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就到处张扬瑟,跟个孔雀似的。只是雌孔雀不都是灰不溜秋的,真以为插几根捡来的毛就能开屏了?”
她们共同的导师眉头紧锁:“她明明那么有天赋,没想到也被权钱遮了眼……唉。”
导师叹息完,又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可铮:“小方啊,你和小越关系好,但你以后可要脚踏实地的,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方可铮低声道。
但在那场宴席上,她听着别人八卦着好姐妹的感情,心中竟然萌生出一股扭曲的喜悦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可以赢过越丛云的地方。
越丛云来找过她,问她说要不要一起创业,就像两人曾经约定的那样,但她拒绝了。
她选择了留校任教,继续钻研学术,并且很快跟同专业的师兄鹤明章结了婚。
这下,所有人都赞她是脚踏实地、为人踏实、贤良淑德的好姑娘。不像越丛云,被浮华遮了眼,以色侍人,又能得几时好。
她终于赢过对方了。
方可铮曾经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可渐渐的,她又有些动摇了。
她明明有自己的名字与职称,她是方可铮,方教授。可是她与自己的丈夫合作研发的项目成果,甚至是自己主导推进的项目,外人都会默认地,将成就归于鹤明章。好像这一切都是约定俗成,自然而然。
学校里有任何评优,也都是优先将荣誉给鹤明章,而不是她。
方可铮问过原因,但负责此事的领导却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肩,让她别计较,“你们夫妻俩是一家人。这荣誉给你家鹤教授,不也等于给你了吗?作为女士,你别太小家子气了。”
“……”
所以她真的也得到应得的荣誉了吗?她不知道。
但是她能感觉到,似乎所有人都在将她的意志扯成细细的丝线,然后缠绕在鹤明章的指间,让自己成为一具木偶人,随着丈夫的一牵一引,做出喜怒哀乐的表现。
她隐约察觉不对,可是四下观望,周边的女性大多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就连曾经最性格张扬,个性浓墨重彩的越丛云,不也成为了富豪丈夫身边的花瓶么?
于是她就这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接受了这些安排。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安排了她人生的存在,到底是谁。
渐渐地,人们都喊她鹤太太。
在儿女们出生后,她是小涟妈妈、小漪妈妈、小湍妈妈又或者是小溪妈妈。
她听从鹤明章的建议,在鹤素湍出生后辞去了工作,全身心扑在家庭上。确实,三个孩子已经让她有些精力不济了,她无法兼顾工作与孩子。所以她选择了放弃工作
毕竟鹤明章获得的荣誉,也等于她获得了,不是么?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可铮本以为自己可以这么平淡而幸福地过一辈子,直到她听说了一件事
越丛云用鸿远之给的启动资金创业成功了,她创办的科技公司成功在房地产泡沫破裂后,帮助鸿氏完成转型。鸿家的公司与她的公司合并,成为了体量在全华夏首屈一指的鸿越集团。
所有人都以为鸿远之是仗着财力,娶了个漂亮聪明的妻子回来当提升自己身份的花瓶摆件,但说白了,也不过是对待一个玩意儿的态度就像普通人对于豪门富人的刻板印象中的那样。
但鸿远之将越丛云的姓氏,加入了集团的名字中。
一直到越丛云的事业如她的名字般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们才终于要了个孩子。
而他们这唯一的孩子,越青屏,是从母姓的。
在一次媒体采访时,有记着问越丛云:“越总。”
如今已甚少有人会用带着嘲弄的语气称呼她为“越小姐”或者“鸿太太”,而是称呼她为“越总。”
“您觉得您能嫁给这么一位疼爱您、支持您的丈夫,是很幸运的事吗?”
越丛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鸿远之。
鸿远之接到要求,很自然地拿过记者手中的话筒:“应该说,丛云愿意和我在一起,是我太幸运了。”
全场哗然。媒体们纷纷拍下照片,在报道上大挥笔墨赞扬这对眷侣的爱情,称他们举案齐眉,携手并肩,无比恩爱。
夸鸿远之慧眼识人,夸越丛云果敢大胆,赞两人如俞伯牙和钟子期,知音得遇,琴瑟和鸣。
原来越丛云是拥有绚烂羽翼可以开屏的孔雀,又或者她可以是鸾鸟,可以是凤凰……可以是她想成为的一切。
方可铮也看到了相关的报道。不知怎的,看着照片上落落大方,运筹帷幄,眉眼中尽是张扬之色的越丛云,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如鲠在喉。
但偏偏在那之后不久,越丛云带着鸿远之登门,邀请他们夫妇成为鸿越集团的特聘专家。
鸿远之从头到尾几乎只是默默地坐在妻子身边,由越丛云主导谈话。
越丛云像是大学时一样,仍怀着一腔赤子心肠,对她盛情邀请。
越丛云给她许诺待遇时,完全没征求鸿远之的意见,就自己拍板决定了。
而方可铮却下意识地看向了鹤明章,趋待他点头同意。
其实论本心,方可铮这辈子都不会想进鸿越,因为那约等于是成为了越丛云的手下,在给自己昔日的挚友又或者说宿敌打工。
但是她和鹤明章讨论了一下,为了给鹤素湍的前程未雨绸缪,他们还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只是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应该拒绝的。
如果就此同越丛云彻底断了联系,鹤素湍也不会认识越青屏,两个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也是方可铮唯一承认自己做错的事。
至于其他……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算有些事她做的可能不太恰当,她也不会承认的。
她早已过了半百,年龄往六十去了。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额头、颈项,说明她已不可避免地衰老。
时间无法逆流,做过的选择也不会再更改。
如果她承认自己错了,那简直是在否定她过往的人生,为她以后的岁月平添了无法消弭的悔恨。
所以她绝对不会有错。
她只是时局不济,运气不佳。
就算,就算越丛云现在过得再好……她其实过得也不差,不是么?
