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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悖理阶梯 群青微尘 5590 2026-08-05 21:38

  流沙用余光悄悄打量四周,觉得此地果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不知晓这里某种意义上是他和方片的初见之地,用耳麦对方片低声道:“我们不需要变装潜入吗?”

  “现在不是已变装了么?”

  “不,就是你平时更惯用的……体积更大的那种变装。”

  方片知晓他说的是自己爱用的上层商人“熊蜂”的身份,咧嘴一笑:“那个要拜托梅花猫用纳米虫群伪装外表,太麻烦。”他闲庭信步一般,踩着红地毯走向公共押注区,说:

  “而且,用这副皮囊才能钓来大鱼。”

  公共押注区有一只巨型轮盘,盘面刻着“1小时”“1天”“1年”等时间单位,指针是一柄匕首,转动时发出金属噪音。四周分布着贴着泛黄旧海报的老虎机,不少没资格入包间的底层人们在此处游玩,个个脸上带着焦灼神色。

  方片取下耳麦,状似随意地抛到角落里,走进押注区,在21点桌前坐下,那副气派行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流沙慢他几步,悄无声息地踱到角落里,将耳麦回收,无人知晓他和方片是一伙的。

  穿象牙白修身衬衫的荷官微笑道:“牌局即将开始,请下注。”

  方片取出怀表,道:“我押3年寿命。”

  大多人只敢以小时、日作赌注,一时间,人们将目光投向这位可称胆大妄为的青年,惊讶于他的出手阔绰。许多人朝方片围拢,想围观这局游戏,而这正给了流沙可趁之机。

  流沙装作与方片素不相识的一位街头混混,在他对面观战。流沙有着极佳的动态视力,在庄家发牌时以极快的速度扫到了底牌。他装作搔痒给方片打暗号,拇指朝上是花牌,朝下是小牌,触左耳是停牌,触右耳是加倍。越是原始的方法越不易被拆穿。方片气定神闲,自始至终都未看过他一眼,然而所有小动作都已收入其余光中。

  他们就这样赢了几笔,虽不是大钱,却也足教人眼红称奇。方片只消扫一眼手牌,便能根据已出牌堆的牌型分布果断地调整投注额,每轮投注时几乎不需犹豫,堆在他面前的筹码渐多,犹如一座小山,而聚在方片身边的人也愈来愈多。

  过了一会儿,机械招待拨开人群,来到方片身边,以平平的电子音道:

  “失礼了,客人,我们对您的投注节奏有疑问,现启动核查程序:请出示您的怀表、袖口及口袋内物品,配合我们的扫描确认是否携带违规设备。”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交头接耳:“什么意思,这小伙子出千了吗?”

  “瞧他接连赢钱的模样,肯定是动了些手脚!”

  方片好整以暇地起身,道:“那便请您检查吧。”

  机械招待开始对他搜身,可除了从口袋里摸出的怀表之外,方片身上一无所有。流沙适才醒悟,方片一定是料到了这种时刻,刚才才把耳麦丢到角落里让自己回收。

  搜身无果,机械招待只得向方片赔礼,并根据误检处理条例向他提供补偿,将本次桌台投注的金额全额返还,并赠送了筹码。人群一片哗然,如沸水乍滚,如若不靠出千,眼前的这青年便是有着强运与实力。只有流沙在想:

  “原来黑心老板想赚的是误检费。”

  机械招待为避免旁人给方片传递暗号,遂将人们安排至划定的观众区中。这个区域离台桌远,流沙没法给方片打暗号。流沙心里莫名有些焦躁,这时却见方片轻轻点着脚尖,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不必担心”。

  “请下注。”下一场押注开始,荷官的声音穿透了押注场里的嘈杂。

  方片把筹码推出去。荷官发牌,给他一张红桃八,自己亮了张方块六。周围有人咂嘴,轻声说:“这点数有点悬。”

