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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而已 今日有狗 4907 2026-08-05 21:52

  “对,”老板说,“这台电脑的配置其实不算低,能让它烧成这样的,肯定是个大工程。”他抬起头看了傅之隅一眼,“这是做了个什么呀?”

  傅之隅没有回答,只说:“能修好吗?”

  老板重新查看了主板烧毁的程度,沉吟片刻道:“能修,但需要时间。主板要换,硬盘要一点一点读,数据能恢复多少不好说,但……”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傅之隅。

  “怎么了?”傅之隅问。

  “修好它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已经可以再换一个全新的电脑。”老板直白地给出了一个解释,“确定要修吗?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不要不行?”

  沉默了一会儿,傅之隅点点头。

  “对。”他说,“很重要,不要不行。”

  那之后的几天,傅之隅几乎每天都会去那家工作室。

  他坐在角落里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看着老板用各种仪器在电脑上操作,听着那些他完全不懂的专业术语从老板嘴里蹦出来。有时候老板忙起来顾不上他,他就自己坐着,目光落在那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电脑上,脑子里却想着不知道什么事情。

  直到一周后,电脑终于修好了,老板把开机后的屏幕转向他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硬盘数据恢复了一部分,”老板说,“最核心的那个程序勉强能跑这是个什么?”

  桌面上只有一个可执行文件,图标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老板尝试着双击了那颗星星。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深蓝色的背景,像被夜色浸透的天鹅绒,上面缀着无数细碎的光点。

  一个小小的星系从画面的中央开始生成,缓慢地,仿佛一朵绽放的花。星云在旋转,尘埃在凝聚,气体在引力的作用下坍缩,在某个临界点被点燃,变成一颗一颗发光的恒星。它们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黯淡如灰烬,每一个角度、每一条弧线、每一次交错都像是被精确地计算过。

  傅之隅盯着屏幕,老板也凑过来看,目光从好奇过渡为惊讶,“这是……一个模拟星系?怪不得,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指着画面中某处:“咦,这里有点奇怪。”

  傅之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屏幕中央,有两颗星体正沿着轨道缓慢运行。它们一大一小,大的那颗散发着温暖的橘色光芒,小的那颗则是银白色的。

  “这不合乎逻辑。”老板转过头,看着傅之隅,“你知道洛希极限吗?”

  傅之隅点了点头。

  一个天体对另一个天体产生引力,它们之间会不断靠近,可距离一旦小于洛希极限, 体积大的行星就会把体积小的卫星撕碎,而崩散的星尘会渐渐聚拢那颗行星周围,成为它的环。

  “这两颗星的距离已经小于洛希极限了,可你看”

  老板指了指屏幕上那两颗依然紧紧相依的星体。

  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态在碎散的星光里并肩而行。

  傅之隅倏然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老板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他,这个沉默了好几天的年轻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被眨掉了。

  “帮我把它所有的数据导出来,”傅之隅说,“能导多少导多少。”

  老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没问题。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程序的核心算法已经损坏得很严重了,尤其是引力场那一块,几乎完全丢失。就算把数据都导出来,也没办法让它重新运行”

  “没关系。”傅之隅打断他。他低下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屏幕上那颗小小小的银白色的星。

  “我要试试。”

  可修好这个东西并不容易。

  傅之隅对这方面本就没有足够的理论经验和实践基础,即使他只是努力想要将这个程序恢复到原来的情况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更别说找出梁见云实验时存在的问题。

  傅之隅带着能恢复的数据找了很多天文学领域的专家,他把那个残缺的星系展示给每一个人看,修复得断断续续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放着,他看不懂的数据和代码一遍又一遍跑着,可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

  这个星系实在毁坏的太彻底了,而且它好像有悖于正常的宇宙体系,因此完全没有可能复原。

  它有自己的运行逻辑,自己的引力规则,自己的天体分布。换句话说,它并不是一个已知星系的数字化,而更像由梁见云创造出来的全新的宇宙。旁人无法复原,无法补全,甚至无法完全理解。

  傅之隅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这段时间,梁见云没有再跟他有任何的联系,任何电话或者消息都石沉大海,仿佛跨年夜的那通短暂的电话只是一场梦一样。傅之隅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他只能和这个电脑较劲。

  这是他和梁见云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除此之外,他想起梁见云的那篇论文,想起那些被指控为“抄袭”的数据和结论。他不懂天文学,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轨道计算,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梁见云真的能做出这样一个庞大的模拟星系系统,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完全有能力独立完成那篇论文的研究?是不是意味着那些被指控为抄袭的数据,其实是他自己一点一点跑出来的?

  即使事情早就尘埃落定,即使指控已经被驳回,梁见云的名誉没有受损,可傅之隅还是想做点什么。

  如果这个星系是梁见云想要保留的东西,那他就应该把它修好。

  勉强修复出的画面里,两颗大小不一的星体正缓慢地沿着轨道运行。亲密地,不知疲倦地,在碎散的银色星光中,一圈,又一圈。

  “引力是宇宙的规则,没有任何星体可以例外。可以看出来……”一位在天文学界颇有声望的老教授看着屏幕上那两颗依然相依的星,缓缓开口。

  “创造这个宇宙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它们分开。”

  -

  接近凌晨,逼仄的街道上已没有什么人。

  路旁随意放着两三个满是污垢的垃圾桶,下水道泛起的臭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经久不散,几只花斑猫从幽深的楼影中窜出,转眼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梁见云疲惫不堪地打开出租屋的门,手在墙壁上摸索着,下意识想去开灯,指尖触到开关的瞬间才记起,今天是账单日的最后一天,他没有缴费,家里现在是没有电的。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凭着记忆从杂乱的桌面上摸出两个蜡烛,蜡烛已经用了大半,烛身歪歪扭扭地挂着凝固的泪痕。

