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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悖理阶梯 群青微尘 4758 2026-08-05 19:21

  “风信子”包间是“红眼轮盘”的独立隔间之一,唯有要进行大金额押注的客人才有资格在此游戏。墙是做旧的暗绿色,墙裙嵌着黄铜护板,上凿风信子纹样。天花板垂着铜制吊灯,照在铺着紫丝绒的桌上,空气里飘来檀香,陈设像旧时代电影中的一个画面。

  被神秘人胁迫之后,方片不得已,向机械招待要求开了一个隔间,并托它向流沙留了个口信。当流沙进入风信子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一位身着黑斗篷的神秘人正持枪胁迫着方片,而方片站在一幅路易十四肖像的摹本前,吹着口哨欣赏。

  “这是怎么回事?”流沙声音冰冷地道。

  方片举起双手,从容不迫地道:“如你所见,我被人威胁了。”

  流沙提起筹码盒,转身便走:“绑匪先生,直接把人打死吧。我与他素不相识。”

  方片作出一种凄苦的表情:“你睡了我就跑,还有没有良心?”流沙眼帘里亮起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

  “你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当初一见面,你就强迫了我。”方片又虚情假意地哀伤起来,“后来你被灯牌砸坏了脑袋,从此与我形同陌路,现在又想一走了之,真是位负心汉!”

  流沙不知道他是如何念出如此羞耻的台词的,但却知晓测谎镜片的报警弹窗停不下来,方片扯的谎太多,他几乎要被镜片带来的红光闪瞎。他猛然驻足,气闷闷地转头:

  “别说了!”

  方片立马换了副神情,举着两手,笑吟吟的,不见分毫悲苦之色。

  神秘人说:“先生们,不必紧张,方才我与欺诈师先生说过,我想让你们做的不过是一个无害的游戏罢了。”

  他忽然将枪口上移,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一声爆响传来,像气球被戳破的声音。两人神色一凛,却发觉有大量彩带、纸花从枪口中喷出这是一把玩具枪。

  方片身体放松下来:“这游戏并不好笑。”流沙则恶哏哏地道:“你这是犯了敲诈罪,知道么?”

  神秘人只是沉默地听着他们的控诉。方片叹了口气,道:“闹剧到此为止,我们不会配合一位来历不明之人的滑稽游戏的。”

  “即便我手上有你们极想要的东西?”

  方片冷下脸来:“那是什么东西?”

  “别心急,只消陪我玩一场游戏,您便会知晓谜底。”神秘人不急不徐道,“还是说,大名鼎鼎的欺诈师竟没有从我手上赢下一局的自信么?”

  方片挑起眉头,紧肃的气氛在房间中漫开,如藤蔓般缠住三人。欺诈师都是争强好胜的赌徒,方片也不例外。良久,他嗤笑一声,弯起嘴角:

  “游戏内容是什么?”

  神秘人见他咬钩,话里像带了几分笑意:“俄罗斯轮盘赌。”

  突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感到呼吸都好似慢了半拍。方片和流沙同时露出警觉的神色,流沙摸向后腰里系着的白蜡木柄。

  “这游戏虽叫这名字,两位先生也不必紧张。您可以想象成改良后的、借用了其规则的一个游戏,过程中不会有人受伤或死亡。参与游戏的双方是您二位,我不过想作为一位观察者,等待比赛的结果。”

  “你有什么目的?”

  神秘人轻笑:“我看得出来,两位先生都是出色的人物,身经百战,且历经多次生死攸关之时。因此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您二位间谁更厉害?”

  “我。”“当然是我。”方片和流沙两人同时出声,旋即以恶毒的视线扫视对方。

  神秘人发出笑声,流沙将利剑般的目光射向他,斗篷下的阴影是一片如同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人似乎用了变声器,辨不出其性别,身量与他们等高。流沙问:“你是这位……黑心老板的仇家吗?”

  “不,我并不是。”神秘人笑道,“我只是一个热心游戏的玩家。先前提到的那件珍宝,不论两位之间是谁获胜,我都会让给你们。”

  沉默仿佛延续了一个世纪,良久,方片叹了一口气,走到台桌前,道:“那便开始吧,让我看看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神秘人哂笑,旋即打了个响指,突然间,顶灯盏盏关闭,漆绿的墙泛出荧光,昏暗的房中,他们望见台上放着一柄左轮手枪。

  “规则很简单,和寻常的俄罗斯轮盘赌一样,这是6发弹巢,其中有一枚子弹,你们两人轮流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中枪者便是输家。不过,这枚子弹并无杀伤力,是特制的麻醉子弹,其中只有适量的丙泊酚,中弹者会失去90秒左右的意识,但醒来后便无后遗症。”

  方片冷笑:“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话?你口口声声说是麻醉子弹,但万一那是实弹,害我俩中的一人中枪了怎么办?”

