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64章 天空降下火焰的雨-3
“算什么账……”涅撒夫讥讽地一扯嘴角,“要杀我,就直接杀。”
弗奥亚多垂眸,敛了笑容,没有表情:“当然,但直接杀掉你未免太无趣,刺伤我的胸口,把我扔进海里……我想你也应该来体会这种滋味。”
“别!弗奥……不许动他!魔王!听到没有魔王!”柯动弹不得,目眦欲裂。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那算我求你!看在这一路我们帮助过你的份上!”
“呸!”涅撒夫吐了一口口水,“跟他求情干什么?!魔王可没有人性可言!”
弗奥亚多忍俊不禁,蹲下身,轻佻散漫地抬起他的头,语气却与笑容形成截然相反的冷:“人性?你对我下杀手的时候,怎么不看看自己有没有人性?”
“谁跟你这恶心的家伙谈人性!”涅撒夫看向他身后砂砾般随风散去消失的恶龙,唾骂:“你真是怪物!你还是人类吗?你这股力量……丑陋又令人作呕!啊!”
弗奥亚多微微用力,捏在手中的脸便痛苦地皱起来,但即便如此,那双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有对他的恨和厌恶。他松开手,笑了声,不愠不火地说:“是啊,我是怪物……这样吧,你向我下跪,给我道歉,用最献媚的声音尊称我的名号,这样我勉勉强强可以原谅你。怎么样?够人性吗?”
“我呸!”一口唾沫溅在了弗奥亚多脚背。
被他力量压制的柯跟海盗们挣扎着,却怎么都起不了身,湿沙弄脏了他们,海盗一改先前的友善豪爽,一双双眼里充满对他的惊惧、害怕和厌恶。弗奥亚多站在他们面前,恍惚间又回到了人人喊打的魔王时期。
人们只知道他杀害了自己的生母,手刃亲兄弟,却没多少人怀疑探寻过他会这么做的原因。费伊德尔和奎伦控制舆论扭曲了王宫里的人对他的看法,说他善妒、冷血,心胸狭隘,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大家对他只剩厌恶仇恨。
魔王弗奥亚多向来没有以德报怨的习惯,别人对他的态度决定他对待对方的态度。望着海盗,想到涅撒夫突然对他转变的态度和做出的事,他无声一叹,缓缓抬起手。
柯又气又急地大吼:“魔王!!!!”
深潭般的夜色中袭来一支拖着金色尾迹的箭矢,弗奥亚多早有预料,甩臂挡下!
箭矢转瞬在半空中被如沼泽般黏腻的黑色抓住,弗奥亚多握拳,那箭便拦腰折断,眨眼的功夫落在地上熔成了残灰。
“莱赛斯特”他偏头,目光冷冷地看去,姗姗来迟的精灵举起弓,重新搭上一根箭,对准了他。
莱赛斯特咽口唾沫,试探小心地说:“突然这样是怎么回事!先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莱赛斯特,要么我死,要么他死,动手不要跟他废话!”涅撒夫怒喊。
“你也需要冷静!”精灵转头对他喊,“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你又不懂!”
弗奥亚多轻蔑地哼了声,对精灵说:“这是我们人类之间的事,不想惹麻烦,就不要插手。”
“不是我想惹麻烦啊!”莱赛斯特抓狂,“大家之前相处得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只是睡了个觉,忽然被奇怪的咆哮声惊醒,过来就看到你们在这里对峙,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了?你们倒是都冷静点好好谈谈啊!”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们一起去科格诺,好歹也算伙伴,算朋友对吧!朋友吵架当然跟我有关,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吗?你们非要这样?”
“想杀了我的人,也能算是朋友?”弗奥亚多冷眼瞥着海盗。
“他想杀了你?”
低沉的嗓音蓦然在身后响起,惊讶自己分神没注意艾尔西斯的接近,尾音落地的后一秒弗奥亚多被人揽住了腰,温暖的手掌覆盖他胸口疼痛难忍、受海水感染红肿灼热的伤口,身体接受源源不断的魔力,它们如初春时能破开并融化寒冰的水流,一点点填补修复他胸前的刺伤。
艾尔西斯……
他很想问你是不是也同意涅撒夫的做法,才迟迟不肯出现,不愿参与他们之间的事情。这一次,你会选择站在我这边,还是和那时一样,选择曾与你作战过的同伴,选择维护不明真相的人和他们所认可的“正义”?
