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弗奥亚多望着对方被泪水洗刷而显得澄澈的双眼,否定,“至少我两个弟弟的遭遇,和你听到的传闻一样,是我所为。不要因为我饶你一命而对我有所改观,我不是什么好人。”
乔这次没有惧怕他的目光,他盯着他,坚定倔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传闻都有夸大的成分,只有自己接触才能了解一个人真实的秉性。我相信自己的看法。”
弗奥亚多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他无权左右乔的思想,也不在乎对方的看法,索性不答,任凭乔自己想。
风亲吻脸颊与长发,月色柔美,他在轻拂身体的温柔夜风里掬起一捧月光,再合拢手掌,将春月的光辉锢于掌中。
美丽的月色,过去他也与母亲一同欣赏过这亘古不变的月色,可惜,物是人非,哪怕他真的能抓住月亮的光辉并定格在此刻,他的母亲再看不到,乔的父母再看不到。
“诶……我好像看到西斯了。”乔忽然说。
弗奥亚多毫无意外,他看向乔视线所及的方向,不远处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上,艾尔西斯靠坐在树上,半匿在枝叶中,朝他们笑了下。
来了有一阵子,不知道都听到些什么,弗奥亚多轻瞥一眼,毫不在意。
“他是来找你的吧,”乔说,“西斯真的很喜欢你,我没想到,当时他的反应会比你还大。”
弗奥亚多微怔,心知乔说的反应是什么:就是艾尔西斯听了乔对他说的狠话,突然发疯提着别人衣领差点乱来的时候。
他微默,而后说:“他下午那样对你,很抱歉。”
乔惊诧地看了眼他,不知脑袋里想到什么,赶紧摇头:“确实是我说的太过分!你……”乔顿了下,“因为他喜欢你,听我那么说你肯定生气得要命,才会那么做……我理解。”
弗奥亚多沉默。隔了很久,他见夜色幽深,适时说:“回去休息吧。”
乔点头,问:“叫西斯一起吗?”
“不,你先回去,我有话要找他谈谈。”
乔心领神会:“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参观露辛希!”
“……好。”
”对了,灯要吗?”
“不用,你拿回去吧。”
“嗯。”
乔提着马灯原路折返,等人影消失在视野中,弗奥亚多往艾尔西斯在的地方看了看。
艾尔西斯矫健地跳下来,像只生于山野间的野豹,发出的动静很小,踏着轻悄的步伐靠近,幽深的蓝眸仿佛锁定猎物般锁在他的身上。
弗奥亚多给对方一个冷漠的眼神:“之前去哪里了?”
艾尔西斯一步步接近,却不回答。
弗奥亚多抬手把头发拢至脑后,心觉艾尔西斯无趣,转身,正打算迈开脚离开时,艾尔西斯突然大步走上来,自背后一把抱住他。
“……哑巴,放开。”
“我才不是哑巴,你的要求不是对我说的,我不放。”低低的声音,像磨砂纸。
还有讨厌的呼吸,又热,又沉,喷洒在耳边,痒的麻的,令他嫌弃。
弗奥亚多自知在艾尔西斯面前,自己的好脾气不多。预感到艾尔西斯接下来不会做什么好事,他不想和艾尔西斯在此进行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争吵,弗奥亚多微微沉了嗓音:“我现在很累,你不需要赶紧回去睡觉休息,但我需要。”
“没有去哪,我在村子里逛了逛,一个人,一点光都没有,阴森森的。你应该也感受到这里被人设下的魔法了吧?它的中心在村里的一座雕像上,破坏那座雕像,魔法也就失效了……不过我没有那么做,不知道破坏后会发生什么,你来决定怎么做吧。”艾尔西斯莫名其妙地开始回答他最初的问题。
艾尔西斯还没说完,他仿佛憋了很久,继续嗦:“然后我来找你,听到了那家伙说的一些话。他还算知趣善良,虽然我还是不理解失去父母有什么好痛苦悲伤的,但看在那家伙向你诚恳道歉的份上,勉强可以原谅他对你说的难听话。”
“……?”谁替谁原谅?
“好了,我们一起回去睡觉吧,我答应你要和我睡觉的要求。”艾尔西斯亲昵道。
第36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6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这家伙先前不是还不愿意一起睡吗,怎么消失一会,又改变主意了?
“弗奥亚多哥哥,别装傻,你说过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
艾尔西斯将他的手抓在一起,在他腰前反复抚摸,弗奥亚多低头,看着身前纠缠在一起的四只手,怒火略略腾起。头发从肩前滑落,他正准备掰开想强行插到他指缝间的手,后颈被什么湿润又带着粗糙颗粒感的东西突兀舔了下。
弗奥亚多头皮一紧,瞬间恼道:“艾尔西斯,你有病?!”
