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没有认错人。妄玉想。
但他今夜却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去满足他。
捧着侧脸的手的缓缓游移,最终停驻在了那两边被郑南楼自己咬的几乎渗出血来的唇瓣上。
他的牙似乎要比常人的更尖利些,像是只虚有其表的小兽,伤害不了别人,便只折磨自己。
于是,那只手在将两片唇都揉得通红之后,又循着其间的缝隙,摸到了藏在背后的齿。似是要彻底弄清楚,他那犬牙究竟有多厉害。
郑南楼确实是迷糊了,被人摸着牙齿捻着舌头搅得“呜呜”直叫,才终于想起来去咬那根在他嘴里作乱的手指。
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妄玉就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般,将手给撤了回去。
失了这点依托,郑南楼变得更加不满,急切地扯着妄玉的衣服,又往上攀了攀,在他的胸口一通乱蹭。
妄玉却还是不为所动,捧着他的后脑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的脸,声音平静又不容置疑:
“想要什么,得你自己来拿。”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他只是望着妄玉的眼睛,似是有一瞬间挣脱束缚的怔愣,却又很快再次陷入了迷惘之中。最后目光向下,落在了满目混乱里唯一可见的红色上。
红色。
像是血的颜色。
妄玉鲜少有这样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或者,还没等他意识到郑南楼想做什么,就已经被人给扑了上来。
确实是扑,所有的急切和渴求都在此刻化为郑南楼从床榻上跃起的动力。妄玉避之不及,整个人就这样被带着向后摔去。
倒下的动作还不慎压住了身后的纱帐,只听得“刺啦”一声,整片轻纱就这样被扯了下来。
那片纱是什么做的妄玉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肯定是极好的料子,以至于从半空中坠下的速度很慢很慢,缥缈得仿若一团毫无重量的烟气。
“烟气”笼罩上来的时候,郑南楼低下了头,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
那个瞬间妄玉久违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得吵得人莫名慌张,真切得像是被人强行剖开胸膛,将最隐秘的东西都暴露在了这黯淡的月光下。
苍夷也算是教过妄玉很多东西,但其中最要紧的,几乎控制他整个人生的一样,便是何时,都不可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本心。
即便是再喜欢再喜欢,也不该在面上流露出半分来。
但他好像忘了问苍夷为什么,因为他很久都没有能放在心上的东西了。
为了修这无情道,妄玉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把那些“不该存在”在他身上的东西挖了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都扔掉了。
可如今,在这纠缠的纱幔之中,少年炙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温软的触感带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他才惊觉,那些被丢弃、被碾碎、被深埋的种种,竟早就如同杂草一般疯长了回来。
再回头看时,已是一片繁茂。
但妄玉并没有觉得后悔。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拥着怀里的郑南楼,在交叠的唇瓣中,将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渡给了他。
这是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吻,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单方面不满的撕咬。
但妄玉还是想将它称作是吻。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痴妄之吻。
大约是蛊虫作乱带来的疲倦,郑南楼每回饲蛊之后便会昏昏沉沉地睡去。
妄玉将他又抱回了床榻上,自己也一并躺了上去。
修为到了他如今这地步,已经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休息了,所以此刻他的神思格外的清明。
他侧过身,将早陷在梦中的郑南楼揽入怀中,低下头时可以正好嗅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郑南楼总说妄玉饮多了“昙霰”,连血液里都染上了味道,但其实他自己的身上,也总是会带着另一番香气。
妄玉很早就发现了,却从未说过。
那味道极淡,不凑近的话几乎就察觉不到,但只要细细去闻,便能感受到清冽的草木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呼吸。
而此刻,又混入了他身上的昙花香,馥郁同浅淡交织,竟出奇地契合。
妄玉每每闻到,便总能想起曾在怀州见过的结香。
他也从未告诉过郑南楼,他在怀州养伤时,住的便是那栋后来建起来的南楼。
南楼旁边的院墙后面,种了很多的结香。
起初他并不认得这种花,或者说,并不在意这些花。
直到后来,在某一个悄悄躲在轩窗下的日子,他终于抬起头,越过窗台,看见了那串脚印前面,一整片浸没在阳光里的鹅黄。
褪尽叶子的枝桠顶上擎着一团团聚合的花球,在有些刺目的光晕里散发着淡金色的辉,比之那日光都毫不逊色,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和人打听了两句才得知,这是怀州特有的结香花,花开时不留一片叶,花落时整朵坠地,决绝又果断。
会生长这样花朵的土地上才会诞出郑南楼这样的人。
他可以蛰伏,可以潜藏,只为了最后能在凛风中绽出最惊心动魄的绚烂。
妄玉忽然低下头,抵住了怀中人的额头。
“南楼。”他轻声唤道。
“你愿不愿意......”
