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半晌后无奈叹气:“也许你说得对,但我们必须要往前走。”
“雾鬼永远是悬在你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们藏在人群里,甚至已经越来越像人类,没人知道它们最终会进化到什么程度。”
他扶着手杖起身,同样注视着前方层层叠叠的高台:“人类是它们圈养的食物,我们没有停滞不前的资格。尽管手段肮脏,甚至血腥,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在这场关于生存的战争中占得先机。”
“因为比起死人,活着的人更多。”
昭皙闭上眼没有回答,而老人同样没有寻求答案。
“我依旧认为这一切值得,尽管在这一点上我们暂时达不成共识。”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当灾难真正降临,你我看到的将只有视线所及的、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而非其他。”
他目光怜悯,像年长者的劝告:“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今天的谈话可能只能到这里了。”他真心实意地遗憾:“不过我依旧欣赏你,昭。如果某一天你想通了,或者需要什么帮助,我依旧欢迎你的到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示意站在门边的秘书后转身离开。
就在推门那刻,老人看到了恰巧走到门外的白发年轻人。
他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出来,下意识看了过来,但又很快将视线收回。
擦肩而过的刹那,正对上那张脸的老人却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等他从惊愕中回神下意识想确认什么时,房门却已经在身后彻底闭合。
房间里,木析榆已经走到毫无反应的昭皙身边,忍不住好奇:“那老家伙是谁?”
“一个生物医疗公司的负责人,主要研究方向就是雾鬼。目前全球流通的精神稳定剂有70%来自这家公司。”昭皙回答:“他这次来雾都的名义是拓展业务。”
说完,他嗤笑一声:“老狐狸一只。”
“扩展业务?”木析榆面露思索,但再抬眼时只随口问:“来找你,和气象局有关?”
“不清楚,但如果是那很快就能知道了。”昭皙示意侍者将桌上的东西收回,将话题直接揭过,朝台下扬了扬下巴:“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
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在看清台下那个一身黑西装,身材挺拔的人后忍不住呦了一声:“这不是第一安保吗?居然还接这种生意?”
第一安保虽然是个绰号,但他确实自诩保安。
这个人在灰色地带明码标价,论天算钱,价格高得惊人却依旧有不少人费尽心思想聘请他做保镖。
特别是亏心事做多了整晚睡不着觉的那群人。
说话间,场上的男人已经强行撕开拦在面前甚至还在不停叠加的巨石,手法熟练得像在撕纸片,整个过程主打一个凶残。
这家伙和哥斯拉的区别在哪?
没料到还能在场上看到这位,木析榆难得觉得有点硌手,欲言又止。
“他的精神力等级我记得很高,离145的门槛只差零点几。”昭皙瞥见木析榆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不住挑眉:“怎么,接触过?”
木析榆揉了把后脖颈,有点不想回忆:“算吧,见过他的救人现场,一时间有点分不清他和对方谁才是绑匪。”
闲聊的工夫,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石头被一只手强行穿破,退无可退差点被戳瞎眼的男人咽了口唾沫,而在看到那道被双手掰开的裂口,对上透过来那只阴恻恻的漆黑瞳孔后,他彻底绷不住了。
崩裂的碎石豆腐似的砸在地上,男人眼疾手快地疯狂高呼:“认输!我认输!!”
作为一位曾经的金杯获得者,他此时压根顾不得形象或者违规,恨不得自己跳下台。
不过好在,「保安」没有杀人的嗜好,见对手认输,他只按照规则把人一拳嵌进地里后就不再继续。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但「保安」的名号加上场面确实够刺激,木析榆注意到桌上的注资页面正在疯狂闪烁,数不清的金币落在其中一侧。
注意到最下方显示的金额和上涨的数字,木析榆忽然看向昭皙:“你不会也压了吧?”语气莫名带着酸味。
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昭皙看了眼后随口回道:“随便压了点,保安很少露面,认得他的人不多。”
木析榆直接把屏幕转向自己,幽幽开口:“……所以你压了多少?2万?”
“两万五,回了将近四万,倒是比想象中要多。”
“哦……”木析榆意味不明的拖长语调,忽然开始向前滑动屏幕。注意到他的动作,昭皙终于不解皱眉:“你在干嘛?”
木析榆手上不停,甚至向后靠着椅背避开昭皙的视线,眉头挑得老高:“没什么,看看自己在老板心里的地位。”
昭皙:“……”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忽然犯病,昭皙莫名有点头疼,刚一伸手就被对面人眼疾手快地避开,速度居然比之前特训时还快。
昭皙神情麻木:“……能麻烦您关注点有用的东西吗?”
“有用?我觉得很有用啊,不能被老板信任的雇佣关系风一吹就散了。”木析榆怨气十足,而忽然抬起的眼中目光犀利:“你好像很心虚啊,昭老大。”
四目相对,昭皙顿了几秒,迅速恢复平静:“你想多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算不上传统的雇佣关系。”昭皙眯起眼靠回椅背:“所以理论上来说,你的价值不体现在这上面。”
听着这段看似很有道理,但实际什么都没说的论调,木析榆哦了一声,露出一副已经看透了的表情:“那抛开不怎么传统的雇佣关系……”
他顿了一下,旋即面露微笑:“好奇暗恋对象对自己的好感也很合理吧。”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昭皙手指微顿,语气不明:“用金钱衡量感情?”
