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楼尽瞬间收了方才的熊熊烈火,他将身子矮下来,抓起莫夫人的手,缓缓放在自己掌心,像是一个多年的承诺。
“是你……是我的阿尽……”莫夫人手指痉挛般反握住他,涣散的目光需极力凑近,才能勉强辨认眼前人的轮廓,“是你啊,是你啊是我的阿尽,阿尽啊”
待她看清是谁后,嘴角是无比温柔满足的笑。
“我梦见了,寒雪花,在百生涯那时你说,以后你会一直牵着我的手,说其实心悦我很久,说以后对我百依百顺,知无不言”
楼尽耐心听着莫夫人气若游丝的回忆,此刻万般怒火都化作绕指柔情。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莫夫人的手背上。
“夫人不如直说”
“”
“我能说什么,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莫夫人抬手捂住心口,虚虚地咳嗽两声,待平复后,她轻轻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擦了口脂的嘴唇尤其红艳,像覆了一层血。
她倾身向前,气息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粘腻,附在楼尽耳边:
“我倒不在意什么花霓,什么尹尘澜我是个病女人,阮知微大夫都救不了的病女人,阿尽,阿尽你说,我到底是什么不治之症,谁也救不了我”
“”
其实哪里是救不了.
当年那次乱葬岗的动乱,那天,楼尽孤身来到十三梅宗,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在求阮知微,声声泣血,句句恳请,酬劳几乎要把大半个天灵宗一并给出去,只为能让这位修界第一的医修垂怜,施下只言片语救救自己的莫姐姐。
可是没有,阮知微仅仅扫了一眼,随后用一句“命数如此,无力回天”便打发了过去。
什么命数?
楼尽是不相信的。
“”
莫夫人的十指攥紧楼尽的衣领,一颤一颤,又咳出血来。
“阿尽,你去为我去妖界尊主那里,写一封信讨些续命药材,好不好”
她自然不是真的求药。
楼尽眸光骤然一缩,如黑夜中亮起的刀锋。
司空明。
整个三界,司空明这疯子是最痴迷寻找温仇的人!
对啊,对啊!
这时候还管什么人妖两界不得私自勾结的破规矩,既然修界无人,为何为何不去妖界试试!
哪怕是千古骂名!
也好比坐以待毙!
莫夫人的手指温柔划过楼尽的脸庞,这时楼尽才若有若无的闻到,莫夫人指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细看之下,她精心修剪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暗红污渍,已然干涸。
楼尽看向莫夫人。
莫夫人并没有抽回手。
“下山遇到两个胡言乱语的酸腐文人,”
莫夫人盯着楼尽,声音很轻,带着点细声细气的温柔,像在哼唱摇篮曲: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张口闭口就是说我们的天灵宗不如不过现在不会了,我叫人将他们绑了,处置干净了,眼下,想来尸体已经在乱葬岗喂野狗了”
“”
楼尽面上并无半分波澜。
他默然取过一方丝帕,执起莫夫人的手,垂眸,极为细致地、一寸一寸地,擦拭起那指甲缝中的血污。
良久。
他抬起眼,望向夫人那只有些浑浊、有些疯狂,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莫姐姐,干的对”
“一群毫无根骨的凡夫俗子罢了,还敢妄论天道,罪有应得,不知死活”
“”
第34章 归处,闲暇
月容楼的三花亭内,难得闲暇,暖风和煦,只闻得牌面轻叩木案的脆响,四面垂下的靛蓝色帷幔掩去外界嘈杂。
那一张张张竹背玉面的骨牌在四双手之间游走。
牌是旧物,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出温润的琥珀色,唯有牌面上银丝掐出的“天”,“地”,“人”,“和”仍亮着冷光那时很早之前的样式,至少是在碎玉之战前畅销的样式。
花霓随手摸了张牌,却不着急打出,反而是将牌归入牌阵,若有所思的观摩起来。
温仇坐在上首,将花霓犯难的眉心看得清楚,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琉璃色的眸子漾开懒洋洋的笑意:
“出牌如出剑,犹豫伤筋骨啊~花楼主,”
花霓睨了温仇一眼,指腹抚过牌面上的纹路,随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将牌推出,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玄龟”。
出牌后,花霓还不忘在嘴上和温仇争一嘴:“姓温的,再急要你加注上一把就这样被你害的,呸”
“哟!”
秦湫倒是不拖泥带水,抬手甩出一张“青峰”,笑得灿烂:“要我说,花楼主,这就算温前辈乐意加银子,加的不也是你刚输出去的?”
“嘿!你这小子,还有脸笑!”