声音逐渐低落,最后都被吞进腹中,终究是咽下了后半句话。
郑南楼似是被惊扰一般,在妄玉的臂弯之中无意识地挣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了些含混的响动,却没有醒来。
妄玉将他拥得更紧。
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最后都只变成了一个落在眉心的轻吻。
“你会得到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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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结香”和现实生活中的有点出入。
第47章 47 我只跟着你
郑南楼醒过来的时候,床榻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但枕畔残留的味道却做不得假。
他侧过身,鼻尖陷进有些凌乱的缎面,被汗水浸润的微微发潮的气味里还混着熟悉的香,只是已经有些淡了。
妄玉自然是来过的。
昨日本就到了饲蛊的时候,若他没有出现的话,自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躺着榻上。
只是发作之后的记忆依旧混乱,郑南楼只勉强记得在剧烈地令人牙齿都打着颤的痛楚中,他将自己埋进了对折的被子里,像是藏进了一只茧中。
他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但单纯的害怕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还是要等着妄玉为他揭开这层茧,乞求着从天而降的“神明”将他从这磨人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可那些痛苦,明明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神明”救不了他。郑南楼想。
谁也救不了他。
他起身将被子和枕头都收拾整齐,又取了件外袍穿上,才去推后殿的门。
刹那间奔涌而来的晨光灼得他的眼都闭了一瞬,再睁开时,穿林的暖风裹挟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涤净了他口中挥之不去的一点血腥气。
又是新的一天。
那郑南楼可不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人呢?
这个问题在现在看来没有答案,但他希望以后会有。
总会有的。
郑南楼没再多想什么,而是寻了个地方,捏诀召出了他新得的悬霜剑。
也许之前万般不平,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这个最终获利的人再扭扭捏捏,倒显得有些矫情了。
所以,郑南楼只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转而试起剑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寒芒便直压过日头,发出了清越的铮鸣,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悬霜”不愧是韫仙君的本命剑,同她留下的那本功法《澄雪照影诀》极为相合。
郑南楼将经脉之中的寒气注于剑上,整支剑便如同被唤醒了一般,光芒更盛。不过随手劈砍,剑招便自然而然地挥了出来。恍惚间不是他在使剑,而是剑在牵引着他重现仙君当年的风采。
郑南楼立即便入了迷,再停下来时才发觉,太阳竟已西沉。
他不过只试了几招,一日便就这么过去了,心中不免有些惋惜,正想着今夜要不要挑灯再多练上一练,余光中却瞥见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林间飞快地窜了出去,看着十分惊慌。
说是快,但也只是对于常人来说,郑南楼如今进步不少,不过略跨了几步便就追上了那人。
揪着领子将他提起来的时候,阿霁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了郑南楼的眼睛,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震惊来。
他瞧着实在是狼狈,像是刚从哪儿的石灰堆里滚过一圈似的,外袍被划了一条大口子,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明显的淤青。
郑南楼马上就把人给放了下去,板着脸问他:
“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霁显然是心虚,手指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过是......和人......打了一架。”
郑南楼闻言,心中便是一紧,立即便明白了是发生了什么事。
连他这样被郑氏送过来的人,和妄玉扯上关联都要受人仇视,阿霁作为师尊破例带回来的凡人,又怎么不被那些人排挤呢?
只是阿霁每次回玉京峰,都一口一个山下的师兄师姐,他就以为他与他们相处得不错,便没有多在意。
可藏雪宗的某些人是什么样子,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了。
如何就没想到呢?
郑南楼越想脸色越沉,阿霁都被吓到了,急忙过来扯他的袖子,脸都皱在了一块儿:
“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那个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