  方片跷起二郎腿,不动声色,他摸了摸牌面,感到手中的牌偏热,油墨纹理粗糙,这是一张温控牌。

  有些押注场会使用这种内嵌电子元件的牌,荷官脚下有机关可改变牌桌温度,从而使牌面产生变化,达到操控牌面的效果。

  “要牌?”荷官问,眼睛盯着牌堆,不看他。

  方片没应声,忽然一笑。他伸手,指尖快碰到自己的牌时又缩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口威士忌。荷官的手指在牌堆上顿了顿,发了张牌,是黑桃五。方片手里的牌变成十三点,围观众人捏一把汗,只见方片把牌往桌上一扣,说:“停牌。”

  荷官自己要了张牌,红桃十,加起来十六点,按规矩得再要。他的手刚碰到牌,方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听说上周三,第三张桌的荷官多赔了三个月寿命?”

  荷官的手僵在半空,目无表情,可发牌的动作慢了半拍。方才他应通过脚下踩的控制装置变牌,然而却因方片的话语分了神。此时他补了张牌,梅花七,与先前的点数加起来二十六点,爆了。后方围观的人像炸了锅,有人叫道:“这小子还在赢钱,真是邪门!”

  方片慢悠悠地把筹码收回来,笑道:“今天手气好罢了。”

  流沙通过测谎镜片观察着这一切,他发现方片虽无镜片,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归根结蒂,方片知晓时间押注场就是一场骗局,在这里比拼的不是运气,而是骗术的高明。

  方片从牌桌边起身,仿佛对这游戏玩腻了。而正当此时,一个身着炭灰色西装、戴墨镜的保镖上前,俯在他耳畔道:

  “先生,我们家老板看您不像生手,想邀您玩两把轻松的,输赢不算什么,就图搭个伴儿。”

  方片微笑:“您家老板倒是会找乐子。”他在袖口边轻轻蹭了蹭,人群里的流沙遥遥见了,知晓他是在给自己打暗号:“大鱼上钩。”

  保镖丝毫不察他的小动作。方片噙一口酒,放下酒杯,道:“带路吧,我这儿刚喝完一杯,押注场里能遇见投缘的人最好不过。”

  押注场中人山人海,比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保镖将方片引到一处卡座,这里虽也位于公共押注区,却相对有了些私密性。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深棕鳄鱼皮西装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发丝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无名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十分扎眼,看来是一位上层的富商。

  方片在富商面前坐下,男人打量着他,笑道:

  “方才我看了您的整局游戏,真是精湛的技艺啊,先生。”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新手罢了,想来这里寻寻乐子,顺带消磨时光。”

  “在下是2049年居客,您也知晓,上层的生活是如何的安闲无聊,比不得此地来得刺激。先生是从哪个年份来的?”

  “您要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就想办法让我开口吧。”方片说,他坐在天鹅绒沙发上,脖颈仰高,眼梢挑着,十足一副养尊处优的上层少爷的扮相。

  富商打量着他,目光像垂涎肥肉的狼。他在上层见过不少这样的矜贵少爷,自以为手里握有些金钱,便使小聪明挥霍青春,待出事了便哭喊着求爹告娘。

  “既然先生都这样说了,不如咱们来试试一个‘红眼轮盘’里的最新游戏吧。”

  “最新游戏?”方片饰演出一种好奇的神色。

  富商料想他会上钩,得意地笑,拍了拍手,示意保镖将一套扑克拿来。

  “规则很简单,您可以想象是两人之间玩的国王游戏。我们二人轮流抽牌,最先抽到K的人便是‘国王’,另外一人则是‘平民’。若同时抽到K,便重新洗牌抽牌,直至仅有一人成为‘国王’为止。”

  “我明白了,成为‘国王’的人可以向另一方下令,是么?”方片笑道,“那么惩罚游戏是什么呢,如若不够刺激的话,我可是不会接受的哦。”

  富商笑着递给他一套惩罚牌:“在抽到K之后,将先前抽牌的点数相加,除以12后的余数便对应一个惩罚。您看看吧。”

