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什么?”
口腔里渗出血腥的味道, 男人一手狠狠砸在墙上, 长发遮住他的半张脸, 透露出歇斯底里的愤怒:“他有什么资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木析榆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慕枫死得甚至很安详。
十年前的清晨, 他就站在二楼阳台和似乎是下意识看过来的慕枫对视。
那张这些年里已经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在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闪过很多情绪,但每一样那时的木析榆都没能看懂。
然后,他给这个世界留下最后一句话, 在得到木析榆的回答后,闭上眼睛如往常一样坐回树下。
巨大的树冠遮蔽了木析榆的视线,他不知道那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又或者更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在窗边站了很久,当他终于下楼站在院子里时,看到了那个平静靠坐在树旁的男人。
如果忽略手腕处涌出的血,木析榆几乎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这个消息明显不适合告诉受害者,所以木析榆只是等待着眼前人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抽离,在此之前不置一词。
空荡荡的通道内回荡着对方怒火的残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男人才终于从巨大的荒谬感中挣脱,声音嘶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又想做什么?”
“慕枫既然死了,你还有什么必要引诱我们出来?”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木析榆的眼睛,想要透过它看清这个人的想法:“就为了告诉我们他的死讯,告诉我们十年的寻找挣扎都是笑话?”
木析榆眨了下眼,最终唔了一声:“事实上,我没料到找到我的会是他曾经的实验体。”
“虽然有句话说得不好听,但我一直以为在那个项目宣布中止后,研究部会处理掉一切不稳定因素。”木析榆注意到了对面人明显变化的情绪,但他并不太在意:“你们是被放回的还是逃出来的?”
“就你这种表现还想提问?”男人快气笑了,看起来恨不得直接抹了木析榆的脖子,语气讥讽:“所以你以为是谁?”
相比起来木析榆就坦然得多:“更高处的那群人。”
他仰头看向高处,轻笑一声:“你不会以为自己的仇人真只有慕枫吧?”
男人沉默了。
他当然没这么天真。
可是以他目前能掌握的渠道,慕枫这个名字和部分早已随着项目结束被遣散参与者几乎就是他能找到的所有,他根本无从得知那些藏在幕后、真正投资受益者们的消息。
“慕枫离开气象局到他死,由最初数据延伸出的东西依然还在继续。”木析榆抬脚向前,回廊里响起清晰的脚步:“从洗涤剂到现在的人体改造,那些人还在继续实验的脚步。”
“死在台上的那人你已经看到了。”木析榆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陈述事实:“他的精神力在改造后应该已经逼近人类的极限,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实验已经成功了。”
“一具行尸走肉居然算成功?”男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像在说人命只是一串验证成功的数据。”
他讥讽地开口:“你真是慕枫的实验体不是他亲儿子?”
木析榆轻啧一声。
“我只是在告诉你现状。”木析榆无视了这句嘲讽,悠悠回答:“既然有幸存者,那你们应该已经抱团了。”
男人看起来很想反驳,但木析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真想复仇的话,建议你们想办法从气象局得到点消息。”
“为什么?”
“他们前阵子拿到了洗涤剂线索。”木析榆开口:“按照气象局的作风不太可能继续放任,抓回来看管的可能性比较大,至于用不用就不知道了。”
说着,他开始回忆昭皙这些天的反应,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你想让我们替你探路?”男人没有放松警惕,事实上木析榆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全信:“我们凭什么这么做?”
“去不去随你们。”木析榆不为所动:“有仇要报的又不是我。”
男人愣了:“你不想报仇?”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要报仇。”木析榆抽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看着上面的消息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是为了别的目的,不过总的来说我们之间没有冲突。”
看完上面的消息,木析榆收回手机:“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他绕过依旧看着自己的人走上楼梯,离开前最后侧了下头,将手里出现的灰色卡片甩了出去:
“要是想交换消息的话,欢迎联系我。”
下意识接住卡片,男人眼看着那抹白发消失在尽头,绷紧的神经才彻底放松。
转过卡片,他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沉默许久之后拿起手机。
“嗯,我见了他。”
压低的声音带着回声:“很危险……但精神很稳定,我看不出改造的痕迹。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不排除慕枫选择了新的实验方向。”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闭上眼,后背靠上墙面,很久之后才回答:“我信不过他,但确实没有撒谎的迹象。”
“我……知道了。”
……
回到房间,木析榆将外套扔进垃圾桶,走进浴室。
淋浴开到最大兜头浇下,他站在流淌的水里,任由残余的痕迹被冲刷干净。手臂和腹部被血腐蚀的伤口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几道看不清晰的白色痕迹和还没散去的刺痛。
水雾蔓延,他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今天走的是一步临时起意的险棋。
他原本没必要主动走进这场荒诞的剧目,但从那个人为缝合出来的东西登场那刻,他就知道终于到了做选择的时候。
毕竟,“她”醒了。
主动入局或者是被动等待,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从中全身而退。既然都要付出代价,那么不如抢占先机。
木析榆缓缓睁开眼睛,侧头去看洗漱台上的镜子。蒙上大片水雾的镜面被模糊,却依旧能映出那张被无数人感叹过的好皮囊。
但没了刻意搭配的衣服,这张脸其实“单调”到只剩了一种颜色。
[叮咚,您有一条来电,联系人备注
有钱有颜的无良资本家老板]
电子音隔着水雾在狭小的房间回响,也将木析榆的思绪拉回。灰白的瞳孔轻轻转动,然后顺势移动到身侧的架子上。
铃声响了几十秒,木析榆单手撑着一侧墙面,终于懒洋洋地伸手,在自动挂断前按下接听。
“喂?”
