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奥亚多弯下腰，扶着岩壁，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但再过小心，也难免会发出点声音，地上有一滩黏腻的水，脚一踩，身体的重力跟着下压，这滩液体便叽叽咕咕发出细微的抗议声，不满他的踩踏。

　　就是这声音，令咀嚼声骤然消失，可同时，他走出窄小逼仄的道路，手里的提灯和四周发光的烨晶石陡然将画面呈现在他眼前：

　　这是一个新的小洞穴，肉眼可见的烨晶石嵌在岩石里，暗紫的光芒使洞穴内处处充满诡谲的色彩和幽冷的气氛。洞穴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乱蓬蓬的、炸开的头发挡住了脸，它佝偻着腰，躯干异常之瘦，只剩皮包着分明的骨，未着寸缕，若是没有捧着东西的手和盘在一起的腿，很难辨认出来，这是个人。

　　至于这个人手里捧着的东西，光线太暗，看不出来是什么，但能肯定，会有咀嚼声，就是这个人在吃东西。对方身前的地上还堆了些物体，弗奥亚多定睛一看，是……有蝙蝠的尸体，有弯弯曲曲像线一样散发腥味的“某种东西”，还有几个能通过形状分辨出是同类型的、沾满液体的东西。

　　还有白花花的骨头。

　　饶是已经多次见过恶心恐怖的景象，可在幽暗狭小的洞穴里，在呛鼻臭气的刺激下，在和对方藏于头发下、听闻动静而露出来看向他的黑洞洞的眼对视，在看到对方嘴里衔着没有吞咽下去的东西后，弗奥亚多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阵想要呕吐的冲动。

　　艾尔西斯抬手，有意想把他挡在身后。

　　弗奥亚多摇摇头，把他的手按回去，和那人四目相视。变得粗糙干硬的头发将面部遮掩，他的视线向下走，看清有些凹缩的下半身，辨识这是个男人。

　　他刚分开唇想说话，那人却惊恐地大叫一声：“不要过来！”啪叽一声，对方甩掉手上的东西，身体不正常地蜷缩成团，竹竿细的手臂挡住脸，只露一只充满恐慌的眼，看他们是否有靠近。

　　此时此刻，很奇怪，他们仿佛反变成吃人的怪物，对方才是无意撞破秘密，深陷恐惧和危险的无辜者。

　　弗奥亚多往前逼近一步。

　　“不许过来！！！”对方更加害怕地叫，声音粗哑得仿若是石头摩擦发出的响声。

　　艾尔西斯面无表情，对对方的要求不予理会，但才走一步，对方叫声变得更尖锐刺耳：

　　“敢过来，我就杀了你们！”

　　弗奥亚多拦下艾尔西斯，低声说：“他不正常，先别去。”

　　“他身上和附近，除了烨晶石以外感应不到什么魔力，”艾尔西斯说，“就算有危险，对我来说不算事，你靠后，我去……”

　　“别。”弗奥亚多摇摇头，“我来吧，你看着点，如果有意外，第一时间，我最需要你。”

　　艾尔西斯看着他，目不转睛，半晌，说：“好，要小心，你的命比我自己更重要。”

　　弗奥亚多点头，举着提灯，光刚一照到蜷缩的人，对方霎时抖若筛糠，似乎是只碰到光就会灰飞烟灭的怪物，不停用手抠着头和发，一遍遍重复：“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我不过来。”弗奥亚多回答对方，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方一时不说话，能吞噬光线的黑眼珠盯着他，依旧不能冷静和安心。他能察觉出对方笼罩全身的恐慌，对他和艾尔西斯到访的胆怯，对他的不信任。他转身把提灯放进艾尔西斯手中，再两手空空地转回去面对那个人。

　　光芒退到他身后，不会再照到对方，让对方浑身难受和无措了。

　　他静静的，不出声，不行动，只对视。

　　过了很久，那人颤着嗓问：“你、你身上有没有武器？！”

　　“一把刀，从外面那块石头上拔下来的。”

　　“刀、刀……”那人低喃着，过了会，又大声说：“把它丢掉！丢出去！被我发现，我就杀了你！”

　　弗奥亚多把刀拿出来，扔到一旁，反正有没有武器对他来说都无影响。

　　他的一举一动得到对方的满意，那人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嗓音还是有些颤，但分明放松不少。对方问道：“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快说！”

　　弗奥亚多波澜不惊地欺骗：“弗奥和西斯，我们是从达麦加镇上下来挖烨晶石的。”

