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次显然也奏效,温仇瞬间哑口无言,只能收回抵住谢野肩膀的手,眼睁睁看着这狗崽子不安分地往自己怀里钻,竟有种良家子被迫屈身土匪的荒谬错觉。
这种感觉很古怪,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别扭。
可只要一对上谢野那双黑曜石般清润的眸子,温仇就再不忍心说出半个不愿意。
他今夜留宿于此,本是担忧谢野伤势反复,想着以自身灵气为其安抚镇魂,免他梦魇之苦。
岂料这一时心软,竟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亏本买卖。
这世间,也唯有谢野,能让他温仇心甘情愿做这赔本的买卖。
“满意了?”他终是妥协,手轻轻拍着谢野的背脊,如同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幼兽,声音低沉而温柔,融在淅沥的雨声里,“……好了,看你没什么事就好,我去偏房睡了”
谢野立刻睡意全无,他抬起头,急得声音都变调: “偏房冷…而且,我…我舍不得师父。”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嗫嚅着埋进温仇的衣襟里,“…我就想挨着你,近些。”
这样的时候,太少了。
也会越来越少。
少到谢野也不确定,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师父,是山风,是烈火,是明月,来过有过存在过,却偏偏就是不愿意为谁停留过。
即使自己是谢野,是和他朝夕相伴十七载的人,也不确定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
温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带着些无奈的力道插入谢野发间,不轻不重地揉着,“……越说越不像话,私下下这一次也就先饶你,但在外头,若叫旁人听去,还以为我们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你以后是要成亲的,若传出这种谣言,哪家好姑娘还愿意嫁”
“我不成亲!”
谢野执拗地看着温仇,眼眶微微发红:“我不想成亲,我只想要你,我这辈子只想要师父”
温仇显然没当回事,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手指一寸一寸比着谢野的脊梁骨,道:“病傻了?你才十七岁,乳臭未干的狗崽子一个,还只想要师父……你自个儿孤独终老可别拉上我,我指不定哪天就扯块红布嫁人了”
谢野突然不说话了。
外雨声渐密,敲打着他的心神。
他终是抬起头,在昏暗中凝视着温仇近在咫尺的轮廓,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雨声打碎:
“师父……”
“嗯?”
“你为什么,下意识是说嫁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野清晰地感觉到,温仇拍抚他背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见温仇不说话,谢野心跳如鼓,继续迫切追问,“师父,你是喜欢男人,对不对?”
温仇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学精了啊,狗崽子”
谢野没有说话,他贪恋地深吸着温仇的气息,那里面混合着药香、桃花冷香,还有一种让他心安的、独属于师父的味道。
窗外的雨声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他混乱的心跳。
他脑子里只有曾经阮知微那句轻描淡写的“温濯玉和尹尘澜有婚约”,以及温仇说起“嫁人”时那不经意却刺眼的随意。
他为什么
一种巨大的、即将被夺走的恐慌攫住了他。
或许是真的病糊涂了,也或许是那点少年孤勇终于烧穿了理智。
他忽然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师父……如果你喜欢男人……”
他手臂收紧,将脸深深埋在温仇颈窝,仿佛要借这最后一点勇气把话说完:
“……那,可不可以是我?”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温仇耳朵里,丝毫不亚于万钧雷霆。
温仇脑子里“吧嗒”一下断了弦。
“谢小苟!”
温仇两只手一左一右揪住谢野的耳朵,强行将他脑袋扳正,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看你是病傻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讲”
“不,不可以吗……”
谢野小声嘀咕道:“……可是,我真的好愿意和师父一直一直在一起……”
温仇再次看向谢野,那双总是不着调的桃花眼,此刻满是认真和严肃:“好,谢野,那我问你,什么是在一起?”
“就是在一起啊……做什么都在一起,”谢野掰着手指,继续道:“一起去踏青,一起去赏花,一起去做任何想做的事,一直一直都和对方在一起……”
少年朦胧水雾里的爱情,总是只有风花雪月,只有冬暖夏凉,一双眸子单纯得像最澄澈的琥珀。
“那还有呢?”
温仇忽然握住谢野的指尖,上半身微微倾斜,裹着暖香的气息均匀吐在谢野右脸,“成亲后,我就是你媳妇……到了晚上,你难道准备和我纯盖棉被聊天吗?”
