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流沙道,“只是他又骗了我而已。”
他上了一会儿夜班,用拖把除净地上的碎酒瓶、酒水,便和黑桃夫人说:“夫人,我想请一下假,这段时日我手上有些要忙的事。”
黑桃夫人讶然:“当然可以,你在这儿兢兢业业地干了一段时日,一个人能顶十个方片,也是时候该歇息一下了。你想请几天的假?”
“我不是想告整日的假,只是希望夫人能准我每日下班早一个小时。”流沙说,“近来我想起了些许往事,想乘夜里多出去走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回老家的路。”
“那真是件喜事!你想起你的名字了么,以前是哪儿的人,做过什么工作?”黑桃夫人笑道。
“名字和出身还没想起来,以前的工作嘛……”流沙灰色的眼眸如一潭死水,无一点风澜。他指向门外的木牌,那儿贴着杀虫剂的广告,蚊虫在极富设计感的蓝色烟雾里一一死去。
“是负责除掉祸害的人。”
流沙登上了通往酒吧二楼的木梯。
他表现得与往常无异,谁也不知他已恢复了部分作为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的记忆,并在前几个小时与方片在露台上大打出手,还将落败的方片锁在了房间中。
而当他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却见本应锁着方片的铁链、手铐散落在地,一根铁丝掉在一旁。窗户开了半隙,方片正贼头贼脑地趴在窗棂上,猫儿一般,作势要逃。
流沙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揪住他胳臂,将他放倒在床榻上。方片的脸犹然苍白着,见他杀气摄人,露出大事不妙的神色。
“你要跑?”流沙阴沉地问。
“废话。”方片冷笑着注目他,“你将我痛揍一顿,还非法拘禁我在房里,我想跑不是理所当然?”
流沙二话不说,赏他腹部一拳。一声钝响回荡在房中,如冰雹落地。
方片被打得弯下身来,痛苦呛咳,又吐出一股血水来。流沙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自从恢复清道夫的记忆后,他总有些收不住力道,毕竟清道夫只会杀人,不会温柔地只将人打昏。
他将方片重新捆回床上,这回将铁链在方片的腕骨、床榻死死绕了几匝。做罢这一切后,流沙面无表情地俯视方片:“现在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为何要偷窃集团的巨额时间,而那些时间如今去了哪里?你与底层被炸毁一事究竟有什么关联,又是为何而潜藏在扑克酒吧?”
连珠炮似的发问的末尾,流沙双目眯起,冷酷地叫出对方的代号:
“清道夫A-0,告诉我一切的真相。”
方片浑身沁出冷汗,陡然一颤,似是十分排斥这个称呼,咳嗽着道:“罗里吧嗦……谁会给你……免费解答这些问题?”
“那我就慢慢审你,审到你愿意回答为止。”流沙又揍他一拳。
方片挣扎得更厉害了,但被铁链紧缚,转不过身,侧头在枕上咳出一片鲜红的血迹。流沙又倒了些药丸,喂鱼似的塞进他口里。
流沙又审了他几回,可方片嘴巴挂了锁一般,吐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流沙不敢下狠手,怕一不小心把人打到西天,眼见着霓虹灯转红,黎明来临,将到上班时间,便草草喂他一些食水,把铁链缚紧,知晓自己和他不得不打长期战了,恶哏哏地威胁道:
“我去上班了,你不许乱跑,不然我就将你打成馅饼儿。”
方片的头歪向一边,嘴角仍残留着血渍,双目紧闭,微弱地呼吸,但流沙知晓他一定是在假作昏迷。流沙拍拍他的脸颊,方片的头转而倒向另一边,流沙玩了一会儿,如摆弄一只不倒翁。他钻入床底鼓捣了片晌,把铁链结起,从床下拉出,与门把手、窗棂相连,又用钢琴线将那柄他们曾用来玩过俄罗斯轮盘赌的史密斯韦森M629左轮手枪的扳机扣住,枪口对准床上的人。
方片睁开一只眼,艰难地喘气,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流沙说:“不假睡了?这是一个防止你逃跑的机关。这柄手枪的弹巢里放着一枚子弹,只要你一乱动,扳机便会被触发,你有1/6的几率在身上开个时髦的洞。”
方片脸都白了。他没想到流沙恢复记忆后,连清道夫们的审讯手段都想起来了,显得极聪明而恶劣。他勉力想从床上抬起身子,叫道:“你……”然而话未说完,他便听到“咔哒”一响,他的动作触发了左轮手枪的扳机,所幸枪中没吐出子弹。
流沙穿好衣衫,打开门扉,机关又被触动,左轮手枪再次咔哒一响,方片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如被猎犬叼住后颈的兔子。流沙满意于他被惊吓的模样,道:“你再乱动一下,身上就要开个窟窿透透气儿了。想让我解开机关,你就告诉我真相。”
方片道:“好吧,真相是我炸了底层,你满意了吧。”
流沙对他敷衍的答案很不满意,遂走到床边,用手绢塞住了方片的嘴,方片想以挣扎表示抗议,可一想到悬在身边的达摩克里斯之枪,只得乖乖作罢。流沙道:
“我上完班就来审你,你若敢轻举妄动,或是大喊大叫,我就对黑桃夫人和红心、梅花猫出手,在我回来之前,你不准乱动弹,知道了吗?”