　　“挖烨晶石？烨晶石……对，这里有好多好多的烨晶石，全部、全部都是！”黑眼珠左右转动，看过周围幽紫的烨晶石，目光定在地面的蝙蝠尸体上，一把抓起来，往嘴里塞。

　　弗奥亚多神色未变，泰然自若地说：“我告诉了你我们的身份，你也该说你的。”

　　对方停顿，吐掉没嚼烂的东西，质问：“凭什么？！”

　　“这里是我的地盘！”对方叫嚷，“滚出去！你们给我滚出去！”

　　明显不能再好好对话，弗奥亚多单刀直入：“盘在石头上的那十三个人，是你杀的吗？”

　　“滚……你们给我滚！快滚！！！”

　　“刀成为媒介被施加了封印和黑魔法，封印固定他们蛇一般的姿态，黑魔法则吞噬活人的性命，这些是你做的吗？”

　　“为什么不滚！滚！滚出这里！”对方随便捡起地上的东西，直直往他身上砸。

　　艾尔西斯拉着他避开，眸光越发狠厉。

　　弗奥亚多抿了口唇，默默向前一步。

　　那人猝然尖叫，还能用人类语言说话的嗓不停咒骂他，十指抠着地上的泥，头发随着急促的呼吸一同震颤。

　　弗奥亚多让艾尔西斯先别动，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脚刚踩住一堆软草，艾尔西斯猛地想上前拽住他，但没拽到

　　弗奥亚多只觉得地面一松，脚踩空，身体跟着往下掉！

　　等、等等！

　　深不见底的坑因被他踩下去的植物而展露眼前，身体开始坠落，弗奥亚多看见跟着跳下来的艾尔西斯，很想大声命令对方先去抓住那人再来找他时，后脑勺却猛然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硬生生逼他闷哼。他两眼一花，心里只想骂：

　　这里为什么会有坑？！

　　这么黑，根本看不清！没有魔法，这么原始的手段他就这么中招，也太丢脸了吧！？

　　坠地之前，他听见那个古怪的人对他们喊：“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的错！都是你们非要来这里！是你们的错！！”

　　第116章 达麦加矿区-3

　　坑到底有一段距离，艾尔西斯很快蹬着石壁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抱住。下落时产生的风快速刮擦面颊，越往下坠，黑魔法的踪迹越明显，弗奥亚多一咬牙，对着看不见底的下方张开左手。

　　亡灵发出尖厉的嚎叫声，他们在落地前先坠落到无数双白骨做的手掌中，冲击力有效地减缓，然后，那些亡灵如雾消散，砰的一声！他们猛地坠到地面。

　　弗奥亚多缓了会，面朝下压在艾尔西斯身上，头疼地呲牙，对方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

　　“我没事。”他告诉对方。

　　见半天没回应，弗奥亚多不由紧张些，想从艾尔西斯怀里抬头：“艾尔西斯？艾尔西斯？”

　　声音透露他的担忧，艾尔西斯的手掌盖住他脑袋撞上石头的地方，幽幽道：“我有事，怎么办。”

　　“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没受伤，只是担心，”艾尔西斯说，“担心得差点喘不上气，心跳都停了，和死了差不多。”

　　头上的痛感有所缓解，弗奥亚多深吸，无意识地说：“对……”想到什么，他赶紧止住，改口：“我的问题。”

　　提灯一同掉下来摔碎了，明火陨灭在潮湿的泥中，寂寂的黑包围他们，弗奥亚多从对方怀里起身，艾尔西斯扼住他的手腕，黏糊的触感让弗奥亚多怔愣，他急忙摊开艾尔西斯的掌心，不用仔细闻，气味和触感，确实是血。

　　“你伤到哪了？”

　　艾尔西斯一字一句：“这是你的。”

　　弗奥亚多一僵，摸了摸自己撞到石头的地方，血未干，不过伤倒是先因艾尔西斯好了。

　　他揉着眼角，纳闷：“我真没看到那里有坑。”

　　“我也没有。”艾尔西斯声音怪怪的，不怎么热情。

　　“我们现在……”弗奥亚多抬头往坠落的方向看，太黑了，看不清高度。他们坠落到一个新的烨晶石矿洞里，紫色的幽光附在石壁上，完全照不清洞里的景象。

　　弗奥亚多想站起来，右腿突然出现剧烈的撕裂感，他没忍住嘶了一声，艾尔西斯坐起来，握住他的腿：

　　“伤到了？”

　　“应该是……”他靠在艾尔西斯怀里，痛得抽气，“可能摔下来时刮到哪了，你呢？你有没有哪里……”

　　“你知道对我来说，不过是痛一下，几乎没有大碍。”艾尔西斯的手指摸到他被划破的伤口，位于右腿的小腿肚。

　　仅仅碰触一下，他禁不住直颤，强忍着痛苦，溢出一声轻轻的呻吟：“但毕竟你还是会感到痛。”