谢野呼吸一滞,耳根烫得发红。
“你做得到吗?”
温仇的声音干净得像秋日掠过山林里的最澄澈的风,裹着令人舒心的温柔和耐心: “亲我,吻我,占有我,甚至用更肮脏的手段与我调情……谢野,我是养你长大的,授你诗书的人,你看着我的脸,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我…我……”
谢野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立刻被温仇再次打断。
温仇很果断地下了定义。
“你做不到”
“……你对我产生的那点,你以为的情愫,不过是一点儿幼稚的雏鸟依赖”
谢野彻底慌了。
“师父…别怪我……”
谢野眼眶红得滴血,他攥住温仇的衣袖,好像下一秒就要委屈得落下泪来:“……我只是听说,听说你和尹宗主有过婚约,我太怕……我怕你会和他成亲,我怕你成亲后就疏远我……”
听完这话,温仇轻笑出声。
他翻身下床,在皎洁月光下,谢野能隐约看见温仇白色里衣里,那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
“别怕”
温仇弯腰,像小时候哄睡觉一样,指尖按住谢野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你既然做了我的徒弟,那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一天可以依赖我……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
那时温仇只觉得,这只是谢野的一次少年冲动,算不得多严重多长久,很快就会随着时间消失殆尽。
他总觉得,谢野还小,只是孩子。
可有时候,命运的苗头就是在这一点细枝末节里面悄悄冒出。
于是后来。
当真正意识到谢野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熟男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33章 祸水东引
温仇在天灵山这一亮相,整个三界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即使楼尽在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但奈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时各大宗门直接都流转着“温濯玉”、“卷土重来”、“宣战”之类的字眼,如野火般愈演愈烈,一时人心惶惶,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楼尽早知道花霓和温仇私交匪浅,几番旁敲侧击想逼花霓交出温仇,但奈何花霓老辣,也不是省油的灯
花霓似泥鳅般滑不沾手,一见面就是喊冤枉:“楼盟主,温濯玉神出鬼没、计谋多端,您就是再逼我,我上哪儿给您变出个人来?”
另一头,尹尘澜斜倚座中,指尖闲闲拨弄茶盏,语调慵懒如春睡初醒:
“对了楼宗主,贵宗弟子灵脉可都养好了?哎,我怎听说令郎至今未醒,令爱那腿……”
话音未落,楼尽面色已沉。
“……”
若单是一个花霓,楼尽有的是手段将月容楼翻个底朝天但偏偏现在掺和进来一个尹尘澜。
楼尽心里清楚,这些年十三梅宗的实力早已超过天灵宗,盟主之位几乎是囊中之物,现在尹尘澜和阮知微就等着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和天灵宗开战的借口。
这就是楼尽不敢彻查温仇的原因
搜月容楼,若温仇不在,反显得天灵宗无端生事、落人话柄;
搜十三梅宗,若扑了空,便是亲手将刀柄递到尹尘澜手中。
楼尽指节捏得发白,终是缓缓松开。
他赌不起。
至少,正面赌不起。
盛怒之下,书案上的墨宝被楼尽尽数掀翻在地,红色的朱砂盘倾泻在地板上,翻滚几圈才勉强停下,叮叮当当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一群废物!”
看着递交上来的没用暗闻,楼尽气急攻心,抡圆了手臂猛地将竹简砸向地面,霎时竹片四分五裂,再没有回还的余地。
贴身的人早知宗主盛怒,不敢多言便全数退下,只剩下烛台上的火焰在一下一下跃动,带着楼尽的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摇晃。
直到那轮影子后面,缓缓出现另一个更加瘦弱黑暗的阴影。
“阿尽啊,我的阿尽”
一个略显憔悴的女声宛如一掠若有若无的风,徐徐吹过楼尽的耳畔,换来些许清醒。
四轮车碾碎光点,缓缓靠近,昏黄的灯光落在女子身上,她穿着一身暗沉的金边紫袍,发髻间攒着华贵璀璨的珠宝,虚弱苍白的眉眼间,隐约透出些许曾经的风华绝代。
只是如今,她一只眼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白翳,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整个人瘦小的缩在四轮车上,面颊凹陷,形销骨立,仿佛一把刚从土里倒出来的骷髅。
“莫姐姐,你,你怎么那群人怎么伺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