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还是有保留?”木析榆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连个身份都骗, 我能信你什么?”
“靠,你哪来的脸说我?”
时引被这人的厚脸皮给气笑了,到了这会儿,他一只纯种雾鬼更是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而且我骗的可没你狠,我这顶多是确认立场。”
两个半斤对八两的骗子互相嗤之以鼻:“你什么立场?”
“一只雾鬼的王说立场两个字是不是有点多余?”
懒得和这个混账玩意打嘴炮,时引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这场雾许久才垂下眼:“谁告诉你雾鬼的王就得站雾鬼?被迫的立场也叫立场。”
“那个唱戏的有句话说得也没错,人类确实脆弱又心狠,当他们什么都不顾的时候,连雾鬼都会害怕。”
说这话时,他身边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害怕,抓着时引的衣角不住地往他身后缩。时引低头看他,揉了揉已经缩在他腿后,只伸出一个头的小孩,忍不住笑骂:
“操!一点当年发疯把我困死的样都没有,揍你都没有成就感,真是我的祖宗。”
那孩子似乎没有听懂,只仰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而依赖地盯着他,挨骂后无措的抱住了他的腿。
人类的温度带着暖意,时引看着他,最后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朝若有所思看着他们的木析榆没好气地张口:
“那个唱戏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它那时候盯上了个东方的名角,那人虽然没异能,但精神力非常高,眼看着一口吃不下,它就混在人身边当食物养,养着养着就当自己的东西了。”
“后来?”
虽然这么问,但就看那只雾鬼怨天尤人的态度,木析榆就知道这故事好不了。
“后来?后来那人真信了它,当知己,教东西。”时引语气淡淡:“那是两百年前的事,那时候的雾远没有现在频繁,所以它这一藏就真藏了十五年。”
“理论上说,它要真想藏,五十年也能藏,但不知道是那十五年给自己过傻了还是怎么着,它居然主动在那人面前暴露了身份。”
指尖的硬币一顿,木析榆缓缓蹙眉。
“看着朝夕相处十来年的人忽然变成了雾中的怪物,那个一生只唱戏的人类当场崩溃了。而它看着那人的反应直接发了疯,硬生生把他的精神撕碎吃了。”
时引咋舌:“这么吃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说白了就是纯粹的发泄,一只雾鬼的王说疯就疯,浓雾直接覆盖了大半个东方,当初雾把那个画面带来的时候,连我都惊了一下。”
木析榆扯了下唇,已经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说时引评价非常中肯把脑子过傻了。
“人是自己吃的,那他在这怨天尤人地干什么?纯嚎?”木析榆理解无能。
“闲的吧。”时引嗤笑:“不过我觉得它纯粹是不甘心,而且刚刚那场戏的重点也不是这个。”
“听出来了。”木析榆看向远处,难得记性好了一次:“雾中的灯塔,岛上的囚笼,弃子,谎言,生死,空城,坍塌。”
他眼底神情不明,语气依然不怎么走心:“这是上次大灾难的内容还是什么预言?”
“这还用预言?从我们被封在这座岛开始,已经结束了两次大灾难,马上是第三次。”时引没再看他,灰色的眼睛透过浓雾落在更远的地方:
“只要还在雾都就注定没有赢家,前两次大灾难的两败俱伤让我们意识到人类已经不是无力的猫仔。”
“他们比雾鬼还疯,还豁得出去。”
说这话时,时引提留着胳膊,把小孩从身后拽了出来,还没等他蒙叨叨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不轻不重地捏红了他的脸。
雾鬼呲着牙吓唬小孩玩,声音却很淡:“所谓的豢养只是踏板,是喘息时间,雾鬼真正想做的突破这座被封锁的牢笼。”
他说这些和上次比其实没有太多变化,唯一的不同是多了被刻意按下的细节,也更直白。
木析榆抓住了一个被刻意一带而过的重点:“你们被封在了这座岛上?”
时引轻佻着眉峰,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愤怒的情,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呗,被困了快二百年了,其中一个罪魁祸首在我手里头。”
松开小孩被揉红了脸,却在准备收手时被眼前敏锐捕捉到什么情绪的孩子慌忙拽住。他脸上的不安明显得灼人,好像不懂得揣测主人情绪,害怕被丢掉的小动物。
他看着时引的眼睛,抓住他手指的手越收越紧,眼泪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手底下的孩子幼小,易碎,还爱哭,几乎找不到最初那道将它强压的飓风中,哪怕豁出命,也要把一位雾鬼的王彻底困死那人的影子。
只剩那两对依然倔强的漆黑眼珠子,哪怕一次次复生,完好的器官越来越少,活得越来越短,也没变过。
大概再有个两三次,这人估计睁眼就是个植物人,喘两口气就喘没了,到时候也不用一天到晚扒着自己不放,当跟屁虫了。
听着都惨。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也不重要。
“那位总局握着雾都真正的秘密,我没找到那个答案,所以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
雾在翻涌,时引终于反手握住在沉默中逐渐惶惶不安的孩子,朝木析榆吊儿郎当地笑:
“场面有点血腥,你应该不晕血吧?”
