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野猛地弹坐起来,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怎么了?!”
舱门上的布帘被猛然掀开,花霓端着烛台疾步闯入,手中明明灭灭的火光将她眼底那份来不及遮掩的关心暴露无遗。
可那关切仅仅停留了一瞬,转眼便被一贯的锐利所取代。
“吓死人了,你叫什么叫!”
花霓将烛台搁下,双手抱胸,秀眉紧拧,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圈后,道:“这是被梦魇惊着了?”
“花楼主”
谢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还会回桃溪吗?”
“”
花霓在谢野身边坐下,夜色中,她能看清少年眼里对未知的迷茫无措。
“不回去了”
她并没有选择哄骗谢野。
而谢野也没有如她想象般质问,或是难过,又或是歇斯底里的后悔。
这个在桃溪肆无忌惮撒娇的,任性天真的,心智与实际年龄有些不符的少年,在这个时候却比她想象中更冷静,更平淡。
耳边只有流水与木壁的轻响。
谢野只是默默蜷了蜷指尖,脊背笔直,双唇微微打开,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好”字就这样直直砸入夜色。
他的过去。
在踏上船的那一刻,彻底清零。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陶明柳在外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到了”
晨雾如纱,笼罩着陌生的楼阁。
花霓率先大步跃上岸,转身向他伸出手。
谢野凝视着那只纤细却并不娇弱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江水苍茫,来路已渺。
他终于抬手,握住了眼前唯一的温度。
“走吧。”花霓语气依旧干脆,却悄然收紧了手指。
三人上岸后,不远处静候的人群便映入眼帘,为首的仙子一袭素衣,身姿曼妙,宛如一支缀着清露的白玉兰,在微熹的晨光中遗世独立。
见花霓下船,她即刻缓步上前,流畅地敛衽行礼,每一个细节都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问题,眉心一点朱砂,更衬得那张冰清玉洁的面庞不染尘埃。
“白桑,恭迎楼主归来。”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逾越。然而,在她低首的刹那,那向来清冷的眸光于花霓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似有流连,又在她抬首的瞬间被完美地敛去,复归平静无波。
起身后,她的视线自然而克制地转向花霓身后的谢野与陶明柳。
当目光触及谢野时,她眸色未动,语气淡漠得像山间一帘凝冻的寒冰,“这位是”
花霓顿步上前,将谢野自然引到身前,道:“这是我新收入门的弟子谢野谢野,这是白桑,你叫她师姐就好”
谢野拘束地点点头,“师姐好”
“嗯”
白桑浅浅应下,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另一位,想来就是阮知微长老的弟子了,”她陈述着,并无询问之意,仿佛世间万事皆已了然于心,“接应你的人,也方才抵达。”
花霓颔首,微微诧异,“到这么急?阮知微真是,生怕我把他这宝贝疙瘩拐了不成”
“楼主,”白桑出声提醒:“来接应的,正是阮知微长老本人”
“你是说阮知微亲自来了?
一个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油然而生,花霓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她不敢耽搁,抬手在谢野肩膀上轻推了一下,“白桑,你先带着谢野去偏阁”
“是”
白桑侧身让出通路,姿态恭谨却自带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绝不显得热络。
待人彻底离开后,白桑的目光重新落在谢野身上:
“你跟我来”
“”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陈旧木香,与窗外湿润的水汽交织,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花霓深吸一口气,挂着笑脸进门,“阮长老,不知是你要来,有失远迎,还请多担待”
阮知微起身行礼,青衫落拓,长身玉立,端得一副温润君子模样。他并未急着开口,目光徐徐扫过陶明柳,随后再次看向花霓裳,嘴角弧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本是拜托了其他人来接小柳,但奈何宗主非得让我来取东西”
花霓指尖一顿,腕上玉镯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阮长老这话在下听不懂”
“嗯,是我说得不好,”阮知微语气和缓,如暖玉生温:“这样,小柳,你先出去等我”
嗅到二人之间气氛不对,陶明柳连忙应下。
花霓亦抬手屏退旁人。
转瞬,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两人。
花霓眼波微抬,“现在,阮长老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阮知微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温文的笑意分毫未减,声音却沉静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花楼主,我左右想不明白,去五龙冈接应的弟子左右找不到小柳这孩子等再得到消息,却是和你在一起,不知是有何误会?”