听着这段充斥着道德绑架的熟悉论调,木析榆不为所动:“那金钱和感情总得付出一个吧?”
说话间,他的手指忽然顿住,在看到最下方空荡荡的押注金额那刻,顿时面露怅然:“哦……那看来昭老大金钱和感情一个都不打算付出了。”
把平板扔回桌上,木析榆神情淡淡:“如果没记错的话,从入职到现在我的工资总和还没有两万五。”
“果然,被随手薅回来的野花到底比不过别人盆里的。”
昭皙:“……”
莫名其妙要在感情和金钱上二选一,昭皙一时间居然有种明知道他在强词夺理但无法反驳的无力感。
深吸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和木析榆对视片刻,忽然起身伸手一把扯出了对方的衣领,猝不及防地隔着桌子贴近那张没事找事的脸。
距离猛然拉近,连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昭皙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一杯金杯下肚,我的全部财产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还觉得不够?”
木析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可昭皙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那你还想要什么,说说看?”
一时间,木析榆没能开口。而昭皙则轻嗤一声松手,在主持人宣告今日最后一位胜者的欢呼声中,居高临下:
“只敢口嗨的小崽子。”
第71章 高塔
下一场比赛的时间被安排在三天后, 属于预留了休养时间又好像没有。
差点被开膛剖肚的那些根本恢复不过来,而像木析榆这种碾压胜利的又没什么必要。
不过倒是变相拉长了整场嘉年会的时间,从场上赢钱的那些人闲得手痒, 自然而然地又开始在赌场或者外面的酒馆街区出没。
边赚边花算是让大老板玩明白了。
闲来无事,木析榆坐在赌场边上的吧台随便点了杯带点果味的气泡酒,度数低的甚至让调酒师面露鄙夷。
由于时间比较早, 赌场的人并不多, 木析榆也乐得安静。
今早他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的,一开门就正对上一脸晦气整理袖口的昭皙。
不得不承认有钱人的生活有的时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愉快, 至少早上七点要去和一帮闲出毛病的家伙虚与委蛇很难不想杀人。
一瞬间木析榆甚至怀疑昭皙不是要去社交的,而是准备拎着刀去全砍了了事。
目送杀气腾腾的昭皙离开,原本准备回去睡回笼觉的木析榆揉了揉头发, 莫名觉得有点良心不安。
于是他现在就坐到了这里。
“操!你们合伙算计我是不是,这就是斗兽场的信誉!?”
听到身后的动静, 木析榆侧了下头, 看见了不远处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那边在玩21点, 质疑荷官的男人此时双眼猩红, 一看就是赌上头的类型。
对于他的质疑,戴着金属面具的红发男人依旧稳稳坐着,等他扶着桌面粗重喘气时才带着疏离笑意回答:“我很遗憾, 先生。但斗兽场一向注重信誉, 我可以向您保证中途没有任何违规, 您的质疑并不成立……”
没说完的话被桌子和地面的刺耳摩擦声打断, 满桌筹码因为忽然的惯性散在一起。
“少给我来这套!”男人又一脚狠狠踹在桌边。如果可以他明显更想掀桌, 但这张桌子至少三百斤重,着实有点考验臂力。
看到这一幕,荷官闭上嘴没再说下去, 只静静看着这位扰乱秩序的客人。
只一眼木析榆就知道这人要大难临头,偏偏还蠢而不自知。
“刚刚那局不算!我不玩了,把钱退给我!”男人一把将桌上的牌扫在一起,恶狠狠地威胁:“不然的话我举报你们!”
荷官的嘴角蓄起一抹冷笑:“先生,我希望您考虑好了做这件事的后果。”
“后果?能有什么后果?你们还能杀人不成!?”
听到这话,整间赌场看热闹的人都默了。
就连木析榆都忍不住扶额,毕竟他昨天刚刚杀完,虽然那玩意说不好到底还算不算是个人。
“有的时候确实会有一些不知道斗兽场的人专程来赌博。”
听到身边响起的声音,木析榆下意识回头,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帅,气质却莫名有些木讷的男人。
这个人苍白到甚至泛着些诡异的青色,看着特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会儿他手里端着杯热水,朝木析榆礼貌发问:“我可以坐在这吗?”
看了看身边空着的椅子,木析榆没急着答应却也没拒绝,而是警惕地反问:“你是?”
“度。”男人看着他回答:“我听说过你。”
度?风临那位热衷于把整个组织打包塞下水道里的缺心眼头儿?
这下木析榆真愣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位看起来和和气气的男人,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表情。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度非常耐心地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能坐在这吗?”
“能是能。”木析榆转动着杯子里的吸管眯起眼:“不过能问下您找我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
“什么?”木析榆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度端着杯子坐下,又一次开口:“我不知道,但塔罗告诉我你可以告诉我一个问题的答案。”
木析榆:“……”
顶着度期待的真心实意的目光,木析榆有点一言难尽。两人迷茫地大眼瞪小眼片刻,他木着脸尽可能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看神经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