你选择……
左手被温热的五指握住,艾尔西斯的声音都在发颤,透着恐惧和荒乱:“为什么会这样?是谁做的?是谁?!是”
蓝色的双眸幽暗愤怒,燃着让人走向疯狂的色彩,它快与墨汁、与深海一般黑,理智和镇静渐渐被烧成了灰,艾尔西斯紧扣那失去了表皮血肉的指骨,一滴泪静默无声地滚落脸颊。他把他的手放在唇边温柔疼惜地亲吻,可怕的、兽一般没有感情的眸紧紧盯住了地上的海盗。
“是你做的吗?让他变成这样,是你做的。”他抱紧怀里的人,也不管此时的姿势是多么不符合他们身份和关系的暧昧,生怕再一放手,心尖的太阳便陨落失踪,找回时又再次伤痕累累。
涅撒夫流着冷汗,仰着头,拔高声音试图唤醒他认为被黑魔法操控、失去了理智的人:“艾尔西斯大人!您清醒点!您真的疯了,他是魔王!是邪恶的化身!您五年前可是亲手杀死了他!您现在这样一定是被他用下贱的手段控制了心智,这种人不可信也更不值得您去喜欢!您快醒醒”
根本看不清抽剑的动作,锋利的长剑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昔日和正义为伴的勇者此时却叛逃进魔王的阵营,选择魔王,执剑对向了旧时短暂并肩过的伙伴。
艾尔西斯低哑着嗓,一字一句:
“他从没对我用过那种黑魔法,我的行为和情感只遵从我爱他的心,他是我的原则,是我至高无上的珍宝,我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和伤害他。现在,我只问一件事:他胸口的刺伤和左手的变化,还有他冰凉潮湿的身体,这些是你,还是你的伙伴做的?”
心中无限胆寒惊骇,尽管如此,涅撒夫仍是说:“没错,是我做的,和柯,和我的朋友无关……没有成功杀掉魔王真是可惜,既然如此,我悉听尊便,不要对我的朋友出手。”
柯努力爬起来,伸长手够他的衣角:“涅撒夫!闭嘴!不要再说了,闭嘴!”
“好。”艾尔西斯握紧了剑柄。
第65章 天空降下火焰的雨-4
剑尖滑过涅撒夫的颈根,血滴从皮肤被划破的刺痛感中渗出。
代表来自精灵的光辉和代表来自人类魔王的黑暗同时碰撞,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莱赛斯特的弓擦着剑身挡下凶猛的攻击,弗奥亚多脱离桎梏,扣住艾尔西斯握剑的右手手腕,手背的青筋因用力凸起。
“为什么?”艾尔西斯抬眸问他。
弗奥亚多控制住他的手,一点点挪开剑,语气冷漠:“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他想杀了你,并且已经尝试过一次!我明明就在你身边,却什么都没察觉到!都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他们有机可乘!你要真又一次……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莱赛斯特把人往后护,喃喃:“完了完了,又疯一个!”他硬着头皮,说:“要不都先冷静点?大家好好谈一谈,谈一谈?谈好了,你们最后决定怎么做,我不管了。”
弗奥亚多凝望精灵剔透无暇的眼,又看了眼他身后决心已定的海盗,拦着艾尔西斯,说:“好。”
施加在他人身上的力量被解除,海盗们胆战心惊地摆出防御的架势,戒备警觉地看着他。弗奥亚多嗤笑一声:“有必要么?是我在船上的表现太糟糕太一般,导致你们认为我的实力不怎么样?”
柯冷静一些,摆摆手,让同伴放武器。
他把涅撒夫搀扶起来,轻拭脖子上的划伤。涅撒夫皱眉:“嘶……没事。”
“你当然没事,他们都帮你,”艾尔西斯漠视他,“但凡换一个人被你这样对待,他就死了。”
“死了……才好唔唔唔!!!”
柯吓得赶紧捂住涅撒夫的嘴,压低声音斥责:“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总叫我不要暴躁,我看你情绪上头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冷静!”
涅撒夫瞪了他几眼,柯把手捂得更紧,死死抱着他防止他乱来。
“先冷静,行不行?!”
涅撒夫只好点头。
莱赛斯特有模有样的蹲着身,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条线,分开两拨人,谨慎道:“在事情解决前你们谁都不能出手,谁都不能越过这条线,不然我不客气了!”
弗奥亚多:“……”反正也是被他或艾尔西斯单方面碾压,摆设罢了。
莱赛斯特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他捅了,”涅撒夫毫无悔意地说,“还把他绑起来,扔进海里。”
莱赛斯特:“……”震惊!
艾尔西斯的剑又有动作,弗奥亚多一掌劈在他的小臂上,夺走他手里的剑:“起码不要用这一把。换个方式。”
艾尔西斯收起剑,明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偏偏能令人生出恐慌,他的五指互相搓弄着,魔法蓄势待发。
“你……你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精灵不可置信地问涅撒夫。
“不是突然。他可是魔王,曾经在圣伦特做过非常可怕的事!杀害了身为王后的生母,还在被流放的一年后回到圣伦特,把当时的国王,也就是他的弟弟费伊德尔杀死!以前费伊德尔殿下帮助过我,哪怕是为了给费伊德尔殿下报仇,他都该死!”
