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温仇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看着那少年人纯粹到近乎执拗的渴望与惶恐。
一声妥协似的叹息,坠落在这片宁静的夜色中。
“花霓刚刚来找过我,十三梅宗那边出了点事”
温仇顿了顿,最后还是缓缓松开手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和我一齐去议事厅罢”
第38章 孩子丢了,得救!
“林故之被带走了?!”
尹尘澜难得诧异地一抬眼皮,还黏糊着困意的紫眸瞬间清醒了几分,“我再想想是那个林故之吗?许老头你成天嘴里炫耀的那个,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入门几十年还没把自己师兄妹名字认全的乐修天骄林故之?”
每说一分,阮知微的脸就白一分。
不待阮知微颔首,许清也已然从座中弹起,花白的须发因激动而簌簌抖动:“宗主!那郁幽是个什么货色?半身妖气半身鬼气的孽障!死在他刀下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外头还传、还传他……”他喉头一哽,似被巨大的恐惧扼住,老迈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传他生性浪荡,男女不忌!我家故之落在他手里,岂不是、岂不是……”
“那定是清白不保,生死难料了”
尹尘澜接过话头,身子闲闲地倚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到几乎冷酷,“连玉姬琴都没有,林故之绝非郁幽的对手,反抗都是徒劳,你说呢……阮长老?”
“”
阮知微一边惊异于尹尘澜语言的犀利,一边又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许清也那掺着埋怨的目光混合着自己心底的愧疚,化作一个响亮的巴掌扇下。他指尖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稳:
“宗主,当务之急,是立即派人潜入妖界青丘,将林故之救回来!”
“噢~是啊,要救啊”
尘澜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紫眸缓缓扫过议事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可诸位莫非忘了?为防止与妖界勾结,凡道盟所属,欲入妖界疆域,皆需楼尽亲批的通行令。”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
“你们觉得,楼尽会把这‘令’,批给谁去救他当年亲手逐出山门、如今却名动九霄的林故之?”
厅内霎时像落了一场大雪,骤然死寂。
林故之与天灵宗那段不堪的旧事,在场几位核心长老心知肚明。
昔年那惊才绝艳却因孤僻受尽排挤的少年,如何在雪夜被剥去宗袍、弃如敝履;又如何被途经的许清也捡回十三梅宗,短短数年间光芒万丈,反衬得旧主有眼无珠……这早已是楼尽心头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毒刺。
如今这根“刺”落了难,楼尽只怕乐见其成,又怎会施以援手?
“何况,”尹尘澜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敲在每个人心头,“楼尽如今的底细,你我尚未摸清。此时贸然去求‘通行令’,无异于打草惊蛇。”
他忽地停下敲击,目光如蛛丝般,精准地黏在了阮知微苍白的脸上。
静默在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半晌,尹尘澜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他朝着阮知微,极缓、极慢地勾了勾食指。
“但是啊,阮长老,”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酝酿阴谋般的亲昵,“咱们宗门里,是不是恰好还有那么一位‘小天骄’……天赋卓绝,背景干净,却偏偏,还未正式录入我十三梅宗的弟子名册?”
阮知微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宗主是说……谢野?”
尹尘澜没有反驳。
“宗主!”阮知微舔舔嘴唇,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妖界凶险万分,郁幽更不是等闲之辈,温他师父,谢野他师父如何能允许这种事啊!”
尹尘澜却好像根本没听见阮知微的话,他将修长的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流转着算计得逞的、冰冷而灿烂的笑意。
“现在,”他吐字清晰,不容置疑,“传音给温濯玉。”
是时候,借他那把尚未出鞘、却已锋芒隐现的“刀”一用了。
“”
这份传音落到温仇耳边时,正好在议事厅。
向来言辞妥帖的阮知微,在传音中却罕见地失了从容,字句断续。
恭敬的铺垫,婉转的周旋,最终将那份“望借谢野入妖界”的意图,裹在层层歉疚与无奈中,递了过来。
意图方明,第一个拍案而起的不是别人,正是花霓。
“好他个尹尘澜!”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厅内炸开,“自家宝贝徒弟叫人掳了,倒有脸来我们这儿借人?妖界那是什么龙潭虎穴!他这是借刀还是要人命?我看他家那位姘头的济世堂今晚是不想要了!”
“咳,花霓!”
温仇猛咳一声,脑袋悄悄往谢野的方向点了一下,“什么姘头,济世堂是阮长老的,你昨晚没醒酒还是怎么的?”
