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路上的搏命厮杀、提心吊胆、绝望中抓住最后一缕希望的疯狂,还有那些在无数个日夜思念中早已深入骨髓、悄然变质的情感,在这一刻,被这句无心或有心的玩笑彻底点燃,轰然炸开!
所有理智的壁垒土崩瓦解。
谢野猛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泛着红的眼睛直直撞进温仇带着些许错愕的琉璃色眸子里。他不再躲闪,不再压抑,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如同宣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滚烫的决绝:
“师父。”
谢野说的很慢,气息灼热地拂过温仇的唇角,像是落下的吻:“我就是来抢亲的。”
温仇愣住,一时分不清谢野到底是在开玩笑,是在撒娇打趣,还是
接着,谢野突然换了称呼:
“温濯玉”
“我不要你心疼我,我要你以身相许报答我”
第66章 归处
“以,身,相,许?”
温仇仔仔细细将这几个字在舌尖咂了一遍,一双琉璃色的桃花眼并无过多强烈的情绪,至少没有谢野预想的情绪。
就像曾经无数次一样,似乎又只成了一句散在风里的玩笑。
于是谢野慌了,他将温仇的脸扳正,强迫温仇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都在颤抖:“师父,你打我,怨我,骂我,你怎么样对我都可以,但是但是,不要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是真的喜”
“谢野,你先听我说,好吗?”
温仇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谢野的嘴唇,又顺着,自然而然抚过谢野的耳廓:“我承认,你的爱很诱人。模样好,天资高,重情义,心思单纯干净如果我也只有十七年的阅历,我会在第一眼就喜欢你”
“所以,就因为年龄吗?还是说”谢野顿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问出后半句话:“因为我年纪小,你觉得我以后会变心?”
“谢野,情窦初开的时候见谁都会以为是一生一世,”
那双桃花眼,漂亮得心醉,看谁都多情,又好像看谁都无情。
“你还小,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个江湖有多少诱惑,你还没有见过足够多的人,还没有经历足够多的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
十三梅宗,寒梅殿侧厅。
炉火哔剥,驱散了温仇身上最后一丝从青丘带回的寒意。
除了面色还是有些苍白,看上去与往日那个傲气清冷的温仇并无二致。
他步入侧厅时,尹尘澜正懒洋洋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紫袍衣襟大敞着,露出胸前缠绕的、还渗着些许淡红药渍的绷带,一副伤患的模样,目光却毫不客气地在温仇身上溜了一圈,唇角勾起惯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哟,这好容易全须全尾回来,怎么现在才出门见人,” 尹尘澜伸手拎过小几上的茶壶,自斟自饮了一口,“听阮知微说,你一回来就扎在济世堂谁也不见,躲谁呢?”
温仇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避开尹尘澜过于直白的目光,垂下眼睫,缓缓抿了口茶,分明是借氤氲的热气掩盖情绪。
可惜尹尘澜不打算放过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如同投石入湖,“倒是可怜了谢野,那可是连命都肯为你豁出去,差点魂飞魄散在天雷底下了,结果现在人回来了连面都见不到!”
“谢野当然是个好孩子,往后我也绝不会把他置身这种危险,”温仇搁下茶杯,神情复杂:“只是,只是”
尹尘澜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却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只是什么?温濯玉,你可是个知恩图报讲情义的,要我说这种为你命都不要的,怕是只能以身相许了”
以身相许。
温仇像是被触到了什么敏感的神经,端茶的手腕微微一抖,几滴热茶泼上手背都浑然不觉,可仅仅片刻,温仇就迅速调整回正常情绪,说道:“尹尘澜,你如果没有什么正事,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温仇起身就走。
尹尘澜看着温仇走到门口,才突然出声:
“明年的仙门大比,让谢野去金丹场玩玩”
听到这话,温仇脚步一顿。
仙门大比,是天灵道盟的换届方式,每五十年一次,每宗派两名修为不同的弟子和一名客卿参加,弟子分为金丹和元婴两场,而最终两场比赛都入围前三甲的宗门,就会由宗主出战。
胜者,就是新一任道盟盟主。
“五十年前,我也就和谢野差不多大,参加的元婴场,没什么难度就拿下了魁首”尹尘澜吹了吹茶上的热气,轻飘飘的:“结果尹成德那老头不争气,输就算了,还是被楼尽打断经脉输下来的”
尹成德,是尹尘澜的师父,也是他亲爹虽然后面这身份尹尘澜一般不认。
“谢野才受了天雷,”温仇抱着手,半边身子倚在门上,说:“而且上了台就是生死不论,你要我徒弟去送死?”
“谢野,不一样,”尹尘澜也不和温仇兜圈子,直白道:“迄今为止,我没有见过有人可以在天道降罚时不仅不死,还反倒将破损的灵脉淬炼,直接突破境界的温濯玉,当年你经脉俱损后,别说天雷,你连司空明的金羽箭都没拦下,嗯?”