  方片接过惩罚牌一看,第一张便是“交出身上所有的筹码”,这正合急于赚快钱的他的心意,还有“告知对方一条宝贵情报”“强制投注”“为对方今夜的所有消费买单”等内容,当然也不乏“亲吻对方”“脱去一件衣服”的桃色惩罚。

  “我没有异议,开始吧。”方片微笑着收拢惩罚卡,放在一边。他很确信,如果顶着熊蜂的脸来这里,没人会想和他玩这种大局。

  第一局,方片先抽到了K。富商的手牌数相加,抽到的惩罚卡是“说出自己的底细”。

  富商叹了口气,脸上现出一个油滑的笑:“想不到先生手气极佳,一上来便赢了一局。好吧,方才也说过,我是2049年的居客金砚,现今经营着横跨多年份的‘金砚时间典当行’,也是时熵集团的合作伙伴。”

  “怪不得我觉得您面善,原来是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您。今日能见着您这位大人物,是我的荣幸。”方片微笑道,“您现在是和集团2040分部合作,开发‘幻影之友’机器人吧?”

  “哈哈,不知您家中是否已购置一台机器人?它们可以改变认知、植入记忆,在心理创伤治疗方面有着一流的效用。”

  方片想起“幻影之友”的真正用途制造债务,微微一笑:“我会考虑的。”

  第二局游戏开始,富商率先抽到了K,惩罚卡的内容是脱去一件衣服。方片脱下西装外套,显出里头的红衬衫与挺秀身姿,金砚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打转。方片视若无睹,继而笑着挑起话头,套取情报:

  “金砚先生,您的典当行里现今有开展什么新业务吗?”

  “我们现在提供用记忆兑换时间的业务,记忆越纯粹、珍贵,就能换到越多时间,这在底层人之间很受欢迎。”

  “哈哈,我小时候被狗咬伤的痛苦记忆也能拿去换时间吗?您靠经营得来的这些记忆又能给您带来什么价值呢?”

  “可以的,不过先生,难过的记忆并不值什么钱。”富商开怀笑道,“时间是无形的,但记忆是有形的。当您回首人生时,想起的并不是流逝的时间,而是过去的一幕幕回忆。某种意义上,书籍、绘画、影视都是作者记忆的结晶,可以说,没有记忆,时间也许并不在人类的观念中存在。”

  他俩一面谈话时,富商又抽中了一张K。他惊呼道:

  “啊哟,想不到我今日手气绝佳,竟在您手上占到了两回便宜!”

  方片笑而不语。他看得很清楚,富商悄悄用藏在袖中的扑克牌替换了手牌。但他喜欢让对手几局,好让他们放松警惕,吐出更多秘密。富商翻过一张惩罚牌,旋即不怀好意地笑:“先生,接下来的这个惩罚对您而言可能会有些……难办。”

  方片接过惩罚牌,只见上面写着:“用嘴传递冰块”。

  话不必说,这是一个桃色惩罚。也许富商一开始就期待着自己能给他一个吻,或是看着一位今日大出风头的新星当众出丑,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好吧,毕竟是惩罚,不得不兑现。”方片拿起酒杯,望着富商绽开的包藏祸心的笑容,突而展颜一笑。“不过,这个这个惩罚的内容没有指定对象吧,那么押注场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是么?”