“哦?费伊德尔?”弗奥亚多眯了眯眼,“难怪,我想我们之间没有私人的仇怨,但要是还有我那弟弟的关系……他倒是无意得到了一条忠诚的狗呢。”
“不说为费伊德尔,就凭你做过的事能对自己的母亲出手,你简直就是怪物、是疯子!”
“你不觉得荒谬吗?”艾尔西斯反驳,“弗奥亚多曾是帝国未来的太阳,是王位继承人,他与他的母亲感情深厚,一夕之间做出杀害自己生母的事情,你觉得可能吗?”
“是!是荒谬,当时很多人都不信……可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任谁都不信,可他就是做了这种事!”
“艾尔西斯。”弗奥亚多制止身旁的人继续说下去。他面向涅撒夫,缓缓说:“你、还是其他的人,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深爱我的母亲,哪怕与她发生过争吵、和她有过不快,我都不可能杀害她。”
"就算如此,费伊德尔殿下和奎伦殿下,可是所有人看着,你亲手杀掉的!"
弟弟……弗奥亚多满目悲凉,如果不是费伊德尔和奎伦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逼入死地,就连他信任的蒂迩芬叔叔都因家人被挟持,骗他吃了有毒的果子,让他在那个人烟罕迹的地方生不如死,他最后也不会对亲爱的弟弟如此残忍。
有时他会想费伊德尔对王位的渴望究竟有多深,不惜对他、对他的母亲痛下杀手,他们之间再无幼时的兄弟情,只剩下深壑一般的仇恨。
弗奥亚多望着那双来自故乡之人仇恨的眼睛,不紧不慢:“大多数人只愿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如果我说,正是我那两个好弟弟杀了我的母亲,并嫁祸到我身上,才导致我有之后的种种行为我想,你依然不会信。”
涅撒夫一愣:“是。除非你能拿出证据证明,否则,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魔王的说辞。”
“我不想再谈论过往的事,现在,我和你之间的事,我只想做个了断。”
“如果你想让我跟你道歉,向你下跪、臣服你、讨好你,那绝不可能。”
柯连忙说:“他做不到,我能!我替他做这些,您饶他一命!”
说着,他跪下来,还用眼神示意其他人跟他照做,在同伴的性命面前,尊严不值一提。不听涅撒夫的怒声,柯说:“求您,对不起、对不起!魔王、魔王大人,求求您,都是我们的错,我们鬼迷心窍,想帮助朋友,才做出这样的事!实在不行,您把怒火发泄到我身上!不要伤害他,求您!”
其他海盗也纷纷附和,还试图用帮助过他的理由,让他平息怒火。
“涅撒夫,你真是拥有一群好朋友。”弗奥亚多勾了勾嘴角,“你该感到侥幸,我没有那么容易死,也没有那么凶残暴戾,更尚存一丁点人性。但你必须为对我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你自己说,既然不想向我道歉、对我下跪求饶,那你打算用什么,来免除你的死亡?”
生死关头,有一线生还的可能,刻于骨子里的求生本能令先前还不屈不挠的涅撒夫犹豫,他对魔王放他一命的事半信半疑,但有机会存活,看着柯、看着同伴为他所作所为丢弃尊严,他还是放下固执,深吐出一口气,沉重地说:“手。砍掉我的一只手。”
“哪只?”
涅撒夫瞟了一眼弗奥亚多的左手,说:“右手,我惯用右手。我敢对你做这种事,也不怕你的报复,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我不想看到我的同伴为我如此,所以,砍掉我的右手。”
“你自己来。”
涅撒夫咬了咬牙,抽出身上的佩剑,月光把剑身舔得泛白刺眼,他哆嗦着,汗不停流下。
柯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深知这样才能让事情结束,是他们有错在先,能救下涅撒夫的命,已是好的结局。
弗奥亚多转身,淡然地说:“感谢同行一路你们曾对我展露过的善意,等冰浮鲸送我们到达科格诺,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好。”柯回答。
他背对着海盗和精灵走远,然后,痛苦的嘶吼声响起,惊扰了海上寂静的夜晚,久久地萦绕在耳畔不散。
弗奥亚多察觉自己似乎漫无目的、浑浑噩噩走了很远。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艾尔西斯在他往前栽倒时一把拉住他,将他抱进怀里。
“……艾尔西斯。”
“嗯。”身后的人颤抖地捧起他的左手,魔力灌输进去,可是变作了白骨的手始终无法复原。他声音一并发颤,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弗奥亚多,他做了什么?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能就这么饶过他,不能!我们回去,这一次是我想杀了他,我刚才没有插手你的事,你也别插手我好不好?”
“不是他做的,”弗奥亚多低头看着被艾尔西斯反复抚着的手,“你知道我如今真正的身份,我用这具身体大幅度使用了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力量……艾尔西斯,这是我自己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