木析榆懒得搭理这个没话找茬的,踏入逐渐平息的浓雾。
浓雾之后又是浓雾,木析榆站在湿冷浓重的雾中,仰头就看到了双子塔大楼的光芒。
雾都的灯光终日不灭,为雾中的人指引方向。
这句话又一次映入脑海,可这一次,木析榆看着地上那些跌坐在地,浑身血迹,捂着头哭泣挣扎的人们,居然不知道它究竟指引着谁的前路。
雾鬼占领了这座城市。
木析榆走在两侧高楼间的小路,绕过一块碎石却又踩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下意识低头,他看到了一块不成形状的蛋糕。
不远处传来了响动,木析榆侧头看过去,一个男孩从雾中走了出来,他看不到木析榆,但看到了地上的蛋糕。
他走过来,灰白的眼睛一点点从最初的漠然变得生动,当他真正半跪在蛋糕店前,用手指沾着一块奶油放进嘴里后,眼中的喜悦和餍足一闪而过,紧接着,变为了无措的哭嚎。
脚步声逐渐清晰,一个人影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的脚步急促,在看到跪坐在地哭泣的人时,彻底压抑不住恐慌:“你怎么自己在这,妈妈呢?”
虽然他在问,可当眼前的孩子一把抱着他的脖子时,他已经什么都懂了。
恐惧和悲痛瞬间压垮了他的脊背,可白茫茫的雾中,他已经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就只能哽咽着抱紧怀里幼小的弟弟,一遍一遍重复:“别哭,别哭,还有我,哥哥保护你。”
“我们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怀里哭泣的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好像多说几遍就能成真。
“妈妈想让我们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对,去灯塔,去灯塔,也许爸爸还活着,不,也许爸爸妈妈都活着……”
木析榆看到他满脸泪痕的挣扎起身,消瘦的背影跌跌撞撞的没入这场大雾,没注意到抱住他脖子的“弟弟”已经弯起贪婪的眼睛。
一路上都是这种场面。
路上的人其实并不多,但他能透过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呼喊看到那些房屋灯火下的惨状。
他的脚步最终在离双子塔大楼最近的灯塔停下。
下面是集装箱临时搭建的窝棚,表情麻木的人们紧挨着坐在一起,每个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空洞。
忽然间,一个人猛然站了起来,他发疯一样冲出人群,干瘦的身躯在灯塔的光芒下甚至能映出骨骼的空隙 。
“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撑不下去了!我撑不下去了!”他伸出手狠狠砸着额头,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仰头,似乎想看到些什么。
可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依旧是不见尽头的雾。那些灰茫茫的东西从天空压下,让他喘不过气,无论怎么回复手臂也无法驱散分毫。
看守这里的人很快冲了过来,他们手里握着墙,厉声警告:“停下你的动作!激烈的情绪会吸引雾鬼,马上回来!”
然而,男人没有回应,木析榆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听到了他们的警告。这一刻,他像只困兽,只以为得被暴怒裹挟,无力地挥舞手臂。
直到他的手又一次高高扬起,他睁大不甘而疯狂的眼睛,身体猛然颤抖,顿在了那里。
“砰!”
收回枪,身穿制服的人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吩咐道:“回收。”
伴随着枪声响起的无声的沉默。
所有人看着雾中一点点倒在地下的影子,只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连惊叫和眼泪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孩子,在迷茫中开口:“妈妈,我好怕……爸爸去哪了?”
她的母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紧紧抱住她,一遍一遍重复:“相信气象局,我们能活下来的,我们都能……”
但木析榆知道他们注定无法等到,他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披着人皮的怪物扔下手帕,一步步从暗处踏入灯塔的光下。
人们最开始不解,茫然,然后在他拎起一个敏锐冲上来的异能者,笑着从他身上掏出血淋淋的心脏时就只剩了尖叫。
再然后……号角声带来了一地血腥。
在王的带领下,灯塔光辉成为了雾鬼的食堂。
四散的精神映入眼中,木析榆站在雾中,只觉得荒谬到令人窒息。
眼前,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尸首堆积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而双子塔之下,是一场混战。
木析榆一眼就看到了漫天白雾,以及下方被一个人类硬生生拖住的雾鬼。
那张狰狞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是时引。
和它交手的人满身是血,脚下是无数倒下的尸首,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是他自己。可他一步没退,凭空捏碎狂暴的气流,被一同掀飞那刻,漆黑的瞳孔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目标。
那是一个高位精神力,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留下了一只雾鬼的王,可也到了极限。
木析榆仰头看着他们身后的灯塔,当真正站在过往大灾难的战场,他居然看不到人类的任何胜算。
用句不好听的话来说,根本连同归于尽都是奢望。
但在最后的最后,在时引的转述中,人类却强行按下了这些雾鬼,与他们一同覆灭。
代价是什么?
在这个疑问出现的那刻,木析榆看到了双子大楼骤然亮起的光芒
那光芒耀眼刺目,亮起的瞬间穿透了迷雾。
强大的精神干扰伴随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光,层层攀升。浓重的雾气在此刻像被豁然凿开的缺口,雾中翻腾的雾鬼几乎在被触及的瞬间就彻底溃散。
甚至没能发出惨叫。
悲鸣的号角声中,时引的脸色终于变了。它的精神同样在被溶解,原本只是能带来一些干扰的灯塔,却在此刻挥动利刃,突破了王的防线。
它咬着牙,终于意识到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陷阱。它果断想要离开,可飓风已经裹挟着翻涌的气流拖住了它的脚步。
眼前只剩下那个奄奄一息却死死抓住他的人类,和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们疯了吗?”时引咬着牙:“你们在摧毁精神!足够摧毁王的冲击,也足够杀死人类!”
“你们要拉着整个雾岛一起陪葬吗?这里还有很多活着的人!”
可眼前的人类没有回答。
他明明随时可能咽气,却用最后的力气,用连怪物都感到心惊的决心,一字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