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曲云升站在下头,听得心尖一凉这就是温仇想的法子?
司空明眸中厉色一闪,声音沉了下来:“哦?先祖之意,你如何知晓?”
温仇不再看他,反而面向祭坛之上那层层叠叠的牌位,一字一句,清晰如玉石坠地:
“按照青丘婚制,娶后有三不娶,一不娶罪臣孽种,二不娶同族嫡亲,三不娶兄弟遗孀,请问,我说的可有问题?”
司空明的目光紧紧盯着温仇,道:“一字不落,又如何呢?”
“尊主记得,就好”
话音未落,温仇忽然从袖口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如脂的玉佩,雕工古朴大气,中央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回首凝望的九尾天狐,狐眼处以一点血色朱砂点缀,在阳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不等众人询问,温仇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堂前,高声道:“面对青丘列祖列宗,恕我不敢欺瞒!当年尊主尚且年幼,先王看我与大皇子司空澜情投意合,便亲赐玉佩为诺,约定三年后完婚,却没想到我那可怜的未婚夫,第二年就战死在了萍乡”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
曲云升更是惊得耳朵直竖,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兔子跳起来!
司空澜都死多少年了,这时候蹦个未婚妻出来?!
不是,九泉之下走遭桃花运?!
还没等曲云升跳起来,温仇便已经一个眼神甩了过来。
曲云升瞬间会意,牙一咬,心一横,声泪俱下地往前一跪:
“尊主!此事必须查明,王后是人族已不是要紧事,若他还是大皇子的未婚妻,是您未过门的长嫂,那必定引起先祖之怒,动摇社稷民心啊!”
此话一出,下头立刻跟着跪了一大片老臣,痛心疾首地高喊:
“还请尊主莫违礼制啊!”
“若此人真是您未过门的长嫂,那万万不得为王后啊!”
“”
司空明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眼中金红妖气剧烈翻腾,几乎要破瞳而出!
他大哥当年暴毙时他尚且蹒跚学步,又只是一方玉佩,如何为证?!
“呵,一块不知真假的玉佩,几句空口的婚约,既无婚仪也无旧旨,就想搅乱婚典?”司空明强压震怒,冷笑一声,骤然抬手,一道凌厉霸道的金红妖气如箭射出,直击玉佩!
“既无凭证,那便碎了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祭坛,玉佩在妖气冲击下顿时布满裂纹,光华骤黯!
“成何体统!!”
顿时,四周老臣的哀嚎抱怨四起,甚至有几位体弱的直接当场气得晕厥过去。
可司空明,此刻完全不在意。
“玉佩已毁,你还有何话说?”
司空明一把夺过司仪手中特制的婚祭长香,强行塞入温仇手中,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戾,“给本尊点上!礼成”
就在温仇手指触及那冰冷香杆,无数目光或悲或叹或嘲聚焦于此刻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清越激昂、似龙吟似凤鸣的剑啸,自九天之外破空而来!
凛冽剑光,宛若撕裂苍穹的流星,以无可匹敌之势疾射而至,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斩在温仇手中那支长香之上!
香断,灰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连温仇,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个时候,连指尖都忘了蜷缩。
所有人骇然转头,望向剑光来处
问天台入口,汉白玉阶尽头,一道身影手执长剑,逆光而立。
少年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衣长袍,多处破损,染着暗褐色的血污,但当他看见堂中的温仇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谢……野?”
温仇喃喃出声,瞳孔骤缩,握着半截残香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置信。
司空明此刻也瞬间明白来者身份,眼底闪过暴戾的怒火,“擅闯我青丘重地,杀!”
坛下肃立的青丘精锐侍卫闻令而动,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如同骤然翻涌的金属浪潮,朝着玉阶尽头那孤身一人的身影扑去!
而此时,司空明一把扯住温仇的手腕就强行往祭台下带!
然而,谢野的动作比他们更快。
几乎瞬息间从包围中脱身,手腕猛地一甩,岁安剑发出一声清越无比的长鸣,金色剑身如游龙般直直弹出,凌厉地刺入司空明眼前的塑像,将路拦住。
谢野穿过那排倒成一片的守卫,抬手掐诀,将剑重新收回,带着那身锋锐的剑气一步一步走向司空明:
“把人,还给我!”
第65章 以身相许报答我
“放肆!” 司空明又惊又怒,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强悍迅猛。
他一时顾不得再去拉温仇,反手一掌拍出,雄浑霸道的妖力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巨爪,裹挟着腥风,当头抓向谢野!
谢野不闪不避,眸中厉色一闪,岁安剑由下至上,斜撩而出!
剑光凝练如一泓金泉,毫无花哨地斩在那妖力巨爪的中心。
“嗤啦!”
如同热刀切入凝脂,暗红巨爪竟被那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光生生撕裂!剑气余势未绝,直逼司空明面门。
司空明仓促侧身闪避,却仍慢了半分。
“噗!”