  “嗯……理论上是如此……”

  富商欲言又止,而方片已主动出击。他忽而站起,噙了一口杯中冰块,一撑沙发,跃出卡座。

  他快步走到了人群之中,揪出了一个穿连帽衫、工装裤,看起来像街头混混的人物,拉住那人的前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含糊道:

  “先生,失礼了,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还未待一旁的富商出言,方片便堵住了那人口唇。那人因口中冰凉的触感而张大双眼,显出愕然之态。方片的舌像钥匙,开启了他的齿关,灵巧地将冰块推入其中。分明是一个冰冷的吻,却带着教人干渴的热意。

  随后方片退后一步,若无其事地理了理流沙的衣衫,展开一个轻笑,双眼如玻璃球一般,泛着机诈的晶亮光彩。

  “感谢您的配合,素不相识的先生。”

  第33章 骰落无声

  牌局以方片的胜利告终。

  流沙本来在远处观望事态的进展,不想方片频频玩火,拿到了惩罚卡后强行亲吻了他,并往他嘴里塞了一枚冰块。昏黄的光斜斜泼在押注场中攒动的人影身上,人群像一锅沸粥,掀起一波又一波声浪。便是在这人海里,方片也显得耀眼夺目,独一无二。

  这位欺诈师摸牌、看牌,一颦一笑都好似精心设计过的戏码,富商金砚的举动从逃不过他眼目。他偶尔让上金砚几局,不过领受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惩罚:“跳舞”“喝交杯酒”“让出身上1/5的筹码”。一次他抽到与人接吻的惩罚,又笑着与富商道:“我能不能再去亲一个路人?我对刚才吻过的那位先生一见钟情了。”

  最终方片拎着一只满满的筹码盒离开,独留富商一人在原处瞠目结舌。不知觉间,自己输了个精光,而直到最后,他也未能打探出这位神秘青年的底细。

  方片快步走向洗手间,进入最里的隔间,挂上“维修中”的牌子。过了5分钟左右,流沙也进来了,用两指交替着在门上叩了两下。

  门开了,流沙迅速地挤进隔间里。二人在狭窄的空间中四目相觑。空气里仿佛擦出火花,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两人的影子暧昧地相接。方片忽然伸手抱住他,作出一副热恋情侣的模样,实则贴在他耳边低声道:“等会儿我再去包间里钓一条大鱼,你在附近等着,我们用耳麦联系。”

  流沙点头,也和他咬耳朵:“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输了几局?”

  方片装作听不明:“什么意思?”

  “你和那富商玩的时候,分明能赢的,却总放水。其实你是想拿到自己心仪的惩罚卡,好来欺负我吧。”流沙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气。刚才方片几次借故要亲吻他,扒他衣衫,与他跳交谊舞,神色里没有受罚的屈辱,反而充满玩味。

  方片眨了眨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轻轻翕动。他若无其事道:“我怎会对你做这种事?”然而流沙的视野里亮起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

  流沙方想教训他,方片却已眼疾手快地按下冲水按钮,低声道:“总而言之,给你的加薪已赚够了,咱们再干一票便走。我出去后5分钟你再从隔间出来,免得引人怀疑。”

  他脚底像抹了油,转瞬间便消失在门外。流沙将后槽牙咬得格格响,最终还是放下了捏得死紧的拳头。

  押注场的公共区域如没开封的沙丁鱼罐头,人挨着人,胳膊肘撞着腰。方片从卫生间中溜出来后,哼着小曲儿,正想寻一个冤大头继续诓钱,忽然间,他感到后腰一紧,一个冰凉的枪口贴上衣衫。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您好,欺诈师先生。”

  方片眼瞳骤缩。人群熙攘,哄闹声撞在一块,像能将屋顶掀翻。除却他之外,无人能听见这森冷的声音。

  片瞬间,他的脑子飞转:来人莫非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

  虽说酒吧里的熟客都知晓他欺诈师的身份,但他自认为掌握了底层的几乎所有的情报,若有异状,他当会察觉。而他也时时保持警敏,能近他身之人应是如红心、流沙那样的顶尖人物。

  方片微微侧过脸,想瞥见身后之人的模样,却被枪口更用力地顶住腰。

  那人道,声音辨不出雌雄:“请别做无谓的抵抗,并把你的那位同伙叫出来吧。我没有想加害你们的意思,只是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是什么?”

  “一个无害的、作为测试的游戏,我这里有一件你们会十分想要的珍宝。”

  那人低声道。

  “我一定就是你今夜想钓的那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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