话音刚落,摩擦后颈肌肤的东西又是重重一舔,再接着,反复的舔和咬,吮与吸,弗奥亚多浑身犹如电流蹿过,指尖一阵阵发麻,身体迅速地升温,野兽在他身后行径卑劣地作恶他毫不犹豫,手肘往后凶狠地一击!
艾尔西斯闷哼,身体颤了下,仿佛遭到攻击的人不是自己,依旧抱紧他不放。
“你可真狠心。”和野兽一样粗哑低沉的声音。
“不如你恶心。”弗奥亚多扯出一只手,捂住后颈,有牙印,不深,没破皮。
“我送你的那枚欧泊戒指呢?反正你不戴,还给我。”艾尔西斯对自己的恶劣行为没有丝毫羞耻之心,他向后退并松开弗奥亚多,理直气壮,似是有点生气,“我才不要把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风流多情的坏家伙。”
他风流多情?艾尔西斯又能好到哪去?弗奥亚多扯了下嘴角,回首时的眼神如冰刀割向艾尔西斯:“谁稀罕你的东西?我的东西都放房间里了,回去就给你。”
艾尔西斯垂眸,不咸不淡“哦”一声:“那回去吧。”
弗奥亚多扭头,大步流星往回走。回到院外,他放缓步伐,窥视的感觉消失了,夜色之中,唯有月光与微风。
他停顿一霎,乔还没睡,看到他们回来,打开门让他们进入屋子后,再回到自己的房间。
艾尔西斯站在他的房间外,施展下无形的结界,弗奥亚多一瞟,轻哼一声,走回莉雅提供给他们的那一间卧室。
艾尔西斯尾随他进入,门锁落下的同时,能抵御攻击和外界声音的结界罩住了他们即将共度一晚的房间。
弗奥亚多无所谓对方做了什么,他找出首饰盒,没有丝毫不舍砸到艾尔西斯身上。艾尔西斯接住不受人待见和珍视的首饰盒,一言不发。
“还你了,我要睡觉,再做什么神经病一样的事恶心我打扰我,就滚出去。”
艾尔西斯不语地直视他,手将首饰盒捏紧了一些。
倦意上涨,弗奥亚多躺下去,用被子卷起自己,占据床的左半边,侧身,把艾尔西斯和对方烦人的一切背在后。
烦。他真是自食其果,早知道不对艾尔西斯说那句“和我一起去睡觉”了。
弗奥亚多闭眼,意识半清醒半迷糊间,他感到艾尔西斯也躺上床铺,而后靠过来喊他:“弗奥亚多哥哥,手。”
他愣了下,不理。
他不理,艾尔西斯倒不在乎,直接从后头一把伸长手臂,一下抓住他的左手,然后,冰凉的东西便顺势套进他的无名指,完美地嵌合在他手上,弗奥亚多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再次愠怒:“你……!”
还没摘下手上的东西转过身,艾尔西斯率先强硬地圈住他,紧接着温热的嘴唇落在他的头顶。
“别动,”艾尔西斯不紧不慢,声音透着寒意,一副命令的口吻,“我不想通过契约控制你。”
他早晚要把契约销毁,宰了艾尔西斯。
弗奥亚多眼中漂着冰:“要干什么。”
“说想干/你会不会太俗粗。不是问我去哪了吗,我不仅发现了我说的那些,还在这个途中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你风流不风流,不管你接吻时会想起哪个旧恋人,不管你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弗奥亚多,记住,那种亲密纠缠的事日后只能和我做。你胆敢找其他人,就等着第二天为对方收尸。”
弗奥亚多彻底愤怒:“神经病!想找谁是我的自由!”
“自由?竟然知道我是疯子、是个神经病,就应该明白,被我这样的人喜欢,你跑不掉,避不开,更别妄想有‘自由’。”
艾尔西斯笑笑,起伏的胸膛紧贴他的脊背,心跳震得他发疼。粗砺的手指抚上他的唇瓣,并肆意妄为地揉捏着下嘴唇,将柔软娇嫩的部位挤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又是给他戴上欧泊戒指,又是抱着他不放,又是玩-弄他的嘴唇,仿佛被羞辱,弗奥亚多气得狠颤,艾尔西斯的力气出奇大,一时挣脱不开,他不想用魔法牵动契约,只能疯狂用手肘向后顶。
艾尔西斯默默压下他不痛不痒的挣扎,脸向下移,嘴移到他的耳边,轻含他的耳轮,低哑的声音暧昧又充满危险:“我的吻技是比别人差……以后就请弗奥亚多哥哥多多指教,和我好好练习接吻,我相信弗奥亚多哥哥会像以前一样好好教我。”
说着,一根手指也顺势探入口他的中,弗奥亚多没有犹豫,狠狠咬下去。
血味弥漫,他反复咬出伤口,却不过是徒劳无功,败给艾尔西斯惊人的愈合力。
艾尔西斯吃痛,但没松开,蛮横地插进他的嘴里,压着舌根,抵着喉咙,翻搅作乱。
“唔……艾尔……放……你给、我……唔!”