剑锋划过他肩头,玄色锦袍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迸现,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奇耻大辱!
司空明闷哼一声,眼中暴怒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周身妖力疯狂鼓荡,一把通体金红的长弓缓缓浮现在眼前,那正是司空明的本命神器金羽弓。
“你既然要找死!我就拿你的血祭列祖列宗!”
谢野沉下目光,将自身灵气撑开一道屏障,瞬间灵气与妖气纠缠在一处,遮蔽天日,不见日月!
就在他手指即将松开弓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细不可察的粉红色灵气,倏然自那混沌的能量迷雾深处破出!它来得毫无征兆,快逾闪电,更裹挟着一缕清冽彻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香,直刺司空明毫无防备的心脉!
司空明口中瞬间喷出一汪鲜血,他捂住心口,难以置信地往灵气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道淡粉色灵气越来越浓,直至最后漫天桃花纷纷落下,灵脉封印被彻底破开的温仇将谢野死死护在身后,一手撑伞,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未央伞加持的、精纯到极致的本源灵力,凌空虚点数下。
每一指落下,都点在司空明妖气流转的关键节点!
司空明闷哼一声,骇然发现体内磅礴妖气竟骤然滞涩,经脉如被无形锁链捆缚,一时难以顺畅发力!
“你,为什么”
“这有什么稀奇的,当年是我给你开的经脉,”温仇冷然接口:“尊主既然不守礼制,那便由我这个老师来代先王教导国师何在?”
正准备夹尾巴跑路的曲云升猝不及防被点名,“在,在!”
温仇瞥了曲云升一眼,转头将那地上的残玉碎片凝聚,待恢复如初后交到曲云升手里,道:“尊主受了重伤,还请送到祠堂静养。至于事务,即日起青丘一切事务由国师大人代理我手中拿的可是先王玉佩,如见先王,谁要不从,按不敬先祖抄家革职!”
见众臣还有迟疑,曲云升立刻补上一句:“郁幽大人携的亲卫,可就在宫门外!各位,想想自己的脑袋再做决定!”
温仇在妖界旧部还算有些威望,再加上曲云升的恐吓,众臣立刻齐刷刷跪倒一地,高喊“遵先王的愿!”
至于司空明后面怒吼的内容。
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
刚踏出问天台,温仇便脚下一软,灵气瞬间复苏后的剧烈波动与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同时袭来,令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
谢野的气息就在耳畔,有些急促,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师父,我抱你上云梭”
接着也不由得温仇乐不乐意,谢野弯腰就将温仇稳稳抱起,当温仇的手环住他脖颈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滔天的思念,几乎要逼红少年的眼眶。
他温柔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温仇抱上云梭。
温仇瞥了一眼这架略微眼熟的云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却带着久违的、真实的温度:“阮知微借你的吧?他吹不得风,一直不用的,幸好今日不下雪了,不然我也不乐意用”
谢野点点头,只默默抬手紧紧将温仇搂进怀里,音色低哑:“师父,你真的在青丘也有婚约吗?”
温仇靠在谢野胸口,他能感受到,少年胸腔里的心跳如擂鼓。
“没有,玉佩也是假的,”温仇轻松地笑了笑:“青丘老臣思想迂腐得很,本就不愿意让人族为后,我只是顺便寻了借口,顺了他们的意”
谢野瞬间放松下来。
“师父,我很疼想得你心口好疼,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
好像一下子,谢野就从刚刚那个能直面妖尊拔剑的英雄,变回了在温仇怀里乖巧啜泣的小狗,摇着尾巴,埋着头,每句话都带着可怜巴巴的鼻音:
“五龙冈好黑,天雷劈下来好疼好烫,我从焦土里爬出来,骨头都快碎了,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到处是血浑身是血,滴滴答答擦不干净,我好想你,好想好想,靠着想见你,好不容易从阎王殿爬出来,一睁眼,他们却告诉我你要和旁人成亲”
每一个,都踩在最惹温仇心疼的地方。
“那怎么办啊?我的乖乖徒弟,我也好疼,我要心疼死了”
温仇被抱得太紧,有些不适应,于是抬手抚上谢野的耳尖,看着自己身上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繁复碍眼的朱红嫁衣,笑着打趣:“怎么办啊,谢小苟,你这般闯进来,当着整个青丘的面将我抱走,抢亲似的你说,这要传出去,那些不明真相的,是该夸你救师心切,还是说你横刀夺爱?”
“抢亲”二字,像是一颗火星,骤然投进了谢野早已汹涌澎湃的心湖。
他搂着温仇的手臂猛地收紧到极致,勒得温仇闷哼一声。
少年低下头,目光如同烙铁,紧紧锁住怀中人苍白却带着调侃笑意的脸,锁住那身让他心口灼痛、刺痛双眼的刺目红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