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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南楼雪尽 苔邺 3405 2026-08-05 21:52

  “所以他们无论用什么法子都一定要我飞升,因为只有我飞升了,才能彻底补上如今这个天道失去的那一块。”

  “但是,我失败了。他们虽捉了我去,也得不到我身体里的天道碎片,所以,又将我送了回来。要我,将飞升的机缘再从你这里抢走。”

  “你在人间踌躇百年,也是因为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郑南楼应该有很多话要和他说,比如这所有的事他起初都不知情,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比如他们都不过是天道掌下任人拿捏的棋子罢了,谁也不得自由。

  可他哪句都没说得出来,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挤挤挨挨地缠在一块儿,再拼不出半句有意义的字句来。

  他只能在几乎漫过头顶的悲怆之中,沉默了许久,才好容易憋出一句:

  “傻子。”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又哑了下去:

  “若是你有罪的话,那我也应该是有罪的。若不是我,你又何至于道心受损,最终落得如此境地呢?”

  “我们两只有罪的蝼蚁,总要找办法活下去的。我倒是要谢谢那天道,没让你真的死在我手里。”

  “你大概不会想到,我知道你没死的时候,有多庆幸......”

  最后一句越说越低,就要湮没在了四周的黑暗里。

  妄玉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过重的伤势似乎已经攫取了他的大部分意识,只能无力地伏在他的背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其他听起来没什么关联的事情:

  “南楼,我还记得你从前给我讲的那个关于狗的故事。凶悍的野狗信了人,最终便只能做了那廊檐下的腌肉。”

  “你说你怕成为那只狗,可现下再想,我才是那只狗啊。”

  “可不一样的,如今的这一切,都是”

  妄玉的声音愈来愈弱,却仍固执地要说完最后一句。

  “都是我甘愿的......”

  第99章 99 我偏要

  谢珩一大早是被拍门声惊醒的。

  自从郑南楼走后,他总是心神不宁,老是觉得要出什么大事,所以睡得都要比平常浅些。

  那“咚咚咚”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时,他几乎是立即就从榻上弹了起来,心也不免跟着一块儿狂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趿拉着鞋就跑去开门,路上还差点被台阶给绊了一跤。

  天刚蒙蒙亮,门外的屋檐底下依旧是昏黑一片,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似是站着个人,阴沉沉的,引得人胸口都跟着发紧。

  “郑南楼?”

  他迈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后,那影子终于动了。

  却是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手里的灯笼被抬高,暖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谢珩从未见过这样的郑南楼。

  就像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一样,他苍白,疲惫。明明才几日没见,却羸弱得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一样。

  常年拧得平直的眉也终于耷拉了下去,像两道被雨水打湿了的墨痕,早失了往日的凌厉。面颊上干涸的泪迹交错纵横,在皮肤上留下仿若沟壑似的印记。

  唯有那双眼还在亮着,却如同冷夜尽头两簇摇摇欲坠的烛火,只凭着那一口气苦撑到了现在,恍惚很快就要熄灭。

  谢珩看得心惊,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终于张开唇,哑着声音对他说:

  “救救他......求你......”

  说着,他的头动了动,谢珩才终于看清,他的背上,竟还背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无力地靠在郑南楼的颈侧,脸色都已经有些发青,不过倒是眼熟得很。

  谢珩定睛看了两眼,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朝后退了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

  “这是......”

  郑南楼却还是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声音嘶哑得都快听不见,却仍喃喃地念着:

  “求你了......他不能死......”

  枝没让他们留在房里,只嘱托谢珩带郑南楼去休息,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郑南楼却怎么说也不肯走,非要在门口守着。

  谢珩劝说不得,也没其他办法,只能陪他一块儿在外面的亭子里坐下。

  他这会儿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彻底脱离出来,手撑在膝上止不住地抖,眼睛在禁闭的房门和郑南楼的身上来回梭巡了几圈,一大堆话在胸口翻涌了半天,才终于憋不住地开口问道:

  “你从哪找到他的?”