温仇嗤笑一声,坦然承认:“我知道,但元婴场呢?”
“林故之去,” 尹尘澜面不改色地说:“许清也已经带着他开始准备了,其实也不需要准备,以他的修为,去元婴场不可能输”
“可以,我问问谢野”
“我没说完,你急什么,”尹尘澜的手指最后往温仇身上点了一下,又点点窗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外面,又下雪了”
莫名其妙。
“”
确实又下雪了。
风一吹,洋洋洒洒的雪便一团一团地落下,很快便在殿外的青石地上、虬结的梅枝上,铺了松松软软、莹白无声的一层。
温仇步出寒梅殿,沿着回廊默然走着,雪光将四周映得一片朦胧的净白。
却在回廊拐角,那株老梅探出最多枝桠的地方,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骤然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梅树下,雪落得正紧。
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就那样沉默地立在纷扬雪幕之后,几乎与虬劲的梅树黑影融为一体。
是谢野。
他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伞面上累着一层白花花的薄雪,他站在那里,目光穿透簌簌落雪,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望向温仇走来的方向。
那目光太沉,太烫,即便隔着风雪,也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和温度,牢牢锁住了廊下那一抹朱红。
温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了一下,闷闷地一缩。
飞雪迷眼,少年的轮廓在雪幕后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温仇此刻不愿、也不敢去深辨的情绪。
风卷着雪粒子掠过廊下,扑在温仇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师父,下雪了”
谢野来到温仇面前于是温仇头上的风雪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周身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像雪松,又好像比雪松更温和清爽。
谢野向温仇凑了凑,小声说道:“师父,我送你回住处”
温仇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师父别回济世堂了,我刚碰见了阮长老,他今晚要处理宗门事务呢”
谢野的声音融在雪里,带着朦朦胧胧的试探:“我的住处在逐月苑,从这条路右拐就到,景致很好,后窗可以看最好看的雪景,屋内我每天都打扫,备了火盆和茶水糕点,一切都是,都是按照师父的喜欢置办的,而且我有话对师父说”
第67章 一切,都是后话了
逐月苑确如谢野所言,清静雅致。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混着浅淡的、令人舒心的松木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却样样妥帖。临窗的书案笔墨齐整,角落的火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阁的矮榻上铺着厚厚软垫,旁边小几上,果然温着一壶茶,白气袅袅,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茶点。
谢野忙不迭地收好伞,拂去肩头积雪,又将温仇让到榻边最暖和的位置,转身便去斟茶。
温仇坐下,接过他双手奉上的热茶,浅浅啜饮一口。
他静静打量着这间显然以他的喜好为纲布置的屋子,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熟悉的典籍、窗台上那盆养护得极好的兰草,最后落在眼前正紧张地望着他、等待评价的少年脸上。
“这可怜样,是想说什么?”
温仇却只是点了下头,就自然问起刚刚谢野所说的事。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师父……” 谢野见他喝完茶,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想找您,可又您似乎不愿意见我,所以我听别人说你去了寒梅殿,所以今天特地”
特地在等你。
想见你。
谢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试探,“师父,你那天,说我年纪太小,说我会禁不住诱惑,我那天没有想到如何反驳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温仇:
“我现在,只想问一句,即使师父有这么多年的阅历,见过那么多人,那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
温仇握着尚有暖意的茶杯,指尖微微收拢。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漫天风雪,又缓缓转回视线,落在少年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生怕错过一丝表情变化的眼睛上。
谢野鼓起勇气,屋内火盆的暖意将他眼底的那点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江湖那么大,师父在修界是名门客卿,是天之骄子;在青丘是少主太傅,是青丘国师难道师父就没有遇见过模样好的?没有遇见过天赋高的?没有遇见过重情义的?在修界有十三梅宗当时的少宗主与你缔结婚约,在妖界有青丘皇子对你倾心难忘,而这,仅仅是被我所知道的一小部分!”
屋内静极,只有火盆的微响与窗外的落雪声。
最后,在谢野固执又伤心的注视下,温仇终于败下阵来。
“没有,从来没有,”温仇向谢野倾了倾身子,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谢野脸颊上,“我眼光高,一般人,入不了我的眼”
“那师父就是不信我!是在意天下流言蜚语!是在意伦理纲常!是,是”谢野耸了耸鼻尖,小声嗫嚅道:“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偏还不信我对你的喜欢,师父好生专断霸道,不讲道理”
“我?我不讲道理?!”
方才还暧昧难言的氛围瞬间戳破,温仇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往谢野脸上拧了一把:“谢小苟,你对我生那般见不得人的心思,伦理都不顾了,还好意思和我讲道理?”
温仇下手一向没轻没重,疼得谢野龇牙咧嘴,喊了半天“疼”才换来温仇撒手。
但撒手归撒手,谢野的嘴还是嘟嘟囔囔的不愿意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