懒懒散散的嗓音连着水声一同从电话那一边传来,昭皙下意识将手机从耳旁挪开一点位置,才终于开口:“在洗澡?”
“是啊。”电话那一边带着嫌弃:“堪称生化武器,饶了我吧。”
能想到那人略显崩溃的表情,昭皙勾了下唇,目光却依旧落在台上。
“尽快回来。”昭皙注视着台下那个大笑着将对手撕碎的人影,脸上却没什么多余情绪:“后面没有你的场次,但需要了解对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头扫过的某处观众席,眯了下眼:“危险的人物比想象中要多,目前已经有两个人是被替换身份塞进来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买卖名额居然这么常见?”听完,木析榆挑眉拎起浴巾:“我以为很困难。”
“事实上确实困难。”透过听筒,昭皙的声音有些低:“能让大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个是塞人这一方的身份,另一个就是登台者的价值。”
“正常比赛有资格的不屑于做这件事,因为付出和回报远不成正比。”昭皙声音一顿:
“但这次的奖品足够诱人。”
“看出来了。”随手擦着头开门,木析榆叹气:“麻烦的人真多啊,昭老大。我能顺便问问你还有仇家在场吗?”
“有。”昭皙垂着眼,直言不讳:“还不少。”
木析榆打开衣柜的手顿住,开始思考如果这把自己要真能钓上大鱼该怎么收场。
“行吧,场上我反正没问题。”
身后的门被敲响,昭皙侧目接过侍者递过来的册子,发现居然是一本“拜帖”,署名是麦卡顿斐瑟。
想起那个总是在电视上路面的外国老头子,昭皙意味不明地眯了下眼,将它放在桌上后听到了手机里的后半句话。
“至于场下……你能兜得住吗,昭老大?”
得到回答,侍者恭敬低头,然后转身离开。
在等待的间隙,昭皙回头俯瞰整个斗兽场,声音平静却果决:
“你只需要带着胜利站到最后。”
这句承诺实在太有昭皙的风格,木析榆忍不住低低地笑了。换上衣服,他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好啊,那就靠你了,昭老大。”
第70章 二选一
“在此之前,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谈话会很顺利。”
西装革履的老人叹息着端起茶杯,他虽然已经快七十,但坐在那依旧脊背直挺, 从容绅士地微笑:“昭,我看不清你的立场。”
“那只能说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昭皙神色平静:“我不认同欧洲目前的主流观念,基因注定你们不可能达成理想。”
被直白反驳, 可老者并没有表现出愤怒, 他只是有些遗憾:“可你们的部分高层已经认可了我们,因为他们已经见到最直观的‘证据’。”
“证据?”昭皙意味不明地笑了:“比如你们供在神殿的那位圣子?”
听到这句话,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变了神色。
他开始重新打量身边这位年轻人,半晌后斟酌着开口:“听起来, 昭先生比我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然而他没能从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看出什么,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略微眯起, 收回目光:“所以, 即便你已经了解《基因共论》, 也知道我们目前取得的成功, 却依然认定它不值得投资?”
“成功?”
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昭皙惊叹于这个人的无耻,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算得上失礼的响动。
“既然你说成功,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在老人不解地注视下, 昭皙笑了:
“贵国用了多久, 又用了多少人促成了仅此一次的成功?”
面对眼前人讥讽的质问, 老人始终保持着微笑:“一切成功之前都有代价,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勇敢者对人类的奉献,上帝会记住他们的功勋。”
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止住轻点的动作,昭皙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上帝?怎么, 人类都记不住的事你们让上帝来做?谁负责向上报备?牧师每天早上祷告时念一遍名单?”
“你对科学的敌意太大了。”老人摇头:“更何况我们提倡交易和自愿。”
“和父母交易可算不上尊重个人意愿。”昭皙淡漠抬眼:“我很难说那些平均年轻只有六七岁的小鬼会知道什么叫‘为人类未来奉献’。”
这一次,老者没再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