在师父面前,谢野也不敢直言自己早就知道了尹尘澜和阮知微之间的不正经关系,于是便只能装傻充愣地站在一边给温仇添上些许热茶。
温仇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略略模糊了他琉璃色的眸,再清晰时,里面已是一片洞彻的清明,“妖族劫走林故之毫无作用,他们原本的目标,应是阮知微”
至于为什么要劫阮知微,这背后没有楼尽的示意,温仇是绝对不信的。
有意思。
“”
温仇抬手,亲昵地揉一揉谢野的头顶,问:“想去吗?”
“想!”
谢野的回答几乎是紧接着他的尾音迸出来的,清脆,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答案不出任何人意料。
少年人身上仿佛天生就燃着一团扑不灭的火,路见不平要管,朋友有难要帮,天高地厚不知,虎穴龙潭敢闯。
那是未经世事磋磨的锐气,是滚烫鲜活的热血。
更何况,他是温仇一手带大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的,本就是谢家人世代相传的侠义与忠烈。
温仇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初时极淡,而后缓缓漾开,软化了他惯常略显疏离的轮廓,竟带出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来。
“那,去吧”
花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不是,姓温的,你开玩笑呢!”
温仇抬手,止住了那接下来可能存在的激烈辩驳。
“我又没说放他一个人去”
温仇云淡风轻地补充道:“我也去妖界,避两天风头”
第39章 借个道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向荒原尽头。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终于停下。
车夫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朽木,从帘外闷闷传来:“到地方了!”
那声音粗粝得仿佛掺着沿途所有的风沙。
谢野倏然睁眼,眸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困倦被锐利的清醒取代。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侧首看向身侧温仇仍阖着眼,似乎小憩未醒。
“师父,”他压低声音,字句轻却清晰,“到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温仇睫羽微掀。
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没有丝毫初醒的混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行动即是回答。
接着,温仇撩开车帘,先将几块碎银抛入车夫粗糙的手心,银钱落在掌中的声响干涩短促。
谢野紧随而下。双足刚踏上实地,一股裹挟着浓重湿气与陌生腥味的秋风便蛮横扑来,力道大得让他眯起了眼。风里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细微的刺痛。
他抬手挡在眉骨前,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逐渐清晰,而后,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这哪里是什么城镇。
分明是一片被时光与风沙联手遗弃的骸骨。
低矮的土墙大多已经倾颓,断壁残垣像老人残缺的牙齿,沉默地啃噬着昏黄的天际。寥寥几座尚算完整的屋舍,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在风里瑟瑟发抖。
街道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街道的话是泥土被反复践踏后板结成的、混杂着垃圾与污水的丑陋疤痕,蜿蜒伸向视野尽头更深的荒芜。
谢野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蛮荒之地的粗粝感。
温仇已重新站直,水红色的衣衫在这片灰黄破败的底色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近乎妖异的鲜明。
这里,便是人界与妖界之间,最后一道模糊而危险的边界了。
可笑的是,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有个荷花湾的婉约名字。
看着这番光景,谢野忍不住发问,“师父,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以前这里可是块经商宝地,还混居着不少妖呢,” 温仇不紧不慢地说:“可惜后来妖界十六湾分裂,战乱不断,人回了修界,妖躲去了深山,这荷花湾自然就荒了”
“后来,老妖王的幼子司空明弑兄上位,平定十六湾战乱,但可惜啊”温仇轻轻叹息一声,仿佛是惋惜,仿佛是感慨:“这片土地上浸润的鲜血和杀戮,早已成了所有人心口的疤,即使战乱停止,也没有人愿意回到这片伤心地了”
每一寸受过战乱的土地,都腐蚀着未亡人眼角落下的浑浊泪水。
温仇不再多说,只抬手,将头上那顶遮蔽容貌的纱笠又往下压了半分,边缘阴影恰好挡住鼻梁以上,“不怕蛇吧?”
谢野回过神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温仇的话,只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温仇抬手,手指斜斜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造型崎岖的石柱,语气带着些意味深长的哄骗:“看到前面那石柱没?乖,劈碎它,然后屏住呼吸”
“啊?”
谢野虽然不太明白温仇在做什么,但出于对温仇一贯的服从,在温仇说完后的下一秒,谢野手中岁安迸发的力量,已经直直打向那道可怜的石柱!
“轰!”
就在石柱坍塌之际,一声震天巨响惊雷便落在耳边,霎时两人脚下的土地仿佛融化般往深处塌陷,谢野措不及防一个踉跄,下意识抬手往四周抓,温仇见状连忙拽住谢野的手腕,声音比平常的尖锐:
“乖,抓稳了!”
“师父!!”
谢野的惊叫尾音还没拖完,便被温仇带着一起坠入一片潮湿黑暗的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