于是流沙下楼,戴着面具似的冰冷神色做着与往常无异的侍应生工作,谁也没料到他在房间里囚禁了自己原先的老板。弹巢里并没有子弹,他的话语是用来恐吓方片的,而他也享受于这种令方片坐卧难安的谎言。
这一夜回房时,流沙打开门页,不出意料地发现锁链又散落一地,方片竟又挣脱了束缚。这回他靠将腕骨、踝关节脱臼从手铐里挣脱,没惊动到机关,然而临逃脱时却发了病,带着一身虚汗在地上挣扎,口角流血,陷入半昏迷状态。
流沙不露声色,将方片再次拽起,如丢沙包般扔到床上。方片诡计多端,偏不安分,若不是身体限制,他有一万种狡狯的方式逃脱。于是流沙按上他的肘、膝关节,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
方片惨叫一声,因剧痛从昏迷中惊醒。流沙说:“我说过了,你再敢逃,我就要惩罚你了。”
这一夜他又使尽了手段,试图从方片嘴里套出有用的情报,可正如他自时熵集团里所学的审讯方式都是由清道夫A-0开发的一般,方片也对如何对抗审讯知根知底。最后方片在两人长时间的角力后发起高热,如在煎锅上的小鱼,翻来覆去,开始谵妄。
“告诉我真相。就算爆炸真是你引起的好了,你为何要炸掉底层?”流沙揪住方片的头发,冰冷地注视着他,问道。
方片已神志不清,却仍嘴犟,“我是邪恶的反派……要毁灭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流沙黑着脸,又赏他一拳。
第三日流沙回房时带了些冰块和阿司匹林,试图让方片退烧。在没逼问出情报来之前,他不愿将方片交给“幻影之友”和辰星。他已受够了自己被欺瞒的感觉,仿佛所有人早已读过剧本,而自己只是舞台下一个傻傻看着戏剧开场的观众。
而当他进房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久违的杀气,冰冷、锐利,如一柄匕首直插后颈。
于是流沙猛一偏头,一枚扑克牌当即破空而来,刺在了门页上。
流沙扭过头,只见方片喘息着趴在床上,四肢关节虽已被卸下,软绵绵地垂着,嘴里却叼着几张扑克牌。在鲜血格斗场中时,他曾以此作武器,切断了敌手的筋骨。这些扑克牌无疑是能杀人的利器。
方片仍不死心,狠狠一摆头,扑克牌脱口而出,划破空气,利剑一般刺向流沙。
直到此刻,他仍在负隅顽抗,不愿吐露真相。一股岩浆似的热浪冲上流沙心头。当扑克牌逼近眼前时,他两指一夹,接住扑克牌并丢向一旁,扑向床榻。
方片见他来势汹汹,以为他又要揍自己,本能而带着怯意地一缩。流沙却在半道停住了,凶狠地注视他:
“现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到底要在底层干什么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愿意。”方片说,神情扭曲,像在忍着痛楚,又像一种挑衅,“我说过了,有本事你就从我口里讯问出来。”
方片简直像一块拦阻在他面前的石头,壳子太硬,非得用一些硬手段钻透,逼他屈服不可。流沙冷酷地叉腰:“这可是你说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拉开抽屉,翻出了那张不久前两人玩“国王游戏”扑克时自己保留的惩罚卡,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Have a sex!”并满意地看到方片头一次露出了可称惊惶的神色。