  “您对枪械想必十分了解吧,您可以尽情检查这支枪。”

  方片沉默着拿起那柄左轮手枪,那是史密斯韦森M629,枪管厚,枪口部加工精致。他推动转轮闩,拿出弹巢里的子弹。弹头是橡胶的,尾部有橡胶塞,重量轻,不是能杀人的子弹。他放回子弹,转动转轮并复位,道:

  “行,那开始吧。”

  他并无丝毫犹豫,举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仿佛在梦里已将这动作演练过成千上百回。扳机与击锤发出清脆的一响,枪口并未喷出子弹,他成功逃过一劫。方片将手枪放回台上,将其滑向流沙。

  流沙盯着那柄枪,像看着一条在眼前嘶嘶吐信的眼镜王蛇,道:“老板,我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的,放心。”

  “那过后可以给我一些精神损失费吗?”

  方片摊手:“今晚的所得全归你。”

  流沙这才拾起左轮枪,那东西躺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暗铁。他不知方片为何会答应那位神秘人的游戏要求,兴许是对对方口里的“珍宝”感兴趣,抑或是玩性大起,想与自己分出胜负。

  他缓缓抬起枪,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侧。

  忽然间,眼前的一切变得极慢,仿佛出现了色彩斑斓的重影,又如屏幕故障时闪出的色块,时间凝滞了,他听闻自己的心跳与呼吸,重而钝,好像竭尽全力。

  他像在重复一个曾做过多回的动作,记忆的片段零碎地浮现在眼前。他看到过去的景象,尸横遍野,鲜血染遍尘土,他站在战场中央,泪水模糊双目。

  “轮到我了,云石。”

  有人温柔地对他道,自他手里接过左轮手枪,那是一个血迹斑斑的身影,仿佛仅是站立便已竭尽全力。而他声嘶力竭,跌跌撞撞地想要上前阻止那人的行径,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按住手脚。

  这是什么?是他过去的记忆么?

  那记忆里的声光色极真实,令流沙浑身颤抖。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猛然响起:

  “黑心员工,你怕了?”

  流沙兀然回神,发觉自己正站在昏暗的风信子房间中,幽幽绿光中,方片正狐疑地望着自己,着黑斗篷的神秘人伫立在角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才没有。”

  “那你为何发这么久的呆?”

  流沙用力按下了扳机。但听耳侧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子弹依然没被击发。虽说弹巢中放的是麻醉弹,但也能教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冷着脸把枪甩给方片:“没什么,在想我为什么要跟你出来玩这些狗屁游戏,还在想我应该抽到一张惩罚卡,能让我用鞭子狠狠抽你的屁股。”

  方片莞尔一笑,拿起左轮手枪,对自己扣动了扳机,这回依然是空枪。流沙注意到他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白,这位欺诈师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从容。

  还剩三枪,流沙举起枪,这时眼前出现了新的幻景,他又置身于那惨烈的战场,看着对面的人影举起枪口,对准自己,一声枪响,旋即血花四溅。

  “不”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眼前景物却忽如云雾消散,回过神来时,他仍站在风信子房间中,面对着错愕的方片。

  “怎么突然大叫一声?我都被吓着了。”方片讪笑。“你若不想玩这游戏,和我说一声便好。”

  流沙擦了擦颊,发现自己正在流冷汗。他把枪往桌上一放,说:“我不玩了。”

  他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与神秘人擦肩而过时,却听到神秘人轻声道:“这样真的好么,先生?现在放弃游戏的话,就拿不到那件十分重要的物品了。”

  “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神秘人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以只告诉您一个人。”

  “那是一枚子弹。一颗杀死了您重要之人的子弹。”

  突然间,流沙像被细针猛扎一下,惊惧之情满溢心房。

  “是谁?”他近前一步,用力揪起神秘人的衣襟,“你知道我的过去?你说的那‘重要之人’是谁?”