  可他在抽屉里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可以用来点燃的打火机。

  大概是上次用完随手扔在了什么地方,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在这个没有光的夜里,他也懒得再去翻找。

  他索性开始借用其他的光源,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勉强可以视物的空间。

  最新的消息是傅之隅发来的,很简单的一句晚安。梁见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却没有回复。

  事实上,他一条也没有回过。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嘶鸣,这里靠山很近,只要透过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就能看见起伏的山形,黑黢黢的,沉默地伏在暗蓝色的天幕下。

  梁见云放下手机,偏过头,注视着那片山峦。

  山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叮”

  手机忽然震动着亮起来,梁见云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蹙起眉,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

  “小梁啊!!你怎么就走了啊!”电话那端传来不客气的质问,“客人还想让你多待一会儿呢!你倒好,杯子一放人就没了影”

  “不好意思陈哥,”梁见云礼貌回道,“我实在不太会喝酒,刚刚那几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所以就……嗯,我知道,明天八点半的会议我也已经安排好了,材料都准备好了,不会耽误的……嗯,好的,谢谢陈哥。”

  电话挂断,梁见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向后仰倒,呈一个大字型躺在了地板上。

  地板很硬,硌得他的脊背有些疼,可他不想动,天花板在手机的微光里显得灰扑扑的,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日子过得很慢。凌晨三点半,他才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这间只有三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

  培训结束后,他们这一批学员被安排到研究所里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打杂。作为年龄最小的成员,研究所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来“负责”整理报表,跑腿送文件,给前辈们买咖啡,替临时有事的人顶班。那些琐碎的、耗费时间的、没有人愿意做的事情,全都被推到了他身上。

  比起预备役的航天队员,他更像一个廉价而好用的劳动力。

  他不想跟家里要钱,即使梁家虽然不似从前风光,也远不至于让他在外面受苦。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梁书一定会给他打钱,许秩一定会问他够不够,一笔不小的数目就会转进他卡里。可梁见云不想要。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想再让哥哥为了他操心,他既然选择了一个人离开,就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除此之外……

  梁见云抬起手腕,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惨淡的月光,望向自己的手臂内侧。

  那里印着一个模糊的牙印。

  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青紫色的痕迹还没有消退,环着一圈暗红色的边缘,萎顿而丑陋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记得那天的酒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搂着他的肩膀,有人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有人说“小梁长得这么好看,不多喝几杯怎么行”。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拉过去的,不记得那些手是怎么搭上来的。

  他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这个牙印,手臂上还有几道淤青,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身上有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第二日,灰蓝色的天幕碎着一把落日,云层被烧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口子,黄昏的血色从那些缝隙里渗出来。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群车同时启动,向着远方的黄昏进发,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不知疲倦地流向天际线的尽头。

  梁见云靠在天台墙边,身后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身前是这座城市日渐西沉的暮色。他开口,疲惫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真的有点感冒,想去一趟医院。”

  站在对面的男人蹙起眉头,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种不耐烦的、觉得对方不识相的表情。“你昨天提前离场,就已经让刘总很不开心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你知道的,咱们研究所经费不足,如果没有他们赞助,你让我上哪儿去找钱?人家也没让你干什么,只是让你陪一陪,吃顿饭,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的只是陪一陪就好了。梁见云想。谁家陪着陪着陪到凌晨,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被搂着肩膀、拽着手腕、按在沙发上,还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至今没有消退的牙印。他扣紧衣领,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请求:“可是……”

  “梁见云。”男人冷笑一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梁见云垂下视线,注视着灰色的墙面,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他往前走了半步,阴恻恻道,“你被人搂着,软绵绵靠在别人身上的样子,我可拍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先截几张图给你看看。”

  梁见云的身体僵住了。血液从四肢往心脏回流,指尖开始发凉。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蔑而怜悯,“你说,这视频要是放出去,你们梁家怎么办?你哥好不容易把局面稳住,这时候爆出这种丑闻,他脸上挂得住吗?还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唇边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傅之隅怎么办?你们还没离婚吧?他可是北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让人知道他爱人在外面是这个样子,其他人会怎么想?”

  梁见云站在那里,无处蛰伏的愤怒随着血液都涌向了双手,他一点点攥紧拳头,指尖狠狠嵌在掌心,仿若想把这股奔腾的血液从自己的身体里剖出。

  他想狠狠给面前的人一拳,或者直接拖着这个人从天台上跳下去

  可他不能。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他不能不在乎梁家,不能不在乎梁书与许秩,不能不在乎他的家人,不能不在乎……

  几分钟之后,他慢慢松开手指。

  男人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出来。

  “想清楚了就好好配合,”他拍了拍梁见云的肩膀,“晚上见。”

  男人离开的脚步声远了,天台上只剩下梁见云自己。

  他站了很久,风从楼宇的间隙里灌进来,裹着远处河水的腥气和城市将尽的余温,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留下了几道月亮形的红痕,整齐地排列着。梁见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天空逐渐过渡为紫色,从地平线开始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最后一点橘色的光。耳廓拂过微弱的风,梁见云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皱了的衣角抚平,把松了的纽扣系好,把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全都妥帖地藏进衣料底下。

  他向着楼下走去。

  研究所的大门外停着一辆车。梁见云知道那是谁的车,知道车里坐着谁,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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