　　艾尔西斯不说话，调了姿势，让他在地上坐好，把他的右腿抓到怀里看。“伤口里进石粒了，忍一下。”

　　看到对方被刮破的衣服，弗奥亚多微微愣神，指腹正要抵上裸露出来的染血肌肤，腿部突然袭来一阵剧痛，逼得他缩回手捏起拳。

　　一粒粒弄出嵌进肉里的石粒，弗奥亚多也疼出一身冷汗，就在他以为艾尔西斯会接着给他疗伤时，对方手握着他的小腿，蓦地问：

　　“掉下去的瞬间，你想的是要我先管那个人，还是先管你？”

　　弗奥亚多怔住。

　　“前一个，对吗？”

　　他无奈地说：“都可以。”

　　艾尔西斯却是握紧他的腿，温暖的力量治愈伤口，同时，对方的身体一点点逼近他，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力气大到他抽不回自己的一条腿。

　　“是吗？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艾尔西斯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昏暗中艾尔西斯的眼睛如同他掌心里生出的火焰那般晦暗，脖子上的蓝宝石亦像被黑色的颜料污浊，此刻黯淡且冰冷。

　　知道对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弗奥亚多承认：“先管刚刚那人，再来找我。”

　　离得很近，他能看清艾尔西斯讽刺似的翘起唇：“是吗？眼睁睁看你掉下去，摔伤，严重的话可能还会死掉？”

　　“我本来就死了。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有办法可以不让自己摔到会死的地步。”

　　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胳膊，弗奥亚多皱眉，刚说出艾尔西斯名字的第一个音节，便被艾尔西斯打断：“所以你更想看我对你不管不顾？！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你可以优先让我挡在前面！如果没有我的话，你的伤你打算怎么办？你看看我手上的血！是你的！你的！”

　　弗奥亚多弄不清对方怎么骤然恼怒，他扭过脸避开炽热的目光：“严重的话就是身体当场死亡而已，对如今的我来说，没什么关系。”

　　胳膊和腿上的力量更重，弗奥亚多紧蹙眉，有些恼火，抓住艾尔西斯的手，在心里告诉自己艾尔西斯太担心自己才这样，强行把怒火压下去：“艾尔西斯，我真的没关系，你虽然身体愈合能力强，但也会痛，对我来说，看到你受伤我也会非常难过心疼。我们不要在这里因为这种你我都深知的事情争吵了，不是还说想在马车里和我……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好吗？”

　　回答他的是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艾尔西斯低下头，藏起满是阴暗的眼。等了一会，认为艾尔西斯稍稍冷静一点，弗奥亚多轻抚对方的手背，一边想站起，一边说：“好了，我明白你的想法，别被我的力量和这里的黑魔法影响，镇静点，我们去看看”

　　咔嚓。

　　他没能起身，艾尔西斯抓着他的右手，下一秒，冰凉的金属制品铐住他的右手手腕。

　　弗奥亚多这下真有点怒：“艾尔西斯！”

　　这家伙怎么又搞到手铐了？！前几天检查艾尔西斯包裹的时候，明明没有的！

　　能不能规定私人不许制作和售卖手铐啊？哪怕是为了某种爱好都不行！艾尔西斯是跟手铐过不去了吗？？

　　缄默已久的人再次开口，音色低沉得可怕：“那么，如果摔下去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希望，我在摔下去的那个瞬间，要你先管那人不要管我，等处理好对方，再来找我吗？”

　　轮到弗奥亚多陷入无言。

　　他无法欺骗自己和艾尔西斯，如若位置对调，哪怕清楚艾尔西斯和他一样有办法不会伤得很惨，身体愈合能力快得吓人，他也做不到先管那个疯癫的人，再下来找艾尔西斯。

　　“弗奥亚多，”艾尔西斯终于抬眼，迅速地把手铐另一端戴在自己腕上，眼神咄咄逼人，“居然反过来你的选择会和我一模一样，为什么轮到自己，你却要我优先选别的东西？我和你说的你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吗？你可以不在乎我的想法和情绪，但一定、一定要先在意自己！以自己为重！其他一切都是你保障自身利益的垫脚石，哪怕我也该是啊！

　　“什么叫你‘死了’？你没有，根本没有！你现在在这里，有体温有心跳，会痛、会呼吸，仍有尚为人时的情感，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不重要、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命不是命？！凭什么要求我先管别人再来管你？那玩意没在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把它杀掉，已经算我很给它面子了！跟那种东西废话，不如一刀切下去来的痛快！你觉得它能交流吗？就凭那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