  “您如果想知晓这个答案的话,我现在便能告诉您。”

  神秘人望着他,流沙看到斗篷下露出半张惨白而无生气的脸,嘴唇微扬,现出诡谲的微笑。良久,神秘人徐徐道。

  “这是一枚作为凶器的子弹,它杀死了反叛军‘刻漏’曾经的首领,辰星。”

  第34章 轮盘孤注

  一瞬间,流沙眼前一片朦胧,视野中的一切仿佛在瞬间失焦,他狠狠揪住神秘人前襟,将其抵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闷响。

  “怎么了?”方片蹙着眉看向他俩。流沙则齿关紧咬,嘶声道: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晓这些事情?还有辰……”

  这时,神秘人忽而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先生,请别声张,因为这物件与您的同伴关系匪浅。”

  他语声轻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径直钻进人心底。流沙张大了眼,片晌后深呼吸几次,轻声问:“什么意思,有什么是他不能知晓的?”

  “很多,先生。”神秘人轻声细语,“我需要您在他面前保持沉默,因为如果他知道这枚子弹的存在,后果将不堪设想。首先,请您将游戏完成吧,然后我会给您一切您想要的东西。”

  “辰星”这个名字回荡在流沙脑中,让他久久失神。他知晓那是底层众人爱戴的反叛军领袖,迄今行踪与生死不明,可这人却道手中有一枚“杀死辰星的子弹”。

  那便是说,辰星现已死亡,而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物知晓这个事实。

  脑袋里仿佛被塞了一团糨糊,流沙感到头昏目眩,不知晓这不明不白的展开究竟是怎一回事。一个来历不明的、穿黑斗篷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威胁他们玩一场模拟俄罗斯轮盘赌的无害游戏,还保证只消完成游戏,便将一件重要证物送给他们。而这证物的真实内容还需要瞒着方片,莫非方片与辰星失踪之事有关联?

  问题太多,且一个都未能得到解答。流沙缓缓松手,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原处。方片莫名其妙地看着神色异常的他,摆了摆手:

  “黑心员工,你怎么啦?你不想玩这游戏,走便是了,和他纠缠作甚?”

  方才流沙与神秘人压低了嗓音,方片并不知晓他们的谈话内容。流沙闷闷地拾起左轮手枪,道:“不,我又想玩了。”

  “那你方才怎么和他打捶起来了?”

  “才没打起来,只是我觉得他想出千让你赢,很生气。”

  方片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眼尾发红,像喝了一大盅酒。流沙沉默地在原处,知晓自己头一回成功骗过了方片。他强忍着眼前闪动的幻觉,对自己扣动了扳机,“咔哒”一声轻响,枪口依旧没有动静。流沙呆呆地站在那儿,忽而意识到自己已开了第4枪。他和方片的比试迎来了最后一轮。

  流沙将枪放在桌台上,滑向方片。方片按住枪,在幽光中,他眉目分明,笑容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忧愁气息。

  “最后一局了。”方片轻声道。

  流沙点头。

  “你知道么?其实在俄罗斯轮盘赌刚开始时,在拨动转轮的那一刻,我就已知道最后的结果了。”方片的目光如两汪宁静的深潭,他道,“控制转轮最后停下的位置,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忽然间,流沙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胸腔像一台老旧的机械在轰鸣。方片叹了口气,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莞尔一笑:

  “让你一局,是你赢了,黑心员工。”

  这一刻的景象不知为何与他幻觉里的场景交叠。幻象里染血的人影同样微笑着向他道:

  “活下去,云石。”

  而就在眼前,方片兀然扣动了扳机,这回枪膛里响起“嗤”的一道短促的气声。突然间,方片的身体摇晃一下,像陡然被抽走了骨头,向后倒去。

  “方片!”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流沙心头突然一沉,如箭一般蹿出去,接住了软绵绵倒下的方片。方片脸色苍白,已不省人事,太阳穴没有流血,但有淤青及细小的针口,看来枪中弹巢里放的确是麻醉弹。

  一道鼓掌声自角落里响起,神秘人缓步上前,黑斗篷如一片夜色,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周围散射的微光。他道:“恭喜您获得了胜利,先生。”

  流沙惊魂未定,看到方片倒下,他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注目着那幻影里的人形脑壳被子弹削去、鲜血四溢的可怖幻觉。

  神秘人走到他跟前,递给他一只证物袋,其中有一枚血迹斑斑的子弹,血已被氧化成了黑色,看来这枚弹头已放置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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