犹如猫踩到了耗子的尾巴,流沙第一次感到了将欺诈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他将那张卡亮给方片看,霓虹灯的蓝光像冰冷的潮水,从窗外一波一波地漫上来,不出所料,方片的脸在那幽蓝的光晕里变成一片惨白。
“好吧,A-0前辈,来见识一下我的手段吧。我这儿还有一张搁置的惩罚卡。”
流沙以寒透了的口吻道。
“今晚,我来做你的‘国王’。”
第41章 壁角困兽
人的躯壳和灵魂是分开的,因此躯壳不能掩饰灵魂的战栗。当流沙将一剂自白剂从针筒中推入方片的血液时,他感到方片在微微颤抖,如一只方才破壳、惴惴不安的雏鸟。
自白剂是辰星和“幻影之友”机器人给他的,虽然流沙曾拍着胸脯打包票,他能与方片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从中探取真相的蛛丝马迹,而不必依赖药物。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方片是比他预想中要棘手的敌人。
“这是什么?”方片倒在被褥间,看着那无色的液体流进身体里,强作镇定。
“让你不能说谎的药。”
“那我应当要保持沉默了,因为除却谎话外,我无话可说。”方片又道,“你最好能注射多一些,把我变成傻子。你们清道夫最喜欢对傻子提问,因为他们只会回答‘嗯’或‘啊’,对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全盘接受,对吧?”
流沙认真思考了一下傻子方片会不会给自己发几个世纪的寿命作为工资的可能性,却悲哀地发现对方只会朝自己流涎瞪眼的几率更高。
“你想说你是无罪之人?”
“不……我确实是戴罪之身。”方片闭上眼,眉关紧锁,似在忍受药剂带来的痛苦。
当初在拿到自白剂之时,流沙曾向“幻影之友”质疑这针剂对一位身经百战的清道夫是否有用。“幻影之友”道:“流沙首席,人的大脑犹如一部精密仪器,撒谎比诚实所需的活动复杂,诸如东莨菪碱等药物可以抑制大脑部分关键功能,让他在昏昏欲睡之时吐出真相。”
“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流沙很信任方片的职业能力。
“幻影之友”做了一个手势,金属肢节下劈,像在切开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蛋糕:
“那就毁掉他。”
此时流沙站在床边,看着方片眼皮渐渐低垂,遂如一位看顾临终之人的神甫,口里喃喃道:
“接下来我所问的问题,你都要一一诚实地回答,知道了吗?”
药效渐渐发挥,方片意识朦胧,梦呓似的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流沙亮出手里的惩罚卡,“凭我是你的国王,你不许犯欺君之罪。”
他俯下身去,惩罚性地亲吻对方。方片本能地抗拒他用口唇施以的惩处,如溺水了一般挣扎。流沙放开他,冷冽地逼问:
“你是清道夫A-0吗?”
“我是……清道夫……A-0?”半晌后,方片迷糊地摇头,“不,我是……方片。”
“不对,你要说你是清道夫A-0。”流沙认真地纠正道,又用力地吻了他一回。方片看着他良久,忽而一笑,眼神清明了一些,“这是逼供吗?”