他并未提高声调,也无丝毫动怒迹象,然而那平稳语调中蕴含的坚定,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分量。一时间,厅内烛火仿佛也随之凝滞,唯有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阮知微放下杯盏,眸中暖意稍敛,露出内里的冷冽棱角:
“难道,五龙冈那一带有什么东西,让你非得去探个明白”
花霓指尖的玉杯缓缓滑落,落入广袖的褶皱中。
她缓缓起身,肩上彩纱宛如一地霞光,她紧盯住阮知微,言语中带着淬冰的嘲弄:“阮知微,你其实早就明白了吧?却还有时间在这里与我磨口舌,是心中有愧还是”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阮知微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崩塌,他笔直站起来,周身气场已然失去温度:
“花霓,把那孩子给我”
“给你?”花霓毫不退让,反而迎着阮知微的目光又逼近半步,“你做梦!”
对峙之间,无形的剑锋悄然出鞘,静静抵在二人脖颈处。
花霓突然笑了,艳色逼人,却也锋利异常。
“阮知微,阮长老,我们不提,你真就忘了吗?你如今的一切,都是从温濯玉身上偷来的不然,你觉得自己真的配站在尹尘澜身边吗?”
第13章 温香奇蛊害少年
花霓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阮知微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显露出被激怒的失态,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青衫下的脊背都没有半分压弯的趋势。
“花霓”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似乎还带着轻颤:
“所以,温濯玉他也是这样想我的吗?”
话语中若有若无的怅然让花霓微微一怔,但很快,花霓恢复清醒,她的红唇勾起一个轻蔑嘲笑的弧度,甚至向前又踏了半步,像生怕毒针般的话扎得不够深。
“怎么?不该这样想你吗?”她一字一顿,带着残忍的快意,“碎玉之役前夕,温濯玉毫无征兆的身中奇毒阮长老,论起养蛊下毒,整个修界还有比你更精通的吗?”
阮知微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潭水,以一种温润的方式牢牢锁住花霓,“你既然提到当年的‘碎玉之役’,那想必也很清楚,当年事后所有指认我下毒的证据,都已经被尹宗主亲自裁定为‘子虚乌有’。”
“不过”
接着,阮知微语气陡然一变,似乎就这么重新变回了人前温柔如水的阮长老。
“既然花楼主不愿,我又岂会强求?今日叨扰,便先告辞了”
阮知微推开门,而门外
风正紧,将天地吹得暗淡。
枝头的花落了满地,阮知微抬手,青袖中蛊铃轻响,眨眼间竟颤颤巍巍飞出一只火红翅膀的蝴蝶。
“得乖啊”
“”
此刻,偏阁之内。
谢野局促地坐在椅中,抬眼一瞥,对面就是气息清冷如雪的白桑。
有那么一霎那,谢野隐约感觉到正厅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灵压波动,虽一闪而逝,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白桑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谢野略显不安的脸上,眸色深静,看不出情绪。
“别紧张,”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玉珠落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看你年岁不大,想吃点心吗?”
“白师姐”
谢野小心翼翼发问:“可是,我们真的不去看看吗?”
白桑却好似没听见谢野的发问,她拂一拂衣袖,站起身将门推开一道极小的细缝,接着对外头淡声吩咐道:“送几样点心过来”
看白桑不想答,谢野也就不再问了。
点心送来的很快,是一盘造型精致小巧的糍糕,糯白的糕体呈半透明状,里头若有若无透出暗红色的豆沙,叫人不用尝便能感觉到包裹的香甜。
谢野眼神微微一亮,“透花糍”
“嗯。”白桑将青瓷碟轻轻推至他面前,声音也放得轻了些,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吃完,便去歇息吧。”
说罢,白桑再度起身,用掌心灵力为谢野点上安神香。
看着白桑的背影,谢野心底涌起一丝淡淡暖意和说不出的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