么东西?”
谢野一头雾水地又用手指在膏体表面蹭了两圈,除了滑腻感增加,毫无变化。
谢野正凝神研究药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慵懒的轻笑:
“小孩儿不准摸”
这声音宛如贴着耳根响起的毒蛇吐信,谢野指尖如触电般回缩,瓷瓶“叮当”坠地,在白腻脂膏溅开的同时,他猛地回头
只见床榻之上,银发如月华流泻,慵懒倚着一道绝美身影。紫色凤眸眼尾微挑,勾魂摄魄,大敞的衣领下,线条分明的腹肌若隐若现。他像一只修炼成精的妖,浑身散发着慵懒而危险的色气。
谢野的血液瞬间冷透。
毕竟能如此肆无忌惮出现在此地的,绝非凡人。
尹尘澜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银发,目光却像锁定了猎物的猫,将谢野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运气不错。”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这儿平日都被阮知微布着阵,偏生我觉得那阵法丑得碍眼,今日便撤了。”
谢野心念电转,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垂下眼,避开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慌乱与委屈:
“前辈恕罪……晚辈、晚辈是身上旧伤忽然作痛,阮前辈又不在,才斗胆进来寻些药膏……”
“呵。”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尹尘澜缓缓坐起身,银发滑落肩头。他赤足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谢野,每一步都像踩在谢野的心尖上,窒息感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偷东西的小老鼠,”他在谢野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紫眸中流光诡谲,“撒谎,是会被猫吃掉的”
“我我”
谢野吞吐着,一时竟是再也发不出半个辩解的话。
尹尘澜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谢野的下巴,迫使少年与他对视,像是孩子在把玩自己新找到的乐趣:
“你叫谢野吧?有趣,阮知微不许我见你,你倒上赶着来见我”
“前辈!”
话音刚落,谢野便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不像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整个灵脉都在被眼前人的一呼一吸所全面压制。
“阮知微好过分啊,这么好玩竟然不带我”
他纤长的指尖缓缓拈起,一缕精纯至极的紫色灵气在他指尖缠绕、凝聚,仿佛攫取了星辰的核心,最终化作一撮小小的火苗。
尹尘澜的目光宛如一柄尺,静静审判着谢野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让我看看,你的身体里,究竟藏着多少他的血液”
“启。”
随着他唇间轻吐一字,周遭世界轰然剧变!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凝固成了幽紫色的、半透明的实质。
而就在谢野脚下,紫光宛如游蛇般缓缓弥漫盘旋,最终形成一道清晰图案,繁复古老的棋盘纹路徐徐亮起,纵横十九道,囊括天地,将谢野死死囚于那唯一的“天元”之位。
再见棋盘之上,灵气如狂潮奔涌,景象又似星河倒悬,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令人心悸的法则之力。
尹尘澜的身影在幽蓝光芒中悄然淡去,宛若置身局外的神明。
他不紧不慢地倚在谢野遥不可及的高位,抬手落子,而指尖那枚白子,已不再只是棋子,而是凝聚了无尽威能的道标。
下一秒,白子落下。
“哒”的一声清脆声响,明明微不足道,却仿佛成了天地初开的第一声轰鸣,像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直接在谢野的灵魂深处扬起惊涛骇浪。
谢野脚下的棋盘迸发出吞噬一切的光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灵魂,乃至存在的本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解构。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虚无向它袭来,最后残留的感知,是尹尘澜那满意又慵懒的轻笑,如同永恒的烙印。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8章 倚门回首,正是少年
晨光摇曳,青瓦粉墙,一株老梨树倚着旧门扉,雪白的花瓣簌簌,宛如碎玉纷纷扬扬,悄然点缀了阶前苍苔的绒绿。
谁知道一夜绵绵小雨后,春意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天空洗得澄澈,微暖的阳光照在水亮亮的灰色石板路上,而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一道无声的脚步避过积水,惹来一道清风,花瓣上栖息的蝴蝶纷纷跃起,扑腾着五彩的翅膀飞向远处。
“喂,温濯玉,你咋又蹲下了?”
“这里有只小土狗”
“有就有呗”
“”
周遭的吵闹声逐渐涌入谢野的大脑,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想伸手揉揉眼睛,可就是这一习惯,简直要了谢野半条命他竟然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十指的存在是怎么个事!