作呕的感觉惹怒弗奥亚多,黑雾生于指尖,攻击即将和情绪一起迸发的刹那,艾尔西斯突然换上哭腔,悲伤像杯中过满的水流四溢出来:
“弗奥亚多哥哥,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攻击的念头堪堪停住,手指退离他的口腔,还他正常的呼吸,弗奥亚多脑袋嗡嗡响,气的,茫然的,捉摸不清艾尔西斯行为的。
有病!艾尔西斯就是有病!他需要去治脑子!而不是在这里发疯!
艾尔西斯似乎真的哭了,又似乎没有,只是声音发颤:“你第一次是和谁?”
……所以艾尔西斯做这么多惹他恼怒的事,就是想问这个吗?!
弗奥亚多低吼:“你管不着!”
“女人还是男人?”艾尔西斯偏执道,“是在我们初识之前,还是在你成为魔王之后?对方是你的初恋,还是你的一晌贪欢?不,不止第一次,你说,从头到尾说,你风流的对象都有谁?女人?男人?年轻的,年长的,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在什么地方做过,做过什么,怎么做的,过程,细节,感受……你全都要说,快说!快点告诉我,我要把无耻碰过你的人都找到,我诅咒他们不得好死!他们别想一辈子高枕无忧,我一定会找到他们,诅咒他们,让他们身体全部腐烂,灵魂得不到解脱,他们永远别想摆脱我的诅咒……”
弗奥亚多忍无可忍地怒喝:“艾尔西斯!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你觉得我什么样子?我很恐怖?我是疯子、是神经病、是怪物?”
“难道不是吗!”
“是啊,我是,那又怎么样。”艾尔西斯用力咬了一口他的侧颈,留下牙印,“你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
“接受?你杀了我、背叛我,事到如今还想让我接受你、接受你扭曲的爱?”
“那是……”艾尔西斯忽然不语,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
沉寂了漫长的一段时间,艾尔西斯痛苦地说:“没有。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背叛过你,也没有想杀你。弗奥亚多,我喜欢你,我爱你,很久以前,时至今日,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
“你不会还想说,你有苦衷吧?”弗奥亚多讥讽。
“你想听我回答‘有’,还是回答‘没有’?弗奥亚多,我”
弗奥亚多回身推开他,啪地扇了一耳光,厉声:“够了!不管你有没有苦衷,至少你真的做了那些事!
“当我需要你时,你消失了!你走得毫无声息,再次出现却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勇者’,与我决裂!你曾答应永远对我忠诚,我答应给予你所需要的保护,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可你背叛了我、你杀了我用的还是我送你的剑!难道你忘了吗?!五年前在城堡,在我死之前,我问过你为什么!可你是怎么回答的?你什么都没说,你直接用剑杀死了我!难道你以为你费力气和心思复活我就能让我原谅你?!还是说你下半辈子无忧,过得太好,闲的没事回忆过去时对我产生了愧疚,因此才复活我想用这种方式慰藉自己的心??搞清楚!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是你先食言了,艾尔西斯!”
愤怒的情绪如同瞬间喷发的火山,弗奥亚多只觉得畅快,畅快到一股脑说完后,他看清艾尔西斯脸颊上滑落的眼泪,猝然又仿若被一场滂沱暴雨淋湿全身,刹那无言。
艾尔西斯被他按在身下,呆呆望着他,不知何时流出的泪凝于面庞,蓝色湖面弥漫雾气。
……真的哭了。
弗奥亚多失神,如果说他成为亡灵后无数次旁观艾尔西斯的哭泣,对对方的眼泪见怪不怪,但实际上,这是第一次,艾尔西斯当着他的面、接收着他的注视流泪。
他不喜欢眼泪,眼泪是软弱的表现,可是看见艾尔西斯眸中凝结的水珠,他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揪了一把,怒火又被这泪水骤然浇灭。
微妙难言的情绪占据心脏,或许艾尔西斯真有某种不能开口的苦衷,可现在的他不想知道,因为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改变既定之事,无法改变对方的背叛,无法改变他被艾尔西斯用剑斩杀的事实。
如果发生的事、遭受的痛苦、内心的委屈和不甘都能用所谓的“苦衷”轻飘飘揭过,那还真是太讽刺了。
弗奥亚多深吸口气,屏去异样奇怪的心情:“好,回答你想知道的,没有第一次,没有能被你诅咒的人,真遗憾不会有人能让你去实行你那疯癫的想法,可如果真要有那样一个人,那对方只会叫做‘艾尔西斯’。你去诅咒他吧,去诅咒艾尔西斯,叫那家伙不得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