花霓扭头白了秦湫一眼:“你兜里那几个钱还不是才找秦雪昭要的,现下才开几把啊,全输姓温的兜里了!”
“哪有!”
秦湫倒是硬气地抬直了脊背,道:“我,我大部分是输给了阮长老!”
“……”
阮知微本是来给谢野复诊的,谁知道才诊完就被秦湫这孩子一眼看中,好说歹说拉过来陪着玩牌。
少年人眼底赤城的喜欢和崇拜混合成了阮知微无法拒绝的理由。
至于其他人,本就是秦湫这孩子一时兴起,见他欢喜要带阮知微,温仇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笑盈盈地点点头。
温仇都没意见,再加上阮知微这些天对谢野照顾也算尽心尽力,花霓也就默认了。
“……”
阮知微回过神来,看着秦湫气鼓鼓的脸,腼腆一笑,“……你是小辈,我哪能要你的钱,回头我专门找人打块玉佩给你”
“真的吗,好!”
秦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阮知微,眼底的开心半点藏不住,“阮长老,你真好!”
接着,秦湫一脸期待地看向温仇。
温仇正摸牌,冷不丁撞上秦湫热切的目光……那目光极具目的,简直恨不得亲自上手从温仇兜里掏钱。
温仇掏出钱袋。
“玉佩嘛,好得很,”
下一秒,温仇推了牌面,整个人抱着手往后一仰,笑眯眯地看向四周,“拿钱吧各位,赶明儿,我也给我家那心肝祖宗打块玉佩玩”
“……?”
花霓定睛一瞧,温仇这老狐狸,打着悠哉悠哉,结果竟在背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合成了“四时同春”的牌阵。
她无奈地抹了一把脸,抬手召来一个圆脸小丫鬟,“……你去佛堂前瞧一眼,让白桑送钱”
温仇却抬手打断花霓的话。
“哎,免!”
温仇重新将牌阵打乱,得意的眉尾飞扬肆意,恍惚间仿佛当初少年模样,“你的银子我赢够了,没什么意思……不如拿块种水上乘的好玉来抵”
花霓撇嘴,佯装抱怨:“哟呵,真又要给谢野打玉佩啊,上次那发冠还没戴几回呢,啧,我看那刘富老爷家的幺女都没他玲珑玩意儿多”
阮知微淡淡笑了笑,收回在牌桌上的手,恰到好处地说道:“谢野这孩子贵人福相,又生得那般养眼,多些金玉配着自是不会有错”
“这是赏他的奖励,这祖宗这几日练功认真,都突破到金丹了,”温仇的眉眼难得露出些柔软,“我倒怜惜他灵脉才清干净,叫他不急,还收了他的岁安剑,他倒好,半夜偷着就去后山啧,愁人”
阮知微自然是听出了意思,笑眯眯地顺着话讲:“谢野的灵脉根骨我都探查过了,当真是天生道体,天资聪颖,再加上有高人指点,名满三界是迟早的事”
花霓也一眼就看出温仇的炫耀,故意反着啧啧感叹:“那完蛋了,这个年纪不去翻墙捣乱想美人,成天脑子里只有练剑和宝贝师父,这孩子啊迟早修成清心寡欲的和尚!还打什么玉佩啊,攒钱给他修座庙子”
花霓这句“宝贝师父”说得自然,众人听来也无甚特别。
可那四个字落在温仇耳中,却像一枚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雨夜记忆里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谢野那双泛红的、执拗的眼睛,那句颤抖的“可不可以是我”,连同肌肤相贴时过于炽热的温度……瞬间在脑海中翻涌而起。
……啧。
温仇也说不上来,只觉心尖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有点麻,有点痒,更多的是种无处着力的……别扭。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不动声色地饮尽,任由那涩意压过心头一丝莫名的躁。
“”
牌声停息时,暮色已如潮水般淹没了三花亭。
温仇起身,一路无言,将阮知微送至月容楼云雾缭绕的山门处。晚风穿过林隙,带起衣袂翻飞,四周静得只剩足下碎叶的轻响。
就在温仇准备回宗时,阮知微忽地转身,一把攥住了温仇的手腕。力道有些急,指尖甚至微微发凉。
“温濯玉,”阮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过于安静的暮色,也怕触碰到某个不该碰的禁忌,“谢野那孩子近日修炼得近乎疯魔……我探他脉息,灵力奔涌不定,全是心焦催动的迹象。他……他一心只想陪你同赴五龙岗。”
话音落下,山间岚气缥缈,将阮知微眼中那抹清晰的忧色衬得愈发深沉。
他见过太多世俗情意,于是目前看的,或许不止是谢野的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