下一秒,一双尤其巨大的手毫不费力地拎起谢野的后颈。
“不脏,干净小土狗”
一声含笑的熟悉嗓音徐徐发出,谢野猛地睁开眼,而直直映入眼帘的,果真是那张朝思暮想的绝美面庞。
师父。
谢野原本是打算这样喊的,可下一秒
“汪汪!”
自己满心激动喊出来的竟是两声尤其清晰的狗叫声。
谢野:“???”
谢野一低头,又措不及防看见自己的手脚,竟然都变成了毛茸茸的土黄色小狗爪。
自己这是变成一条黄毛小土狗了??
“汪汪汪汪汪??!!”
“这么有精神啊”
温仇喜滋滋地将新捡来的小可爱抱进怀里,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某位蓝衣刀客站在不远处,一脸无语甚至绝望地盯着他的动作。
“谢缓,你什么眼神?”
谢缓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咬牙切齿地指向温仇怀里的,由于沉浸在震惊中而显得呆头呆脑的谢野小土狗,“操了,别告诉老子你准备把这玩意儿带回去”
“行~好说,好说”
温仇毫不犹豫抬手,宠溺地揉揉怀里毛茸茸又圆滚滚的小狗头,“我就直接偷偷带回去,不告诉你”
比温柔揉头先来的,是师父怀里的香风。
谢野已经舒服懵了,此刻也管不上什么当人当狗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了,抓紧机会就一头往温仇怀里猛钻,尾巴无意识地摇成了一朵绽放的花。
“汪汪~汪汪汪~”
看着怀中本就生得可爱的小生灵软乎乎撒娇,温仇心口都快化了,笑得一脸不值钱,“哎哟,可爱可爱,简直讨喜死了”
“不是,姓温的,这玩意儿哪里可爱了!”
谢缓言语中是止不住的嫌弃:“又脏又土,说不定还是什么野狗崽子,回头被咬了可别找老子上山给你找草药!”
“就你找的草药,狗都不敢吃”
温仇屈指弹弹谢野的小耳朵,“狗,你敢不敢吃?”
谢野虽然不太认识面前这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刀客,但秉承着师父就是天地最大的原则,谢野立刻摇摇狗头,响亮的发出“汪汪”两声。
“聪明~”
温仇更满意了,又瞥一眼面色难看的谢缓,毫不留情地损道:
“谢大侠,你是不是嫉妒他比你聪明啊”
“”
最后谢缓为了证明自己比狗聪明,妥协了温仇带走这只黄毛谢野小土狗,
暖洋洋的春风吹过陈旧古老的牌匾,在岁月风雨的洗礼下,那清晰深刻的“来春”二字更显得沧桑深邃。
结果还没进门,老远就听见了庭院内女子爽朗悦耳的嬉笑声:
“亏本怎么办哈哈,亏本了就叫温濯玉抱个琵琶,往门边就那么一站,哎~那有得是公子小姐把银子大把大把往里甩!”
谢缓漫不经心地取下背后的长刀,踏进院子,语调刻意拉老长:“好主意啊花三娘,那赶紧让温濯玉收拾收拾,银子没多一分,这不,他又领回来张吃饭的嘴!”
年轻的花霓脸上并未什么脂粉,坐在石凳上和另外几个药童捣鼓草药,头发斜斜地扎成松松垮垮的辫子,身上是绣着淡粉色小花的鹅黄长裙,皮肤很白,笑容灵动,好像是这春日最明媚的一抹颜色,半点看不出日后的锋芒和泼辣。
惊讶之余,一抹疑问也如种子般在心底悄然发芽。
温濯玉是师父年轻时的名字吗?
谢野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想,眼前光亮突然一暗。
“咱温大漂亮领回来啥了?”
花霓一头就往温仇这边扎,眼睛还没看清,手就已经迫不及待按在了谢野的狗脑袋上。
“还是张狗嘴妈耶,皮毛好软”
花霓立刻加力,急不可耐地在谢野背上翻来覆去又揉又搓!
“嗷呜!!”
谢野疼得龇牙咧嘴,耳朵一颤一颤,只觉得一身狗毛都要被薅秃了!!
好在最后温仇心细,抬手一巴掌拍掉花霓那只作恶多端的手:“滚滚滚,花霓,我看见你手沾了草药汁,走开,不准拿我的乖乖小狗擦手”
谢野小狗立刻委屈地呜咽两声,整个人,或者应该说整条狗都在软乎乎往温仇怀里躲。
谢缓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心一拧,道:“等等,这狗,未免也太有灵性了些,不会是”
“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