  郑南楼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着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手,可仔细看就能看出他眼神虚浮,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珩以为他没听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吗?”

  郑南楼依旧没动,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珩到底是有些急,没忍住侧过身子就去扯郑南楼的衣服,想要逼着他回应自己:

  “你别不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等他触碰上去,就被对方猛地扣住了手腕。

  郑南楼这才愿意转过头来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得吓人,甚至比当年在藏雪宗,他用拳头揍他时的表情还要可怖。

  “谢珩,我以为我们的恩怨早就结束了。”他沉声说道。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谢珩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什么结束了?不过是我不计较了而已。”

  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又重新坐了回去。

  原想着给自己倒杯茶压压火,可将茶盏拿在手上了却还是有些气不过,“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我这条命,本就是仙君救下的,他拿我炼化悬霜,我并不计较,左右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他非要将这剑给你,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说着,他又忽地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郑南楼,时至今日,我却还是嫉妒你的。”

  隔了许久的事情,再提起来,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珩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这般情境下,同自己从前一直瞧不上眼的人,坐在这亭子里,提起这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旧事。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但他却已经不在乎了。

  他并不想就这样在漫长的沉默里焦灼地等着。

  “关于当年的遇见仙君的那件事,我撒了谎。”谢珩扯着嘴角,苦笑了一声,“或者说,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撒了谎。我不是江州谢氏受宠的小少爷,也没有得过什么仙君的亲口允诺,就连当初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顺带而已。”

  “哪有人家被寄予厚望的少爷跑出去了都没人发觉呢?”

  “你见过我的兄长,他不是能容人的人,我拜入藏雪宗,说好听点是拜师,其实不过就是打发得远点罢了,他巴不得我不在跟前同他抢那些谢氏的东西呢。”

  “我那日是自己偷溜出去玩,仗着有点修为便哪里都敢去,一不小心就着了道,被那妖物给捉去了。”

  “仙君,便就是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出现的。”

  “你大抵能想象出他从天而降时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像天神一般,踩着云头,不过翻手覆掌之间,那妖物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就彻底没了生息。”

  “我没见过那样强大的人,像是这世间的一切都入不得他的眼,他好像合该站在最高处。”

  “于是,我跑出去想要拜他为师,他却只同我说了要继续勤加修炼这样的话。没有承诺,没有期许,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些都做不得数,可我以为,只要我能走到他面前,他就能看见我了。”

  “我太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了。”

  这些话说得很慢,像是用尽了谢珩的全部力气,才将它们尽数吐出一般。

  “郑南楼,与其说是嫉妒你,我其实,更恨你。”

  “就算我做不了他的徒弟,我也希望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妄玉仙君,永远强大,永远立于巅峰。他应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不该为凡尘所累,更不该为情爱所困。”

  “可你不仅将他从天上拉了下来,你还,杀了他。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明明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为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还要往下说,那些在心底挤压了许久的情绪恍然决堤,怎么也止不住,可郑南楼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不是这样的。”

  谢珩没想到郑南楼居然还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问了一句:“什么?”

  郑南楼已经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原本已经发黑的干涸血迹上,隐隐有新鲜的红色透出。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人人都说,他应该怎么样呢?”

  他突然抬眼看向谢珩:

  “所有人都要自由,就连你,也不愿意受家族所制,为什么到他身上,却偏要说这么多‘应该’呢?”

  “他凭什么要做你说的那个人?”

  谢珩没说出话来,却见郑南楼早已发肿的眼圈又再一次变红了起来。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盯着谢珩,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偏要将他从天上拉下来。”

  谢珩的嘴唇动了动,好容易才吐出一个“你”字,紧闭的房门却“啪”的一声打开了。

  郑南楼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他也连忙就跟了上去。

  走出来的只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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