看来这点药效还没能控制方片的心智,流沙大怒,把他掀翻:“这不是逼供,是御前应对!”流沙解开方片衬衫的扣子,方片从迷盹中感到一种恐慌,在他印象里,流沙如未长开的孩童,抑或蛮荒之地的野人,似乎与惩罚卡上所写之事并不沾边。流沙威胁他道:“你不回答,我就用杀威棒狠狠抽你的屁股。”
方片抿紧嘴巴,如紧闭的蚌壳,于是流沙贴上他,用舌头作撬棍,让他顷刻间溃败投诚。两人在被褥间搏斗,得益于方片几日来的虚弱和药效,流沙全面占上风。扣子解开,衣衫滑下,方片眼见着蔽体之物渐渐离自己远去,而流沙已成为令自己丢盔弃甲的君王。惩罚卡躺在枕侧,其上的花体英文在霓虹灯下闪着神启一般的神秘光芒。
“你……会做……这种事吗?我看你那杀威棒……还不如棒棒糖杆儿……就像摆设。”方片眼里闪过一丝讥嘲,吃力地发问,感到舌头像一条死鱼,沉重地躺在口腔里。
“清道夫的资料库里有教程,我认真研学过了。以前是摆设又怎样?今晚就给它开光。”流沙恶狠狠地道,拿出一瓶鲸蜡油,抹在手上。
“对你的研学成果……我表示怀疑。”
“那接下来你便切身体会一下,”流沙说着,将手按在方片脱臼的关节处,让对方露出扭曲的痛苦神色,“我究竟是否学有所成吧。”
这是一种无效率的逼供方式,所以清道夫们将与其相关的资料放在最下层的文件夹。即便使用,也是假别人之手。“适用对象”一栏写的是“高傲之人,缄口不言之人”,流沙想,也许应加上一个词:“审讯者自己能下得去口的人”。
此时方片倒在枕席间,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犹如一个轻蔑的信号,这让流沙大为光火:“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炸掉底层?”
“我……不知道。”
“骗人,你从集团带走的巨额时间在哪里?”
“在你的……腕表里。”
这厮分明被注射了吐真剂,还源源不断地吐出假话。流沙瞪视着他,而方片还以神秘的微笑,而为了把这微笑击溃,流沙忽而掐住他的脖颈,在他挣扎时用力攮入了他。
方片惨叫一声,如被匕首刺穿的猎物,然而喉咙进气受阻,只得发出咯咯的响动。流沙开始缓慢地进退,鲸蜡油在体温下融化、流淌,房间里仿佛变得燥热,他们如在煎锅上起舞。
起初流沙并不理解这一手段的兴味所在,它温吞、可称无害,只是一种机械动作,远不如将烧红的铁棍烙上人的肌肤,然而他看到方片隐忍的神色,如蒙奇耻大辱,一切让方片难过的手段都教他高兴,于是他更奋力地刺痛对方,直到方片发出猫儿似的哀叫,连绵不绝。
“现在愿意说了吗?”流沙作出怒不可遏的神态,方片颤抖着摇头,于是这惩罚便没了尽头。流沙收紧双手,感到方片也同时给予他一种压迫,当他松开手时,那种痉挛消失,却仍容宥他的大举进犯。
方片断续地道:“不……别……”流沙道:“想要我停手,你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片脸色苍白,破碎地呼吸,不知是为痛苦,还是因赧然,最后道:“行吧……你弄死我算了。”流沙道:“我会让你小死一回。”
在这个漫漫长夜里,空气中一如既往弥漫着令人心醉的酒香,一切举动在它的修饰下变得柔和。流沙埋在方片颈侧,倾听对方因疼痛而起伏不平的呼吸声,觉得不可思议,这分明是相爱之人联结双方的手段,可放在他和方片之间便成了一种酷刑。
方片关节脱臼,软绵绵地任他摆弄,流沙在被褥间惩罚他罢了,又将他拖进浴室里,按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在那里,他又狠攮了一回欺诈师,方片想逃,摆弄无力的手脚,水花四溅,然而流沙总会把他拖进水中继续施刑,直到方片昏厥过去,瘫软在他怀里。流沙用凉水将他浇醒,让他看着自己在镜中的狼狈模样,平日里西装革履,如今身上浆汁淋漓。
“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企图?”流沙坚持不懈地发问,在浴缸里死死按着方片,方片微弱地摇头,因被多次捺入水里感到窒息而涕泗横流。“我……没有。”此时的他再不体面,而是脆弱不堪,流沙看到他身上狰狞的伤痕和略微凹陷的腹部,下手不自觉轻了些。
再一轮惩处之后,流沙快步走进房里,找到针筒,给方片再添一剂自白剂,方片的意识更发朦胧,从如在梦中退化成婴儿初诞。
于是有效的审问总算在此刻拉开帷幕,药剂第一次破坏了方片的心防,也许还改写了一点大脑的底层逻辑,此时他眼神涣散,倚在浴缸里望着流沙。