她仍然是一位有着良好学识的前教授,有着体面的身份,她的子女都培养得很不错,是各自领域的人才。
她过得很好,很好……所以她也无需惭疚,无需悔恨。
想到这里,方可铮缓缓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继续拿起水壶去泡那搁置了半天的茶叶。
只是水壶里的水已然变得温凉了,茶叶过了许久,也没有泡开。
第95章 何时动心
鹤素湍挂了电话后,坐在位置上许久都没有起身。
片刻,通讯室的门被人轻轻叩响,得到他的许可后,越青屏这才走了进来:“和阿姨联系上了?”
“嗯,说了会儿话。我和她说了我们的事情,”鹤素湍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脖颈上的围巾,“不过她的态度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
方可铮反对鹤素湍和越青屏在一起,但是却又不会直接且坚决地否定,她总是在欲盖弥彰似的,想要将话题遮掩过去。
但这种策略反而让鹤素湍感到有些束手无策了。
战场上,他冷静的头脑能帮助他迅速地分析局势,并在极度紧张的条件下迅速想出数种解决方案。
但方可铮是他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之一,而非他的敌人。他的那些个解决方案,都不可行。
鹤素湍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越青屏走上前,轻轻拥住鹤素湍,吻了吻他的面颊:“没事,我们过好我们的生活,也许阿姨以后看你和我过得很好,她就不再反对了。”
鹤素湍轻轻呵出一口气:“希望如此。”
他这才同越青屏一起肩并肩地往外走。
两人难得穿着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情侣装在基地里行走,不少路过的同事都忍不住看向他们,但是在片刻的惊讶后,又忍不住会心一笑,对两人点了点头。
越青屏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伸出手,握住了鹤素湍的手:“我们沿着基地的海边走走吧。”
“好啊。”鹤素湍没有拒绝,任越青屏牵着手,而寒凉的风吹起他脖子上的围巾。
于是两人就这么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冲锋衣,走向了基地的海岸。
“哥,”鹤素湍走在越青屏身边,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越青屏一顿。
他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挠了挠脸:“你这问题,我好像还真没想过。”
他对于鹤素湍的感情来得太自然而然,太水到渠成了。
明明作为一个生长于观念正统的家庭的孩子,骤然对一位同性动了心,应该是一件非常纠结的事。但是在意识到自己对鹤素湍的感情名为爱情后,越青屏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理所当然”的感觉。
他甚至完全没有纠结,就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
应该是鹤素湍,必须是鹤素湍,只能是鹤素湍。
眼前这人就是唯一解,再无其他可能。
“是吗?”鹤素湍微微弯了弯眉眼,“那我换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对我的感情是那种‘喜欢’的?”
从小到大,越青屏都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好哥哥的角色。对于鹤素湍而言,和他的亲兄长别无二致。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对于越青屏是那种不一样的喜欢时,他恐慌过,迷茫过,无措过。他生怕越青屏会觉得自己作为“同性恋”很恶心或者很吓人,更怕自己如果骤然表露了这份感情,会让两人从小到大情比金坚的情谊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
鹤素湍甚至曾经暗暗打定了主意,做好了要将这份心意在心中藏一辈子的准备。这样面对着越青屏,他仍然是那个好弟弟。
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越青屏先对他表白了。
鹤素湍很想听自己的爱人描述对自己动心的心路历程,于是他反过来握进了越青屏的手,用格外认真且郑重的眼神望着对方。
被自家爱人这么凝望着的越青屏:“……”
说真的,他有点压力山大。
他意识到自己对鹤素湍的感情不同寻常……其实并没有一个很唯美的契机,甚至恰恰相反,有些微的不可描述。
在他第一次打着互帮互助之名,对鹤素湍伸出了“邪恶之手”后,越青屏其实也是懵的。
他从小到大都没谈过女朋友,也没有对哪个女孩子产生过朦胧的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